《西江月》不识月

17、青梅酒（4） 琬姨

　　三月二十九，梧宁栖梧书院行鹿鸣宴，邀江州举子共赴，一时间热闹非常。
　　颜问清坐在小酒馆的门口，看着逐渐从墙头向下移的阳光发着呆。今日还未开张，她也不想做事，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太阳。
　　“老板娘早啊！”一个声音打断了颜问清。她抬头一看，却是温慕筠出了门。
　　她看了一眼已经快到青石路上的阳光，瞥了他一眼道：“早？温公子的‘早’有点晚呐！”
　　“既未过午，那便尚早。”温慕筠笑道，“老板娘今日得闲？”
　　“是啊。难得无人，歇一日。”颜问清随口应道。事实上，她昨日就已经歇了一日了。
　　“既如此，老板娘可有兴趣往栖梧书院一游？”温慕筠这会儿走到了小酒馆的台阶下，“今日鹿鸣宴，想必会发生许多有趣的事情！”
　　“栖梧书院——我能进？”
　　世人皆道：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她从末流，又是女子，栖梧书院怎会让她进去呢？就是送酒她也只能送到门口而已。这一点，这书院倒跟红袖招的规矩极像。
　　“有赵兄在，他们怎么也得给个面子！”温慕筠毫不在意，“老板娘可有兴趣？”
　　“还是算了吧！”颜问清笑了笑，“读书人的事情我还是不掺和了。怕闹笑话。”
　　“如此，那我便不打扰老板娘了！”温慕筠道，“我还要去寻赵兄！”
　　颜问清微微一笑：“温公子自便。”
　　温慕筠回以一笑，便摇着扇子朝巷子外走去了。
　　颜问清还是坐在酒馆门口发着呆，直到阳光从墙上移到了路中间，她依旧没移动半点位置。
　　“颜娘子今日得闲了？”临西客栈的老板娘陈嫂在第三次出门依旧看到颜问清坐着不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颜问清猛地回神，笑道：“难得无人来，想偷一日闲。”
　　“闲来好！”陈嫂子笑道，“我看你前两日早起晚睡到处忙，是该好好闲一闲了。不然女人家哪里吃得消？”
　　“陈嫂子说的是。”
　　“年轻时候有条件啊就该好好保养！”陈嫂子说道这里有些感慨，“我那会儿啊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啥都硬撑着！这不，现在是随便动动就哪哪儿都有毛病！”
　　“陈嫂子也该多休息才是！”颜问清其实是很佩服陈嫂子。她与丈夫刚成亲便遇上了水患，家中微薄的资产全部被毁。她与丈夫白手起家，不到七年的时间就开了这临西客栈，平日生意也不错，眼光和魄力不能不让人佩服。
　　“我可不在休息呢！最近一年呐我都没怎么干了！”陈嫂子说到这里舒了一口气，“人呐！真是不服老不行啊！颜娘子！你呀也应该趁着年轻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然呐越往后越难找！尤其是咱们女人！”
　　陈嫂子话题转换如此快速流畅自然，让颜问清一下没反应过来。
　　“还早，不急！”她完全是下意识地接了这句话。
　　“怎么还早？颜娘子你今年也快二十了吧！二十之前还能挑挑拣拣，这过了二十岁呀！那可就难咯！”
　　颜问清知道她是好意，也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她。
　　“话说回来……”陈嫂子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说道，“颜娘子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有人？”颜问清摸不着头脑，“谁？”她寻思着她也没有对谁表现出特别的意思吧！
　　“温公子啊！”
　　心里有谁？“温？温公子？”
　　“今儿一早温公子出门之前是不是特意找你说话了？”
　　“是啊！”然后呢？
　　“还有上次！你俩不还一道去了玉山吗？”
　　又来！这会儿颜问清再怎么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那天解决了阿燕的事情之后，因为有温慕筠在，她不好再去看琬姨，只好又回来了。她往日去玉山都会待上大半日，偏偏那天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回来了。陈嫂子是看着她出去的，刚好又看到他们一道回来，于是便打趣了几句。本来倒是说几句就过去的事情，偏偏之后几日，每次陈嫂子来拿酒都能遇到温慕筠，一时间陈嫂子看他们的表情都微妙了，每次都要打趣几句。颜问清每次都跟她装傻，后来陈嫂子的八卦之心终于随着温慕筠离开梧宁而暂停了一段时间。谁知道这温慕筠才又出现在梧宁，她又提起这茬儿了！
　　“陈嫂子你多虑了。那天真的只是巧合。”颜问清都已经说不动了。
　　“嗨！不用不好意思！”陈嫂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这男未婚女未嫁的，怕什么？”
　　“我们真的没关系。”颜问清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陈嫂子，有人来投宿了。”
　　陈嫂子还想再说什么，听到这句话赶忙转身，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这会儿马车上的人已经下来朝着客栈走了。
　　“颜娘子，改日再聊啊！”撂下这句话陈嫂子便急忙去招呼客人去了。
　　颜问清这时候无比感谢那来投宿的主仆。看着陈嫂子带着客人进了客栈，她着实松了一口气。陈嫂子太热情了，但有的时候热情反而不是好事。
　　又坐了一会儿，她收了凳子回了酒馆。许是在这里呆的时间有些长了，她越来越提不起兴趣做事情了。
　　去厨房随意弄了些东西填了肚子后，她忽然间想去玉山一趟了。上次没去成，之后又一直在忙，算起来她已经快三个月没去看琬姨了。
　　在院子里拿了个竹篮，装了一小坛酒，关了店门，颜问清便往玉山走去。
　　路上去品香楼买了龙井糕，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颜问清到了玉山脚下。栖梧书院便在玉山脚下，颜问清要上玉山，书院是必经之路。
　　今日栖梧书院举办鹿鸣宴，照理来说，这会儿鹿鸣宴该到精彩的时候了。去年她曾在栖梧书院举办诗画会的时候经过书院一次，那时她远远便听到了丝竹之音。可是这会儿她都已经快走到书院门口了却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着实有些奇怪。许是这会儿正在作诗画？颜问清只是略一疑问，并未放在心上，依旧往前走去。
　　沿着主路走到半山腰，她岔去了一条小路上。小路上杂草丛生，高矮不一。矮的那些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清理的，这会儿已经又盖住了路面。今日未带工具，只能改日再来清理了。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到了一个略微开阔的地方。这里长着些矮矮的草，偶尔还有几朵野花开着。而野草之后，靠近山体的那边，立着一座坟。
　　坟墓是新整过的。墓碑是简简单单的一块石板，上面刻着“琬姨之墓”四个大字，再无其他。
　　颜问清放下竹篮，将周围新长出来的草拔掉，又将龙井糕和酒放到了墓前。
　　“琬姨，我又来看你啦！”颜问清笑着打开了龙井糕，“我带了你喜欢吃的龙井糕，你尝尝！”
　　她跪坐在墓前，看着有些斑驳的墓碑发了怔。上面的许多青苔痕迹已经深深印进了石中，再难清理；而墓碑上当年半指深的字迹如今也浅了许多，那时的殷红血色亦渐渐消退，只留下星星点点的暗黑勉强留存在细微的凹洞里……
　　算来也已经十年了。十年前琬姨身死，颜问清的记忆似乎就停留在了为她立碑的那一刻。往后十年，仿佛发生了许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琬姨，”颜问清轻声道，“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后面来看你的时间间隔会长一些，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笑了一下，拿起酒坛道，“这次来是打算跟琬姨告别的。青梅酒，您尝尝！”
　　这青梅酒起初还是跟琬姨学的。她记忆中琬姨十分喜欢青梅，每年都要做盐渍青梅、青梅酒，就连帕子上绣的也是青梅。她曾问过琬姨为何如此钟爱青梅，琬姨只是笑笑不说话。可等她睡着后，琬姨就开始不停地写一首词——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有时能写上一整夜，但写完就烧了，烧完后，她又是那个温柔的仿佛从来不会有伤心事的琬姨。
　　打开了酒坛，她倒了半坛出来，正打算把酒坛立起来的时候忽然一旁蹿出一个黑影一下撞到了她的手上。她只觉手上一痛，下意识就把那东西甩开。同时左手顺手拿起一根断掉的枯枝朝甩开那黑影的方向掷去。再低头一看，右手外侧两个血洞，流出来的血带着微微的黑色。她急忙封住了周遭穴道，将毒血尽量逼出，又撕了一小条裙边紧紧绑在了手上。做完这些后她起身朝旁边的草丛走去，拨开草丛，一条青色的蛇就在那里，一动不动，七寸处被一根枯枝穿透。颜问清拔掉枯枝，提起蛇扔到了篮子里，又拿了些青草盖住。
　　“琬姨，我得走了。”她笑了笑，道，“有些麻烦事，得先处理一下。不用担心，小意思。”说完她便提起了篮子快步往山下走去。
　　这蛇有毒，毒性未知。便是她已经逼出了毒血，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安全起见，还是下山找大夫看看为好。

作者有话说

　　词是李清照的《点绛唇·蹴罢秋千》，琬姨的身世与这首词有些像，所以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