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不识月

101、暮归山(20) “不吃

　　“不吃点儿？”温慕筠看着面前已经有点儿坨了的面，笑着对对面的人说道。

　　程七峡眼皮都没掀一下，“不吃。”

　　“不吃你还能撑到找出解药那天？”

　　程七峡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

　　温慕筠微微一笑，“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后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若是宁窈在这儿，一定会惊叹他们之间的熟稔。明明一个没怎么离开过西南地界，一个几乎不怎么到西南来的人，相处起来却好像已经认识了许久那般。

　　程七峡终于勉勉强强吃了两口面。他差不多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会儿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你怎么会来？”程七峡问出了甫一见面就想问出的问题。

　　“姜琦死了，他是是在西江楼的船上失去踪影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来一趟。”

　　“姜琦死了？”程七峡很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十多天之前的事情。你不知道？”程七峡一向在益州一带活动，不应该连姜琦的死讯都没听到才对。

　　“近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研究临晖身上的毒，几乎没关注过外面的事。”程七峡捏了捏眉心。

　　“宣临晖中毒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一个月之前。”程七峡说道，“我收到他的信，他邀请我来青城山小住，虽然没透露出实情，但是言语间有些着急。我是收到信的三天之后到的青城山，那时候他从表面上看还没什么问题。我第一眼甚至没能看出来他中了毒。”

　　“他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程七峡苦笑一声，“我若是能知道，也不至于救不回他。”

　　宣临晖中的毒十分蹊跷，初期很难发现，而一旦发现便是毒入肺腑，药石无灵。

　　“照你所说，宣临晖中毒这事儿是他自己发现的？”

　　“是。”程七峡道，“他说给我传信之前曾与人交手，本是点到为止的切磋，他却差点儿丧命。关键那人实力与他不相上下，二人又未曾真的动杀招，本不应如此才是。因为心中不安，所以找了大夫，同时给我传信。我来之后，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知道这毒大概的抑制之法。如若不然，临晖可能都撑不到前天。”

　　只是，他虽然对这毒的抑制之法有了些眉目，研究的方向也确实没错，但是宣临晖身上的毒早已入肺腑，他的解毒药虽然有用，但也不过杯水车薪。他这几日一直在想，若是当时他离得近些，路上不要耽搁那么长时间，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宣临晖去世之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中。这并不全是因为好友去世他心中难过，更重要的是他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将解药研究出来。

　　“能不能再仔细跟我说一下宣临晖的症状，”温慕筠道，“我你我二人探讨一二，说不定能有头绪。”

　　温慕筠虽然没有正经当过几回大夫，但是他一向有些偏才。许多毒药解药，他们这些经验老到的人可能会因为一贯的想法走进死胡同，温慕筠却有本事将其起死回生。

　　程七峡于是没有隐瞒，将他所记录的关于宣临晖身体状况的所有资料都给了温慕筠。

　　纸笔记载病人的具体情况这是程七峡一直以来的习惯，从见到病人第一面开始，到治疗结束，他会将中间一应细节详细写下，便于后面整理归类。这些日子虽然他多半时间在忙着翻阅古籍找寻宣临晖所中之毒的蛛丝马迹，但依然顺着之前的习惯，将宣临晖一系列的变化记了下来。

　　“起初完全没有症状，便是我到了青城山之后，若非把脉之时脉象有异，也很难看出他身中剧毒。但是只过了七八天，他的情况便开始恶化。起先是畏寒，大中午太阳最盛的时候都得披着大氅，后来便开始咯血。我用了针灸封住了他的经脉，又取了他的血试药，但也只是勉强找出几味有用的药材。凭着那几味药材勉强止住了他身体恶化的情况。不得已，我想到了用清灵散，所以让宁窈去寻了龙须草。可惜，还是太晚了。即便服下了清灵散，他还是没撑过三天。”

　　温慕筠看完了他的记录，忍不住皱了眉头。

　　他隐隐约约觉得那些记录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但是仔细想时，又完全想不起来。

　　“我应该是见过类似的病例，”温慕筠道，“但是我现在想不起来。”

　　“你见过？在何处见到的？”程七峡有些激动。

　　“应该是在一本古籍中。”温慕筠确定他未曾真的遇到过这样的病例，只可能是在书里看到的。

　　“古籍？哪本古籍？”

　　“应该是在文渊阁。”西江楼和清风谷的医书陆老头都看过了，陆老头看过就等于程七峡看过。他不相信程七峡看过的医书会记不住，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书不在这两个地方。这么一想，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文渊阁了。

　　文渊阁算得上是大齐皇室专属藏书阁，能去到里面的不是皇亲国戚便是深受皇帝器重的人。温慕筠中了状元之后的那段时间可是没少往文渊阁去。

　　程七峡也知道文渊阁是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眉头皱得死紧，“你怎么去了那个地方？若是被发现焉能有好下场？”

　　温慕筠笑了笑，说道，“放心，我有分寸。”

　　他当初憋着一口气想凭自己走出一条全了所有人念想的路，所以换了身份入了朝堂，但是路没走顺坦之前他未曾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若非后来他身陷困境被西江楼的人撞见，便是他老爹和小七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大概想起了一点东西了，”一旦联想到文渊阁，那么接下来的东西就很容易接二连三出现了，“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毒应该是七日醉。”

　　“七日醉？”程七峡着实被震惊了，“这东西竟然是真是存在的？”

　　他还在清风谷学艺的时候曾经听师傅说过这毒，但只是在说其他毒药的时候顺带提了一下。

　　“这东西我也是当年听你们师公说起过，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也许是早已失传，也许不过是先人牵强附会，倒也不必放在心上。”师傅那时如是说。

　　如今已过了数十年，他和师兄也都是年过半百之人了，这中间也从未听说过七日醉，谁知此时却如此突然地出现了，还夺走了他友人的性命。

　　“确实是存在的，”温慕筠道，“甚至于，前朝有文帝便是死在这毒药之下？”

　　“什么？”程七峡虽然不怎么关注朝廷之事，对医术毒术之外的东西也很少感兴趣，但是前朝文帝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赫赫有名的中兴之帝，却在晚年被亲子夺权，最后无奈禅位，成为摄政王，又在三年后死于护国寺。却没想到，居然是被毒死的。

　　“我是在一本书的夹层中看到的，”温慕筠回忆当时看到那本书的场景，“我本来是去找其他书的，无意间发现了夹层，所以仔细看了。记叙者自称是文帝身边的太医，发现文帝中毒之后深知自己也活不了了所以将细节记录了下来。那会儿七日醉应该不如现今这般罕见，故而他很容易就知道了文帝所中之毒为七日醉，并且将解毒之法付于其后。他叙述时留下了日期，按照史料记载文帝去世的日期推算，那次毒应该被解了才对。故而他留下的解毒之法应当是有用的。”

　　“是什么？”程七峡迫不及待。

　　“别急，容我想想，一会儿写给你。”温慕筠安抚道，“现在我有些事情想请你帮帮忙。”

　　“你先写给我，容我先配出药来再说！”

　　温慕筠笑了，“我若是把药方写给你了，怕是在你确定药方有用之前都不会再理会其他事情了吧！”

　　作为师兄弟，他和陆老头在对待医毒相关问题的时候总是这么废寝忘食，一旦沉浸进去，便什么事情都不能影响他们了。

　　“那你就等我把解药研制出来再问不行？”即便友人已经去世，但是程七峡依旧想要将解药研制出来。

　　“不行！”温慕筠拒绝得很干脆，“事情紧急，何况我给你的药方未必有用，只能说是提供了一个可行的方式。我没时间等你把这解药研制出来。”

　　“行吧行吧！”程七峡虽然很不乐意，但是也没办法，“你要问什么，赶紧问吧！”

　　“你之前说你让宁窈去找龙须草，除了她之外你还有没有让其他人也去找？”

　　“没有。”程七峡说道，“龙须草这玩意儿那么难摘，能不能找到还另说。宁窈好歹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熟知龙须草特性。我走不开，所以才叫她去的。”

　　温慕筠眉头一挑，他先前以为宣宜恺不在青城是为了给宣临晖找解药，这么看来这个猜测似乎不成立？

　　“不过——”程七峡又说道，“因为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解毒，宜恺那孩子放心不下，所以也出了门，打算去找一找紫清丹。”

　　说到这里程七峡叹了口气，“可是紫清丹哪是这么好找的呢？我倒是知道师兄那边应该是有的，甚至为了以防万一，刚到青城山我便让临晖安排人去了梧宁。可天高路远，临晖没能撑到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