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不定,人初静 谋划 ...

  •   这日是正月初一,元道和正接受下人的请安道喜,见她进来,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也不叫她坐,路漫漫和采蘼二人只得在一边干站着。

      家中下人皆知二位关系不好,路漫漫难得前来,怕是又有架要吵。担心自己变成那被殃及的池鱼,原本准备的一箩筐吉祥话也省去不说,一个个领了红包便直接告退了。

      众人陆续散去,元道和端起茶杯来,慢条斯理地撇去上面的浮末,看也不看杵在一旁的女儿,说:“十三娘是来拜年的?”

      路漫漫在家中姊妹中排行十三,母亲这么称呼她,生分已极。采蘼心下微叹,拉拉路漫漫衣角,示意她先给母亲拜年,路漫漫不理会,直接说:“听说家中给我寻了门好亲事,女儿承受不起,特来请母亲做主为女儿退婚。”

      元道和微微牵动嘴角,抿了口茶,徐徐说道:“此事你父亲和我已经定下了,没什么好再议的。”

      路漫漫说:“母亲难道不知那卓世子的恶行?如何能将女儿送入那虎狼窝中去?”

      元道和说:“世人以讹传讹,如何当得真?你切勿再胡乱说话,回去静心备嫁就是。”

      路漫漫见自家母亲分明知道卓世子为人,却仍执意要将她嫁过去,竟是丝毫不顾虑她死活,心内顿感激愤悲凉:“我不嫁!我就是不嫁!”

      “此事由不得你。”母亲看了她一眼,复又饮了口茶。她饮茶姿势端庄娴雅,是京中世家费尽心思教养出的好做派。

      路漫漫见状,更是反感,喊道:“你无非就是攀龙附凤!拿我去为弟弟铺路!”

      啪!元道和二话不说,放下茶杯,直接给了女儿一巴掌:“对父母毫无敬畏之心,跟谁大喊大叫呢?”

      路漫漫捂着脸,看着自己的母亲,瞬间红了眼睛,气呼呼地喊道:“你……你……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嫁!”

      她嘴上强硬,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用手去擦,怎么都擦不完。

      “你就算要寻死,也给我去卓家死!”母亲说。虽则刚刚才打了人,她还是那平静端庄的样儿。

      路漫漫气愤地跑出门去。采蘼紧紧跟着自家小姐,等到无人之地,方才提醒道:“咱们去找老夫人求个情试试看?”路漫漫祖父母俱已逝去,采蘼说的老夫人,便是姑祖母路逶迤。

      对呀,还有姑祖母。

      路漫漫眼前一亮。如今,若说还有谁有能力也愿意帮自己一把,便只有姑祖母了。

      姑祖母路逶迤是个天才,亦有着天才惯有的毛病,爱静、深居简出、不爱与人打交道。

      她和一两个用惯的老下人住在花园深处的独栋院落,院内桐木森森,景致清幽。此时一树白梅开得正好,黑黝黝的树枝上尤残留着未化的冰雪。

      路漫漫满腹心事而来,无心赏梅,见院内静悄悄的,无人通报,她求助情急,见正厅无人,便直接去推姑祖母下榻的东边房门。

      门一推就开,屋内两人吃了一惊,屋外两人也吃了一惊。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秀男子衣衫不整,着急忙慌地从黑漆楠木镶螺钿镂花鸟拔步床上下来,微红着脸向路漫漫问安道:“十三娘来了。十三娘新春吉祥。”又向着姑祖母道:“小的先回去了。”

      路漫漫认出这男子是木器工场的管事许娘娘。他本名当然不叫许娘娘,因他生得唇红面白,又容易红脸,家中伙计背后给他取了这个诨名。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是姑祖母的入幕之宾。

      大年初一白日宣淫,也只有姑祖母这种人才做得出来。难怪院内下人不在,要么被支开,要么自觉躲出去了。

      路逶迤向着许娘娘说:“晚间再来。”许娘娘面色一喜,恭敬出去了。

      路漫漫和采蘼撞破了长辈的好事,尴尬至极,两人俱是面色通红心跳加速。路漫漫不敢抬头,硬着头皮请安见礼。

      路逶迤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如今年纪大了,风韵犹存。她性子散漫跳脱,即便被孙辈看到自己这般伤风败俗之事,也毫不在意,自顾从葱白的手指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掩了掩大敞的衣襟,将银红抹胸藏入衣内,坐到床边一边伸脚穿袜穿鞋,一边说道:“醒了?来求我去跟你爹说退婚的事?”

      路漫漫见她一开口便说中自己来意,不由惊讶。她从来天真烂漫,七情上面。路逶迤看她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的傻样,微微一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正事找我?”

      路漫漫委屈道:“我的婚姻大事,在姑祖母眼里还不算正事?”

      路逶迤不以为然地扬扬眉毛,敷衍道:“那就勉强算吧。”

      她说:“你父亲才是一家之主。他已经定下的事,我不好多话。再说了,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他亲生女儿,我纵使辈分再高,不是你嫡亲的祖父祖母,这事上也是不能置喙的。”

      路漫漫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她本将路逶迤视为最后的希望,此时希望破灭,灰心丧气,眼圈又红了。

      采蘼见自家小姐难过,大着胆子说:“老夫人,你看在我家小姐可怜的份儿上,就帮帮她吧。”

      路逶迤说:“瞧这没出息的样儿!这才多大点事?我年纪轻的时候,从不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哭鼻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路漫漫被她说得更加委屈,正在硬忍眼泪,采蘼却听出话中玄机,又拉了拉路漫漫衣角。

      她二人自小就在一块,心意相通,路漫漫被她提醒,顿时明白过来,忙说:“我就是不如姑祖母嘛,姑祖母这么厉害,世间有几个人能与您相比?姑祖母人美心善,就教教我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路逶迤天生爱听人奉承。这时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这些孩子里,也就你还像我几分!”

      她敛了笑容,说:“嫁你还是得嫁的。咱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得罪不起京中权贵。等你人到了卓家,再发生点什么,咱家不但不亏理,反而能占几分便宜。”

      路漫漫皱起眉头,细细品味这“发生点什么”,忽而眼前一亮,抬起头来。

      路逶迤知道她已然明白,心说响鼓不用重敲,吩咐道:“既然明白了就去吧。你娘天天怨我带坏了你,我可不想你娘又疑心我出了什么馊主意。”提起元道和这个侄媳妇,她便说不出的厌恶,满身臭毛病穷讲究,她一百个看不上,偏侄子拿她当个宝贝似的,对她百依百顺。

      路漫漫道:“孙女心里还是没有底。”

      路逶迤见不得这没出息的模样,正要说她两句,又见她面色稚嫩、眼圈红红,也动了恻隐之心,起身从百宝架上拿下一个盒子,摸了两样东西出来,交代了几句,又说:“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得自己扛,不能总靠着别人。”

      路漫漫恭敬接过,转身正要出门,忽地又站住了。

      路逶迤说:“还有事?”她已然不耐烦了。

      路漫漫说:“没事。只是想到过几日就要出门,以后想见姑祖母就难了,心中不舍,想多看您一会。”

      路逶迤不意听见这个回答,诧异之余,顿觉心口又酸又热,嘴上却仍然斥责道:“时日无多,还不快去准备?惯会婆婆妈妈的。”

      待把路漫漫骂出了门,她方才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自言自语道:“唯一一个说得来的小辈也要走了,唉,以后的日子更无聊了。”

      路夫人元道和见路漫漫从那日气得哭着跑出去之后,再不来寻她麻烦,心中好生奇怪。她叫过儿子路修远:“去,看看你姐这些日子在忙点啥?”

      路修远听话地领命而去。他年方十三岁,生得十分清俊,从小在母亲和姐姐的战火中长大,性子更是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路漫漫住的小楼,见丫头们都聚在一楼打牌,不少人脸上都贴了好多张长长的白纸条,显然已经玩了好久了。他心里奇怪,问道:“你们怎么不上去服侍?”

      那些丫头玩得正起劲,有人张口就说:“小姐自己不要我们服侍,你多什么话呀!”

      路修远也不恼,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着。

      待众人反应过来是小少爷的声音,竟是惧怕他远甚于惧怕自家小姐,一个个忙不迭地扔了手上的牌,拉下脸上粘的纸条,那刚才说话的人更是战战兢兢,陪着小心说道:“不知少爷来了,冒犯了您,千万饶了小人这遭。这些日子小姐把自己关在屋内,身边只有采蘼,不让我们上楼伺候,饭食也都是按点送到楼梯口,过一会再上去取食具。”

      路修远“哦”了一声,说:“诸位姐姐好兴致,继续玩吧。”便自顾向楼上走去。

      众丫头哪敢再玩,一个个收拾了牌具,扫地的扫地,擦灰的擦灰,浇花的浇花,忙活起来。

      路修远到了楼上闺房门口,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路漫漫道:“不是叫你们别上来吗?”

      路修远说:“姐姐,是我。好几日不见姐姐,我来瞧瞧您身子可好?”

      只听里面一阵手忙脚乱移桌子搬凳子的声音。半天,采蘼方才打开门,挤出一个笑脸:“少爷快请进!”

      路修远走进来,只觉空气中有些难闻的气味,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味儿,又见自家姐姐神色慌张,他心知姐姐又在鼓捣那些小玩意儿,防着他去向母亲告密,心说我才不干那无聊事儿呢,母亲和你吵起来我有什么好果子吃,笑嘻嘻地说:“姐姐气色不错,果然人要出阁的时候,精气神都好呢!”

      路漫漫对自家弟弟向来没啥好印象,他不爱读书,也没啥天赋,却偏偏为了照顾母亲情绪整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功,不是小迂腐就是马屁精。

      此时听他这么说,更是翻了翻白眼:“是啊,母亲给我寻了这门好亲事,我可不得神清气爽吗?”

      想想又恶狠狠地补充一句:“母亲把我卖了,就为了给你安排个好前程,你可得豁出命去读书啊!千万别辜负了你姐姐我这番牺牲!”

      路修远说:“姐姐,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读书,就喜欢挣钱。我以后也不想当官,你要是不想嫁,就别嫁了。”

      路漫漫闻言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见他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说:“要是你是家主就好了。”

      路修远说:“将来我肯定会当家主的。姐,你到时若是在外面过得不开心,只管回家来,我养你!”

      路漫漫这些天总算听到几句人话,不意竟是出自一直不怎么亲近的弟弟口中,心中有所触动,摸了摸他的头:“等你当上家主再说吧。”

      路修远知道姐姐不愿意嫁给那个大魔头卓世子,但他自己能力有限,也做不了什么,他想安慰一下自家姐姐,总算想出句话来说:“姐姐若是在外面缺银子花了,便跟我说,我这些年也攒下不少私房钱呢。”

      路漫漫眼前一亮:“真的?我还真缺钱!”

      路修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来,说:“姐姐要多少?”他是个财迷,钱财总喜欢随身携带。

      路漫漫见了这一叠银票,心说这小子真有钱,她刚想伸手去接,转念又说:“我不是要带在身上。我想放在哪里,以防万一。”

      路修远说:“京城通达钱庄里有我的户头,姐姐需要钱了只管去取。”他又附耳上来,轻声说,“我用了个化名,叫马致远。姐姐别告诉别人。”

      路漫漫没想到路修远如此仗义,想到他比自己还小那么多,居然已经在京城钱庄有户头,心中哀叹自己这十五年都白活了。

      无意中解决了将来的衣食问题,路漫漫欢天喜地,让路修远吃这吃那,路修远只说自己不饿,又跟姐姐随意聊了几句,这才走了。

      等下楼出了院门,他自言自语:“父亲给姐姐备了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姐姐怎么觉得自己会缺钱用?”他思索了片刻,眼前一亮,“除非姐姐觉得自己没机会用那嫁妆?”想及此处,他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叹气道,“我看母亲的头疼病很快又要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