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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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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懒洋洋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山顶,灰茫茫的暮霭从连绵群山间升腾起来。一条条山脉如剪影贴在天边,从远到近,由浅蓝色过渡为苍蓝色。山这边,大片平原舒展着,农田阡陌纵横,一条大江横亘东西,池塘星星点点散布各处,端的是个鱼米之乡。
平原之上,坐落着一座乡野小城。
青瓦灰墙的民居中,家家户户已经贴好春联,父老们端着一盆盆猪头、风干鸡鸭、青鱼等物,前往祠堂祭祖。祠堂天井中一左一右放置两棵新砍来的小树,男子们将纸钱挂在树上,点起火来,名曰“摇钱树”,取个好兆头。
锣鼓齐鸣中,族老说着下拜,族人们便跪在地上,三拜九叩,衷心祈求祖宗庇佑,来年风调雨顺,田地丰收,家宅平安,诸事顺遂。
今日,是除夕了。
许是被这喧天锣鼓声吵到,路家花园内的一座二层小楼上,路家族长之女,年方十五岁的路漫漫终于醒来了。
她甫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身来,丫头采蘼已经兴奋地扑了过来:“小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路漫漫不明白为何采蘼如此兴奋,说:“你失心疯了吧!我不过睡了一觉,你干嘛大惊小怪鬼喊鬼叫”一开口,觉得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采蘼递了一杯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水给她:“先润润口。”这才嗔怪道:“我的大小姐,你一觉从九月睡到了过年,今儿都大年三十了!”
路漫漫说:“什么?”她想不到自己昏迷了这么久。努力回想,也只依稀记得自己走出那老旧的小楼,还仔细地掩上了乌黑斑驳的门,没行几步,忽听得身后一声巨响,回头望去,只见那小楼轰然倒塌,木屑与砖石齐飞,尘土飞扬。而自己,也横飞了出去。
究竟之前为何去那小楼,她真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怎么弄塌房子的?”她问采蘼。
采蘼从小炉子上端来一锅煮得烂烂的鸡丝粳米粥,里面放了点细细的姜丝,让路漫漫先暖暖胃。这是路漫漫日常爱吃之物,路漫漫心知这些日子她定是随时备着,等自己醒来了便能吃上。
蘼扶她坐起靠在床头,看着她吃粥,这才说道:“我还准备问你呢,你——不记得了?”
见路漫漫点头,她说:“大概是炼丹出了什么问题吧。你半年前突然对炼丹走火入魔,整天把自己关在那老楼里炼丹。可就算炼丹,那些方士也没鼓捣出你这么大动静呀!好家伙,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阵仗!老爷和夫人气得要死,特别是夫人,恨不得活剥了你的皮。好在你自己也晕了,一晕三个月,晕得他们火气都没了,现在巴不得你醒过来呢。”
炼丹?路漫漫不禁哑然,她一个不信鬼神之人,怎么会突然对炼丹有那么大兴趣!
如此回想了片刻,依旧毫无头绪,头反而有些疼了。路漫漫生性豁达,既然想不明白,便暂且不去想它。
她想去窗边看看外面景象,却感觉腿脚没什么力气。
采蘼说:“三个月都吃的流食,可不得腿软吗?”
她又给她盛了一碗粥,口中尤絮絮地抱怨着:“你也真行,这下好了,咱家楼一塌,那声音那么响,半个临江城的人都听到了。不出三天,整个庐江府都传遍了,说路家大小姐是个闯祸精。我看没人敢来提亲了。”
路漫漫“哼”了一声,说:“正好,我也不想嫁。”
她说不想嫁,自有她的道理。
路家乃造物世家。大到宫殿园林,道路桥梁,小到一根针,路家无所不造,无所不精。
作为路家大小姐,路漫漫从小见惯了技师们画图纸、做模具、制作各种器物的景象。
她的姑祖母路逶迤,在她祖父突然病故、路忱才十二岁之时,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中造物之事长达数年,为此耽误了婚嫁。直到她父亲路忱十八岁时接过外务,路逶迤才专心致力于造物设计,尤其在园林、机关上常有巧夺天工的精妙设计,令路家造物声名更盛往昔。
路漫漫幼时,常见姑祖母着一袭粗布衣服,不施脂粉,在工场内来回穿梭,随时指点纠正众人,而那些平素互不服气的男技师们,对她都服服帖帖。
这种情景见得多了,路漫漫便也憧憬,如果将来能像姑祖母一般当一个造物高手,便是终身不嫁,又有什么打紧的?
稍长几岁,她便整日混在工场中,跟在技师后面学着做这做那。等识字多了,日日泡在家中藏书阁里,遍阅档案,还试着自己画些图纸,做些小玩意。姑祖母见到她的作品,说这个侄孙女造物天赋甚高,若是勤加学习,成就必不在自己之下。姑祖母叹惜她生为女子必得嫁人,从此远离造物一途,只怕会浪费这般好天赋。
路漫漫当时便下定决心,这辈子宁可不嫁,也要像姑祖母这般,每日做自己喜爱的事。
如今采蘼说无人敢娶她,路漫漫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她一口气喝了两碗粥,有了点力气,跑到窗边看那窈窕青山、迢递碧水,连绵人家,灯火楼台。
这时路忱已得信赶了来,见她虽则清减不少,但对答明白,知她无碍,方才说道:“醒了就好。我已将你许配京城清河郡公家世子为妻,你且好好休息,过了元宵,便要送你出嫁了。”
出嫁?
路漫漫和采蘼面面相觑。
路忱知道女儿的性子,怕她吵闹,忙说前头还有一大堆人等着自己,就急急忙忙走了。
路漫漫乍听自己十五日后就要嫁人,嫁的还是什么郡公世子,惊讶之下,更觉奇怪。她虽年纪不大,平素于琐事上也不怎么留心,但家中堂姐妹从姐妹甚多,议婚之事没多久就能遇上一桩,如何不知门当户对的道理?
郡公世子如何看得上自己这等乡野商户家的女子?
她看看采蘼,采蘼也早已明白过来,说:“我去打听!”
等路漫漫吃了几块软软的米糕,又喝了杯玫瑰清露,再接受了族中诸位姊妹兄弟的探望,采蘼也打探清楚了这桩婚事的秘辛。
原来清河郡公世子,卓明轩,年已二十而仍未成婚,只因他名声实在太差,京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对他皆避之不迭。
早几年,他也是京中一个数得上的五陵少年,玉袍锦带,轻车骏马,令人羡慕。但近些年,他房中陆续死了五六个通房丫头,有溺死的、有上吊的、有服毒的,京中人皆传他有虐待之癖,竟无人敢将女儿嫁给他。
原本他与路漫漫一个远在京城,一个偏居山野,二人本该毫无交集。只因路忱此次外出时无意救了清河郡公卓忠一命,卓忠听闻路忱家有十五岁小女,便欺他尚不知自家儿子的恶名,主动为自家儿子定了亲。
路漫漫听到此处,不由诧异:“你能打听到此事,说明家中诸人已然知道他的恶形恶状,为何父亲不提出退婚?”
采蘼蹙起眉头面露难色,似是不忍心直说,半日才道:“老爷当时应了婚事,回头一打听,发现不对劲,本说拼着耗去几万两银子,也要退了这婚事。但夫人坚决不允。后来可能卓郡公也担心老爷听到什么会变卦,又写信来,再三保证只要你嫁过去,卓家定会厚待你,老爷也就罢了。”
路漫漫听闻此言,只觉悲从中来。是了,自己母亲那般偏执,如何能放弃这个将女儿嫁入郡公之家的机会?
她母亲元道和本是世家女,成年之时家道中落,无奈嫁入商户之家,自觉在闺阁姊妹里嫁得最差,心中郁闷,便赌气要将一双儿女培养得出人头地,让女儿嫁入豪门,儿子踏上仕途,好为自己争一口气。
她费尽心思教养一双儿女,儿子路修远倒也罢了,虽于诗书无甚天赋,但至少能沉下心来学习,学习态度无可指摘。
偏偏路漫漫从小顽劣,只喜欢跟家中的技师们一起厮混,学习各种造物技能。路夫人请了名师教她女红针黹、香道茶道、弹琴作画,她除了对画画有些兴趣,其他的没几日便嫌老师碍事,想着法子把老师气跑。
接连气走了好几个老师,母亲认为她自甘堕落,气急败坏,一开始成日耳提面命,要好好磨磨她的性子,路漫漫不为所动,母亲一个看不住,她便溜到工场去做自己的事。母亲愈加恼怒,对她更加严厉,逐渐发展到动辄打骂。但她越是打骂,路漫漫便越是忤逆。这两年,母女二人关系如同水火,是以路漫漫醒了好几个时辰,自家母亲也未来看望一眼。
一想到母亲,路漫漫心里便老大不痛快。
她寻思了一阵,心想既是母亲坚持不准退婚,找父亲便没啥用,还是得硬着头皮找母亲提退婚之事。
今日除夕,母亲必然琐事繁多,不是去说这事的好机会。路漫漫只得耐着性子睡了一觉,第二日一早醒来,她终是按捺不住,急急忙忙穿衣洗脸用了早饭,就跑去找母亲元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