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深情薄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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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沅明暖第二次跟着一名丫鬟七晚八绕的拐到“清雅苑”，比头一次快了许多。无数景物在她身边一晃而过，她也来不及去看。
耳旁是呼啸的风声以及鞋履踩踏地面的“哒哒”声，混着时断时续的诡异啼哭，还有春眠时而压抑不住的破碎抽泣。除此之外，整座员外府静得诡异。
林卓氏倒在卧房的床上，身下仍有汩汩鲜血不断流出。早先流出的血迹已然干涸，呈棕褐色；而涌动的新血呈暗红色。两股色彩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泼洒了一地朱砂浓墨。
假若这里没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的话。
医师倒来了好几个。他们全在旁边摇头叹气，说是从未见过这等症状。
棠沅明暖道：“这血怕是快要流干了吧？”
春眠和春晓一齐哭道：“唐姑娘，请救救我们夫人！”
棠沅明暖这才对站在床前的林员外道：“员外若是放心，可让我给夫人看看。”
林员外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
棠沅明暖径自上去查看林卓氏的身体。思索了半晌，她恍然道：“林夫人这是要临盆了。”
春眠瞪大了眼，一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夫人明明才怀胎三个月！”
棠沅明暖镇静的摇头：“我没骗你。十月怀胎，产的是人胎。而林夫人腹中胎儿，早已不是人了。”
林员外的身体趔趄了一下，身旁案台上的一只花瓶砰然落地，碎了一地瓷片。
棠沅明暖叹了口气，继续道：“若是现在剖开她的腹部，取出胎儿，或能救她一命。但若继续拖下去，她定会失血而亡。林员外，看你如何决断吧。”
林员外道：“请姑娘取出胎儿。”
棠沅明暖转头问那群医师：“我取出胎儿后，你们可能替她缝合止血？”
他们点点头。
她便也不再啰嗦，用手指对着林卓氏腹部虚虚一比划，一道白光如刃一般射出，快速整齐的于其上割开一道口子，登时血流如注。不过在众人还未看清之前，她又伸手一揽，那胎儿就落在了她手中的布块上。
几名医师立即上前忙碌起来。
棠沅明暖一得空便看了怀中胎儿一眼。这一看，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婴儿……不能说是丑陋，因为它比丑陋本身更丑陋千倍；也不能说是恐怖，因为它阴邪至极，已然超出了恐怖的界限。
从外形上来看，它仍然是一个普通的成型婴孩。可它原本只发育了三月有余，在很短的时间内撑到这么大，手足骨骼俱未成形，皆为鼓胀的肉块，像是一个肉球上长出来了无数肉瘤。最可怕的是，那些衍生出来的肉瘤上挤满了挤满了各异的人类五官。眼睛和眼睛堆在一起，嘴巴和嘴巴长在一块儿……
棠沅明暖感觉有些头晕。她把婴儿裹上，递给春眠，道：“别看，拿去后院埋了吧。”
林员外道：“等等。”他快步走过来，掀起了裹住婴儿的布。
春眠吓得心跳都停止了。她脚一软，瘫坐在地上，婴儿从她怀里滚落。
林员外凄厉的笑起来：“是命！是报应，是命！哈哈哈哈哈……”他笑完，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从不知哪里找出一个佛像，道：“汶儿！我让你日日拜佛，好悔清我们家的罪孽，你为什么就是不听？”猛然跪地，“可是佛祖！您要罚也不应当罚我呀！我们林家只是帮镇国公府做事，您要去罚镇国公府、罚封肃才对啊！佛祖，您开开眼吧……”
棠沅明暖道：“林员外，那婴儿身上的五官你不会不熟悉吧？你们家背地里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
林员外状若疯癫，旁人再也听不清他在咕哝些什么。
正在众人于惊惧中乱作一团的时候，一阵阴风刮过，吹得屋内的蜡烛都暗了几暗，最终熄了。
整个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个声音幽幽叹道：“裎哥哥为何如此伤心？这些因为你无家可归的孤儿们……他们不可怜吗？”
林员外的神色清明了几分。他抬起头，寻找着发出声音的位置：“……谁？”
那人现出影儿来：“裎哥哥还没猜到是我吗？”
“兰儿？！你不是已经伤寒而亡……”
棠沅明暖忽然想起，林员外名为林仲裎，女鬼名为卓茹兰。
卓茹兰的声音变得怪异：“伤寒而亡？这么拙劣的借口，竟然骗了你十几年！”她缓缓走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就死在你家的杂苑里。那条狗先撕下了我的小腿，又咀嚼起我的手臂，而我扑倒在地上，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直到死……我骨头都被吃干净了，怎么可能会是伤寒而亡呢？”
林员外开始发抖。
卓茹兰颇为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道：“奇怪。我当初那么爱你，就算是为你死了也甘愿。可我现在看着你这副样子，心里真是高兴。”她这么说着，发自真心的笑了一下。
“裎哥哥，你只道自家杂苑的一条狗忽然就成了妖怪。为了稳住它，你四处搜索活人喂给它，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你，你怎么会……”
“怎么？很奇怪吗？”卓茹兰招了招手，只听几声犬吠。棠沅明暖看到早先从她手中溜掉的“狗东西”冒出头来，果然是它！
“狗东西”到了卓茹兰近前，乖巧的叫了一声“女主人”。
“我可不是你的主人。”卓茹兰指着床上，“最开始喂养你的可是她啊。“
“狗东西“怨愤的道：”她不配当我的主人！每次我饿得半死，她才会给我吃一顿……”
卓茹兰不紧不慢的用手顺着它的毛：“别生气，后来你不是有我了吗？我让你每顿都吃得很饱……”
林员外目眦欲裂：“卓茹兰，是你！是你害死了那么多人！”
卓茹兰笑了起来：“裎哥哥，你到了现在还要自欺欺人吗？那些人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是你使人将他们绑了，送到……”
“不是我，是封肃吩咐的！那些人全都是他的政敌！”
卓茹兰大概没料到这一茬。她疑惑的皱了皱眉，继续道：“害死他们的是谁，你心里明白。可害死我的是谁，你想不想知道？”
林员外不答言。
卓茹兰道：“看来你已经猜出来了。卓毓汶这样的毒妇，你是不是要按家法将她休了？”
林员外道：“她是卓家的嫡女。就凭这一点，我便不可能休她。”
“就算她这样残忍的杀了我，还骗了你十余年？”
见他迟迟不答话，卓茹兰森然道：“我那时倾心爱慕的裎哥哥，原来竟是个懦夫。”
“兰儿，是我对不住你。可是……”林员外凄怆道，“我是林家唯一的嫡子。我对林家的苦心，你怎么可能会懂！为了林家，为了林家，我什么都可以做！”
“那我呢？”
“你只是我贪恋欢乐犯的一个错。”
卓茹兰漠然看着他。这个曾给予她最热烈情感的男人，这个她深深爱过又深深恨过的男人，此刻她竟认不出分毫。她不知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很久很久之后，她往后退了两步，似是落寞，似是失望。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我爱着的，也终究是个俗人。”
“……我那么恨你。我以为，只要看着你痛苦，我就满意了。”
“……可是我错了，你不配。既不配我爱，更不配我恨。”
女鬼和和恶犬消失了。大家面面相觑。蜡烛又燃了起来，照出一个颓然的林员外。
这女鬼倒也是个真性情。卓家背弃了她，长姐毁灭了她，爱人牺牲了她；可她在乎的，无非是那个“情”字。既然情已不再，她便能毫不犹豫的离去。
爱恨可以放下，可蹉跎了的时光呢？
封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棠沅明暖的旁边，可她方才听得太过入神，竟没有发现。
封汤道：“他们是去轮回了吗？”
棠沅明暖这才发现旁边有个人。她道：“也许吧。”
封汤面上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棠沅明暖没有告诉他，女鬼在离去前还同她讲了一会话。
卓茹兰鬼魅的半透明身型立在她面前，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以为你会对我出手。”
棠沅明暖以唇语回道：“毕竟你比我强，谁对谁出手还不一定呢。”
卓茹兰冷笑一声：“原来是这样。既知敌不过我还来看热闹，你本事不大，胆子可真是不小。”
棠沅明暖道：“姑娘谬赞。我不过混混吃吃，偶尔练练术法罢了；姑娘这般勤奋，还辅以生人鲜血骨肉，可惜犯了鬼戒，到了阎王那里之后只怕要多受些苦。”
卓茹兰区区十数年的鬼魂，却比三百年道行的棠沅明暖要强上一些，其中缘由，她只说出了一半。食人骨肉的确能让鬼道中人增益不少，但单凭这点还不足以让卓茹兰风头压过棠沅明暖。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卓茹兰的怨念极其纯粹，不像其他厉鬼一般失却了理智，只知屠杀。她的心性卓越，单凭这一点便已超出了最低级的孤魂野鬼许多。倘若能够持守戒律，继续潜心修炼，来日或可有成。不过……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地府？”卓茹兰戒备的打量着她，“你与我本是同质，为何你身上毫无鬼气，还能像活人一样站在这里？”
棠沅明暖并无意回答她的后一个问题：“姑娘想必对这里已是失望透顶，不愿再留哪怕一时半刻了。不过按地府的规矩，你的下一世是花鸟虫鱼中的一种。姑娘可要做好准备。”
字字入耳。卓茹兰脸上闪过决然的神情：“可惜我为人这一世，情之一字，终是无人能成全。来世便作世间万物都好，总也不置于像林仲裎那样，活得失去了傲气。”
从回忆中出来。棠沅明暖对身旁的人道：“那些人的事，和你家有关系？”
封汤没有回答。他道：“回屋收拾一下吧，我送你去客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