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角色如何获得幸福》梨卷重煎

10、第十章 何故顽劣

　　林府所在的渭州城地处中原南端，又依山傍水，故虽在深秋时节，仍不时会有和暖的晴天。

　　雪花蟹、莲子酥，乃渭州城双绝。

　　棠沅明暖正窝在渭州城最大的酒楼“合意春”中。“合意春”当初兴建之时，老板抱着“饱览胜景”的目的，将它建得极高，又占了城中心的位置；从三楼以上的窗户望出去，半个渭州城的美景都能尽收眼底。她和楼鸾特意选了三楼靠窗的座位，一边小口喝着酒，一边赏景，好不惬意。

　　棠沅明暖懒洋洋的看着外面，忽然将目光锁定住熙攘人群中的一位玄衣青年。那人衣着颜色沉暗，走在一群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的人当中，显得格外违和。她看着他在拥挤的街道上走走停停，极为勉强的保持着与周围人的距离，不一会儿就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拐弯时，侧脸正好被棠沅明暖瞧见。只一眼，她就确定了这个人是谁。她伸手快速的捻起一根木筷，素手一翻一转，那木筷就直直朝那人飞了出去。

　　楼鸾看见了这一幕，讶然问道：“姐姐，你平白无故用筷子扔那人做什么？”

　　棠沅明暖答：“手痒。”

　　封汤在人群中左闪右避，好不容易拐进了一条人略少的小巷，忽听身后一阵破风声传来。他听得极准，伸手在空中一捏，一根细长的东西在他指间应声而断，一半掉在了地上，另一半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擦过他耳后，打断了他的发带；一霎间，高束着的黑发尽数披散开来，有几丝还风情万种的落在了他的唇间。

　　路人们纷纷侧目，并且停下脚步来。

　　封汤：“？？？”

　　棠沅明暖当然也看到了这一情景。她“噗”的一声笑出来，笑得格外畅快开怀。

　　目睹了整个偷袭过程的楼鸾非常无语。她知道棠沅明暖老爱捉弄人，但如今竟是连一个陌生人也不放过，着实有些缺德。

　　不过这样的棠沅明暖，她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没有人会是一成不变的，但其实多变本身就是一种一成不变的性质；棠沅明暖便格外明显的拥有这种性质。她行事喜欢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从不让人猜准。就算楼鸾与她姐妹相称，也很少能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假如有一天她真能明白棠沅明暖心中所想，怕也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

　　说起来，棠沅明暖和楼鸾的相遇本就极其诡异。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不过人贩子毫无知觉，躺在客栈内间的床上睡着了。

　　被随意仍在外间的小楼鸾已经用藏在怀里的碎瓷片悄悄隔开了身上的绳索，思量着从哪个窗口出逃比较合适。

　　不过等她一步步慢慢蹭到床边，她却发现这是客栈的四楼；假如从这里不慎摔下去，少不了缺胳膊断腿不说，还会弄出巨大响动，惊醒床上的人。

　　最终，当时年仅八岁的小楼鸾发现，要想逃出去，还是得走正门。她在刚才在查探时已经弄出了一些细微的响动，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来。她心里急躁不已，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朝着门那边摸过去了。

　　门在内间，要想开门，必然要经过人贩子的床。不多时，小楼鸾就挪到了床前。可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她却犹豫了起来。

　　小楼鸾被带进来时是被迷药迷晕了的，因此不知道那门好不好使——假如不好使，开门时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说不定人贩子就会被惊醒，到时对她背后一击，她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脑海中涌动着无限杀意的时候，小楼鸾并没有为这样可怕的想法感到惊讶，而是望着自己手中的碎瓷片有些发愁。

　　这瓷片不过巴掌大小，而且也不大锋利，不可能一击之下取人性命。可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称得上有攻击性的物品了。

　　一边是通往逃生之路的门，一边是通往杀生之路的床榻；两条路都能带给她希望，但两条路也都能置她于死地。小楼鸾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她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旁。这人来得无声无息，楼鸾以为自己撞了鬼，活活嚇了一大跳，却出于不知是对鬼还是对人贩子的恐惧而不敢喊叫，死死的捂住了嘴。

　　当然，她其实无须惧怕，因为那人正是棠沅明暖。

　　棠沅明暖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塞给她，用手指了指床。

　　小楼鸾惊惧交加，整个人都石化了。

　　棠沅明暖不悦的看着她，似乎是在提醒她再不动手就晚了。小楼鸾这才反应过来，快速凑到床塌边上去，照着人贩子的胸口刺了一刀，那男子“噗”一口血吐她脸上。

　　棠沅明暖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她说：“你给他个痛快吧。”

　　人贩子被刺中后很快醒了过来，奋力挣扎着想要起来。小楼鸾连忙用力将扎在他胸口上的匕首抽出。

　　鲜血狂飙出来，溅了她一手一脸，但她毫无感觉。

　　小楼鸾本来手劲就小，紧张之下又刺偏了几分，故而一击不致命。那男子嘴角喷出一口血来，却仍是死命抓住她，想将她手中的匕首夺过来。

　　小楼鸾一口咬住他的手，在他吃痛的同时，一匕首扎在了他的喉管上。

　　这一击又快又准，她都忘了自己只是个八岁女童。人贩子头一歪，眼珠子里失去了生气，真正的气绝身亡了。她想把匕首抽出来，但方才那一击已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双手疲软，只将匕首抽出了半寸。温热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但还好是敌人的鲜血。小楼鸾松了一口气。

　　棠沅明暖赞许的看着她，问：“你要不要手帕？”

　　小楼鸾扶着床瘫在了地上，她无力的摇摇头，表示她不在意身上的血迹。半晌说了一声：“谢谢。”
　　这人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不知为何又帮了她。她心中只有感激。

　　棠沅明暖道：“不谢。”但她也并没有离去。

　　小楼鸾只得又对她道：“你救了我，谢谢。”

　　棠沅明暖笑了一声，道：“好吧，既然你执意要谢我。你要怎么谢我？”

　　小楼鸾愣了一愣，原来她还等着要回报。可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除了……

　　“愿为你做任何事。”

　　反正已经无处可去了。棠沅明暖是她有生以来遇到过的第一个救了她的人，她愿意给出她的命。

　　棠沅明暖目光微妙的看了她半晌，最后道：“也好。好久没有一个帮我扛行李的人了。”

　　棠沅明暖的“行李”尽数放在韶元城一座花楼里的琼枝姑娘处，整理得非常妥当，却积了灰。大概是以往常常有人帮她扛这些“行李”，但不知为何又离去了。

　　棠沅明暖喜好到处漂泊，以四海为家。刚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楼鸾以为她很随性洒脱；但后来她发现，棠沅明暖本人的确随性洒脱，因为她从来不拎任何东西。但只要有人帮她扛行李，就会知道她这人有多么婆婆妈妈——毛绒绒的毯子，轻纱做的帐子，丝绳织的坠子，草编的穗子……从生活用品到繁杂物什，应有尽有。

　　原来喜欢周游四海的人不一定吃苦耐劳，反而可以很享受生活。只要带着她的行李，就算在荒郊野外，她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而且她使唤人的本事简直出神入化——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靠着……总之不可能累着自己。楼鸾若不是知晓她的身份，绝对会怀疑这人是不是个公主。

　　后来楼鸾才知道，棠沅明暖也不是总是能过得如此滋润。她只是适应力极强，一个人的时候也能不带行李凑合着过；直到楼鸾去接替前人到她身边之后，她才总算又可以带着行李招摇来去了。

　　除去“懂得享受”这一点之外，棠沅明暖的性格也很“古怪”，简直是个矛盾体。

　　在遇到她之前，楼鸾所知的善恶都是单面的。出卖她的人、欺骗她的人、虐待她的人都是“恶”的，“恶”代表了他们的性质，影响着他们的所有行动。

　　可“善”与“恶”的标准到了棠沅明暖这里却不再适用。她有时见到一只受伤的鸟儿都会出手相救，但杀人的时候却毫不留情。

　　她这双手，一翻，能救人脱离苦海，一覆，却能顷刻送人下地狱。

　　在待人接物上，棠沅明暖也为她树立着奇怪的典范：腆着脸讨好她的人她不屑一顾，不待见她的人她偏偏凑上去；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漠如冰。常人往往在收到帮助或善待之后，会希望这帮助和善待能持续如一，乃至索求更多；一旦不能如意，反倒心生怨恨。而棠沅明暖难以捉摸的性子只会让他们抓狂。正因为此，她虽也前前后后帮过不少人，但爱她的人不多，恨她的人却不少。

　　但棠沅明暖这样的性子，却恰恰成为了楼鸾唯一的救赎。楼鸾从生下来到八岁的整个幼年时代都是不幸的：家里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生计来维持简单的生活，她又有了弟弟；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家里大半的钱财都花在请郎中、买药之上，所有关爱也都在弟弟身上，小楼鸾餐餐都不能吃饱，有时甚至好几天没有饭吃；当她终于学会偷窃和乞讨中勉强活下来后，父母又将她转手卖给了人贩子，以赚取那点微不足道的医药费……

　　她在人贩子的马车上使诈偷偷跑了，自以为已经逃脱，但她因实在忍不住饥饿而上前求助的一个路人居然又将她迷晕带到了客栈。一连串不幸的事情如影随形的将她包围，尽管她一再努力挣脱，却总是被推向更黑暗的地底。

　　在客栈里她第一次杀人，双手沾满血腥。她以为自己已经染上了抹不去的罪孽，从此以后的每一步都是走向自毁。可她却遇上了棠沅明暖。这个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所以从不会被世人所认定的“罪恶”所拖累。若红尘翻滚如泥泞，她就是其中最透彻明净的一个。

　　这样的一个人，毫不在意楼鸾的过去；与此相比，她是人是鬼又有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