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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梦新生 ...

  •   封汤“入殓”之时,正逢雷声阵阵、大雨滂沱。

      抬棺的下人们抱怨不已,抬得也并不卖力。棺椁摇摇晃晃,一步一癫。

      走在前面的人不防一脚踩进泥坑,趔趄了一下,后面骂声立即传来:“赵七,你走路不长眼么?小心着别摔了棺材,晦气!”

      赵七猛然被骂,积了一腔闷火,又不好对那人发作,就对着空气淬了一口,恶声恶气道:“他奶奶的鬼天气!”

      天边忽然一声闪电,照得众人脸上皆是鬼一样的惨白,不计其数的雨滴粗暴的拍打在人身上,冷入肺腑。赵七不由得有点腿软。另一道声音又响了:“赵七,磨叽什么?早点把活干了,我们也好走人。”

      这声音很响亮,穿过厚重的雨声抵达赵七的耳朵,他定了定神,迈出几步。棺椁随着众人的步子继续摇摇晃晃的向前行去。

      封汤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转过来的。他觉得四周黑漆漆的、脸上冷飕飕的;外面的冷风透过棺盖与棺身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刺耳的锐音,封汤感觉到了冰凉的湿意,嗅到了挟裹着木香的泥土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节撑开了一些,证明他还活着。而眼前分明是比夜色更浓重的漆黑,他不知该将自己置于何处。

      棺椁又狠狠的晃了一下,封汤的脸和脚毫无选择的撞到了棺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阵锐痛传来,他努力咬牙不哼出声。

      绝望、迷茫,还有恐惧。

      然而在这许多种纷杂的情绪里,却还有一分心思,期盼着那个荒诞不经的人影。

      棺椁不停晃动着,摇得封汤有些头昏,忽的猛晃一下,不知他又撞到了哪里,这下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封汤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软的怀里。耳旁仍是凄风苦雨,那几个送葬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有几缕沾湿的长发挠着他的脸和颈,串串水珠顺着发端不断淌在他的肌肤上。他睁眼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意识即刻回笼。刚才在棺中的诸多不适一下子涌上来,他推开她,朝着一边“哇”的吐了。

      棠沅明暖递过来一张干燥的手帕,但他接过后顷刻就湿了。他将就着擦拭了嘴角的污物,猝不及防的,一只手伸将过来,抚上他的额头,那个悦耳的女声道:“该走了,不然怕是要发烧。”

      封汤再次意识清醒的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客栈。

      “这是哪里?”

      一旁嗑瓜子的少女答道:“陇上韶元城,如假包换。”

      他家在皇城,韶元城在皇城以南,相隔有十几里。封汤猛的起身想去看窗户,但僵硬的四肢还没适应好自身的重量,竟是直直向外倒去。

      棠沅明暖伸手揽住他,轻柔的将他放回床上,嘴上却是脆生生道:“真有这样高兴?封汤,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自家的门啊?”

      封汤没有反驳。棠沅明暖叹道:“真是命苦。看来我把你带出来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省得你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就被镇国公府囚死了。”

      他们又在客栈逗留了几日,棠沅明暖就住在他隔壁的另一间房里。店小二不时会给他送来热水和一些吃食,他管小二要了几本书,静心细细的看。精神好的时候,棠沅明暖也会带着他出门逛逛。韶元城内陌上花早,车如流水马如龙,皆是他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人间风景。

      待封汤身体无大碍后,棠沅明暖带着他离开韶元城,一路南下。她丝毫不觉自己带了个累赘,仍是哪处好玩便往哪处凑。他们且游且行,有时宿在庙里,有时栖于村落;最不济的时候,和衣睡在林中也有过。封汤只觉得快意新奇,往日的时光都变得寡淡无味,似乎人生的全部精彩都汇集在了这些时日。

      当然,大魔头棠沅明暖可并没有转性。她教了封汤一些简单的功夫,成日里将他使唤来使唤去,间或出言调戏几句,日子过得惬意非常,比一个人走江湖的时候舒心多了。

      昔日被关在金丝笼中的稚嫩少年,在日复一日四海为家的经历中,增长了见识,磨练了心性。

      除去那些被故意逗弄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的时候,封汤只觉得无以为报。棠沅明暖救了他的命。她为人虽然不正经,也不太靠谱,却总是注意着分寸,从不置他于危险之中。假如棠沅明暖乐意,她就是使唤他一辈子,他也是甘愿的。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这日春光和暖。棠沅明暖作一身翩翩佳公子的打扮,拉着封汤一路逛到一条花街。

      花街上人来人往,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跟老鸨站在门外揽客。

      人群中,有两人避过几多寻欢客,熟练的穿过一条条小巷,绕到了一座花楼的背面。棠沅明暖身手敏捷的翻过了围墙,站在一棵树上冲封汤招手,示意他也快些过来。

      封汤不愿,黑着脸瞪她:“你又要做什么?”

      棠沅明暖一刻的时间也不愿浪费。她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把他拽进墙里来。封汤气愤的要走,棠沅明暖拉住他,凑在他耳边道:“别急着走。今日带你见一个人,且跟着我。”

      她带着他巧妙的避开院里巡逻的小厮和侍卫,悄悄潜入一处香闺。

      封汤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女儿家住的闺阁,想不到竟然是在花楼。衣香鬓影,绫罗帐幔,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正坐于桌前,对镜梳妆。她看见镜中忽的闪过两条人影,正要惊叫起来。一只手适时捂住她的嘴,有人在耳旁笑道:“琼枝妹妹,你看看我是谁?”

      琼枝收了讶色,柔荑取下那只手,佯叱道:“唐公子,你又偷溜进来了?”

      棠沅明暖笑嘻嘻的道:“想听你唱小曲儿了。”

      琼枝并不买账:“想听便走正门,妈妈自会迎你进来。你连几个小钱都不舍得给,是不是觉得我技不如人,只用凑合着打发了便是?”

      棠沅明暖不以为然,兀自笑道:“妹妹莫要生气。按你我的交情,我不屑给那些俗物。你看,我这不是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金银糕吗?”

      琼枝道:“你若是直接带金银来,我会更高兴。”虽这么说,却还是去取了琵琶。

      “这位公子好面生。”

      棠沅明暖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封汤被晾在一边,忙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弟,名叫丰达。”镇国公府大公子已死,棠沅明暖担心原有的名字和姓氏会给他带来麻烦,便信口捏造了一个新的。

      琼枝打量了他几眼,道:“丰公子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可千万莫再学了你表哥这上花楼逃票的坏毛病。“抬指拨弦,唱道:“良夜灯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酒罢歌阑人散后。琵琶轻放,语声低颤,灭烛来相就。玉体偎人情何厚。轻惜轻怜转唧口留。雨散云收眉儿皱……”

      封汤初初被那弦响所吸引,待听明白了意思,脸色又不好了。琼枝待要继续唱下去,他直站起来,道:“我去外面等你。”便飞身走了。

      这厢,琼枝斜睨棠沅明暖一眼,道:“你这表弟,竟是个面皮薄的。”

      封汤跑得飞快,棠沅明暖也不情愿舍下琼枝去追他,只道:“莫管他,妹妹继续唱就是。”

      封汤在花楼后面的院墙外,一等就等到了傍晚。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正要颤颤巍巍的落到群山之后,他将心里涌起的担忧又压下去了一遍。

      棠沅明暖这厮莫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吧?

      可正经的女孩子家家,哪有宿在花楼的?

      封汤打算回去看看。他刚抬腿走了两步,忽听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唤道:“大公子!”

      已有两年无人这样称呼他,这名字听起来却恍如昨日。封汤全身都紧张起来,一手按在刀鞘上,谨慎问道:“谁在那边?”

      最后一缕余晖也被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清亮的月光。封汤看见,一截围墙的阴影下,站着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那人影哭道:“大公子,奴婢是镇国公府的丫鬟,玉蟾!”

      封汤想起了这个名字。此人是继母身边的大丫鬟,往日里没少找过他的麻烦。他厌恶道:“我早已不是你们的大公子了。你来这里做甚?”

      这话说完,他才发现这人影的古怪。她一直站在阴影里,看起来很畏惧光的样子。他顺着那身影往下看去,那本应长着双足的地方,竟然是空的。

      “你死了?”

      玉蟾哭着点头:“公子,你是不是和一位穿着青衣服的女子在一起?”

      封汤心里平白无故生出一股冷意。

      “何来此问?”

      玉蟾道:“大公子,奴婢如今已是个死人了,没有必要在对您欺瞒。接下来奴婢所言皆为事实,全是为了大公子您考虑,只求您信我一次!”

      “说。”

      玉蟾抽泣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道:“那日公子您下葬,所有人都去门口给您送行了。我因为有事耽搁,去得稍晚了些。走到一条小径的时候,忽听一间房内传来阵阵妇人的凄切哭声。我疑惑不解,走上前去,却听到那妇人一边哭,一边叫着您的乳名。

      我一再询问之后,那妇人告诉我,她就是您的生母,因知道了一些秘密,不得不装疯卖傻,却仍是被囚在这座极幽蔽的房子内。她不知怎样知道了您已不在人世的消息,实在哀痛难忍,所以才会大哭。”

      封汤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他颤声问道:“是江初晴干的吗?”江初晴是他继母的名字。

      玉蟾忙道:“不,不是的!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最信任我,有重要的事都会遣我去做,但我却对这件事一无所知。那日之后,我正打算把这事报给夫人,却见一位青衣女子从夫人房中走出来。那女子极其面生,但我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忘掉。”她说着讲了一些女子的面部特征,正与棠沅明暖符合。

      “从那以后,夫人就变得越来越怪,她好像前尘尽忘,一些以前做过的事情全都记不起来了。奴婢有一次对她提到您生前常遭她虐待,她竟不敢置信的问我,她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无论我怎样解释,夫人就是不信。

      夫人的娘家常与江湖方士来往,她未出阁时,也爱研究术法一类的东西,作为江家的丫鬟,奴婢多多少少也对这些有所接触。夫人的这种症状,像极了奴婢从前听说过的一种诡秘之术——御心术。中了这种术法的人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无条件听从施术者的指令,而一旦术法解除,做那些事的记忆也不会留存。”
      话说到这里,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封汤没来由的觉得厌烦,像是一个美梦就要破碎了一般,他心里抵触非常,不愿意听她再说下去。

      “够了!”

      玉蟾却哭道:“大公子,奴婢正是被那青衣女子所杀!奴婢猜出御心术的症状后,心中不安,私下里偷偷查看御心术有关的书籍,便被她杀了。大公子,她杀我正是为了灭口啊!”

      封汤颓然向后退了几步:“不,不是的……”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奴婢死后,一直跟随她的气息寻找,但常常在要找到的关头便被截断,只得一遍一遍的重新找,所以花了两年时间才将您找到。

      那女子定不是凡人,不仅如此,还定有数百年道行,只因我这魂魄之躯竟不能靠近她半分!可我能感应到她分明也是魂魄,却不似鬼一般为世人所不见,只有‘殊’会有这样的体质。大公子,‘殊’者无心,定是冷性绝情,没有半分人的恩义!她今日对你好,明日或者就能杀了你。跟这样的一个人相处,与结交魔鬼有何异?只求公子能看清,不要再被蒙蔽下去了!”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他曾沉溺于她编织的甜美谎言中,忘了曾经身陷深渊。

      可当梦境破碎,他却发现,自己一直都在深渊之中。等在外面的魔鬼一待他醒悟,便将这两年他应受的痛苦一分不少全数还给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时,玉蟾的鬼影消失了,而棠沅明暖正坐在那堵墙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他好不容易出声,发现声音已经破碎沙哑。

      “她说的是真的吗?”

      棠沅明暖道:“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你问我哪件?”

      一滴泪划过他苍白的唇:“母亲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你将她囚禁?我活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还在世,甚至没能再见她一面!”

      “一介凡人,知道太多总归不好。”

      “所以你就杀了玉蟾?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是继母不喜欢我,所以对我不好,但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控制她,是不是也和控制那些兔子一样容易?”

      棠沅明暖生性懒散,在林中嘴馋又不想打猎的时候,就会有几只兔子跑到她面前,狠命的往树干上撞,一下就撞死了。

      封汤知道,那都是因为她对它们施了术法。

      棠沅明暖想了想,诚实道:“控制人比控制兔子要难一些。”

      听到肯定的答案,封汤万念俱灰。他用尽全力冲上前去,嘶声吼道:“棠沅明暖,你看着我!我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戏弄?”

      可一片真心,最是容易戏弄。

      棠沅明暖一动不动。她在墙上,他在墙下,甫一靠近,就更需向上仰望。他不甘的仰着脖子看她,没有从她脸上读到任何表情,却只看到月光在她脸下洒落一片阴影。

      明明不应当走到这一步。明明他曾经是那样真切的感受到幸福。

      但事实告诉他,他错了。

      他选错了,信错了,爱错了。

      从深渊里来的,终究会回到深渊里去。

      他道:“棠沅明暖,你杀了我吧。”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她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笑了几声,“你于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好似静默了半个世纪。封汤道:“你们无心人,都是这样对待真心的吗?”

      他的人生被她高高在上的操纵着,而不知情的自己却还对她感恩戴德。

      而今只觉可笑。

      “我偏要让你尝尝,诛心的感受。”

      手起剑落,一道单薄的身影从高墙上失力的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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