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幽兰素心

3、解颐的故事

　　日子就像白鸟穿梭而过的莲花般的云，在振翅的一刹，流走不少。不大的世界，不长的街道，许多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有的仅是一个短短的擦肩而过。风还是那样，吹过一个个轮回的四季，而今又到了夏。十七岁的夏季，是蔓草上凝结的清鲜露水，有最纯洁的光芒和情愫。
　　林絮依然踏着自己的步调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虽然有些单调，却不压抑。现在连表情总是木然的唐女士见了林絮也多了几分笑意，因为她对当日的事早不在意，何况这次考试林絮的历史又是第一。
　　林絮听见风吹动细小的石子和蝇壳发出沙沙的声响，莫名地想到一首诗，里面写道“白晃晃的沙地，更为细小的蝇壳没有损坏……我们有一块空地，不去问命运知道的事情。”我，们？命运？林絮心中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空气中飘来一阵烟香，她想起那天看见程允立在教室外抽烟，身后的天是空旷的白，烟雾迷蒙了他的脸，看不清在想什么。
　　然而林絮依然不很喜欢程允的语文课，单调乏味毫无生气；依然还是怀念当年的曹爷爷。虽然每节课都会在战战兢兢中被点起来发言，但比程允无视自己的存在要好多了。而且曹爷爷经常扩展学生的知识面，讲丰富有趣的课外知识，话语诙谐幽默，连一个普通的早读也能变得妙趣横生；不像程允上课班里一片沉静，了无生趣。呵，那真是值得怀念的美好日子！

　　“叮铃铃……”一阵铃响过后，又是语文课。
　　“今天我们讲诗词鉴赏。”程允穿着淡红衬衫、纯白西裤站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撑着讲台桌面。一抹淡淡的阳光透进来，林絮觉得此时的程允没有了往日烟雾缭绕中的“颓废”，尽管略显沧桑，却透着干净的温暖。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这是李煜的《清平乐》，林絮很早就会背了，尤其喜欢那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没想到今天要讲这首词！
　　“今天我们先赏析这首《清平乐》，同学们拿出本子，记一下我下面念的鉴赏。然后我会以它为模板讲怎么进行词的赏析以及在考试中要注意的相关事项。”林絮原本满心期待会有什么样的“精彩”赏析，没想到又一次被扫了兴。
　　“下面我开始念，同学们注意听，拿笔记。此首词即景生情。妙在无一字一句之雕琢，纯是自然流露，丰神秀绝。起点时间，次写景物……”林絮对这种套路式的赏析没有好感，更提不起一点兴趣，也不管程允念的是什么，拿起笔来在纸上写着，却是前几日看到的一首诗：“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却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无论我如何地去追寻……”。身后飘来一阵淡淡的烟草香味，“程老师……”林絮刚想用手遮住，本子却已被程允拿在手中。林絮偷偷抬起眼看着他，没想到程允看过后竟然轻轻把本子合上，放回到她的面前，淡淡地说：“林絮，你把刚才记的念一遍，还没记完或没有记准的同学好好听一下。”
　　天哪！他竟然来这着，我一个字也没听，更别说记了！天哪天哪，怎么办才好？
　　教室里一片寂然，偶尔有几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林絮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身子微微抖动着。同桌沈乐把她的笔记一点一点往林絮这儿移。可是程允就站在面前，怎么好拿？
　　林絮看着程允的眼睛，不知道那里有多愤怒。她拿起笔记本，手有点打颤。不如自己赏析吧，总比什么都不说的好，就这么决定了！她翻开本子，发现那一页竟夹着一张讲义，正是《清平乐》的鉴赏，程允刚刚念的那段！是他放的！林絮猛地抬头望着程允，他的嘴角是一丝微笑，尽管极浅极淡。
　　“大家仔细听啊。”程允回到讲台。
　　“此首词即景生情，妙在无一字一句之雕琢……梅乱，雪乱，心乱。”

　　“林絮啊，你跟我来一下。”放学后，程允拦住背起书包正要走的林絮。
　　林絮跟着他来到办公室。虽然有点紧张，可面对跟前这个男人她心里更多了几分佩服。
　　小小的忧愁和困难可以养成严肃的人生观。程允看着林絮显出忧郁和严肃的脸没说话，只是拿起红笔在纸上写下“解颐”，问道：“林絮啊，这是什么意思啊？”林絮正立在桌边等程允发难，没料到竟然问她一个这样的问题。她望着纸上的字，疑惑又谨慎地问：“是念jiě yí吗？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都不知道？”程允故作一本正经的严肃样子盯着林絮。林絮心里更紧张了，她抿了抿嘴，低下眼去。“是开颜欢笑的意思嘛！”“啊？”林絮恍然大悟的同时不知怎么也撑不住笑了，显出隐藏着的小小稚气。程允看着她，脸上不禁也泛起笑容。
　　“林絮啊，今天上课怎么开小差了呢？”
　　“其实那不算开小差。”林絮答。
　　“那为什么不记笔记？”程允想到课上那一幕还是有点生气。
　　“我觉得那样没意思。”
　　“那你觉得上课做其他事情很有意思啰？”
　　“不是，程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诗词不能那样去分析，太死板了，都是一个套路。”程允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知道她对语文有天赋，而且聪明努力。“我觉得心上诗词就应该设身处地，身临其境地去细细体味。”林絮接着说，“那些诗词的风格和特色也要在对作品和作者有感性认识的基础上分析归纳，而不是一味地套用。”
　　其实程允心中又何尝不知道是这样呢，只是班上学生的水平参差不齐，不是每个学生都有这样的悟性，更何况一年之后的高考不允许老师有因材施教的时间。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一切都是为了高考啊。”高考，一个最最现实的话题，在高中生的生活里压倒一切。林絮想象不到一年之后的今天，自己会以怎样的姿态再站在程允面前。
　　“你以后还是要用心听讲啊……”程允望瞭望窗外的天，一群鸽子在盘旋，又低头看看表，沉默了一会儿，对林絮说：“不早了，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跟你一起走吧”林絮诧异自己怎么说出这么句话来。程允笑着点头：“好。”
　　走出办公室，门外廊前是一片昏黄的灯光，外面是一片红黄的天光，遍地都铺满了暖意，让人有种晕眩的感觉。林絮跟在程允身后慢慢走着，看见他的身影进入一片茫然的赤金色里，遥远却又真切。她不知道他的脸上是否还带着温暖而干净的笑容。“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林絮不禁喃喃自语。“怎么这么慢啊？”程允回过头来。一霎那，她又看见那一朵鲜艳灼眼的橙红色的花开了，在茫茫黄昏里，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