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幽兰素心

4、单车的秘密 穿着碎花裙

　　又是下课时间。课程紧张的时候，连十分钟都变得异常珍贵。林絮揉揉眼，给自己放松一下，即便是明天就高考也需要休息，因为生活不仅仅是学习与考试。而旁边的沈乐是一个爱讲话，大说大笑的人，早就按耐不住了：“谢颖雯，我昨天看到了！”沈乐瞅着她，不怀好意地笑。
　　“干吗！你笑那么阴险？你看到什么了？”谢颖雯一脸无辜地问，心里却是通通地打起了小鼓，脸也有些发胀。
　　“真的要我说出来吗？”沈乐把笔转得溜溜的，盯着谢颖雯。
　　“你说呀！我昨天怎么了？”谢颖雯越发不好意思，也越发不肯承认，反而要沈乐说个明白。
　　“咳咳”沈乐故意清清嗓子，“昨晚放学，我看到，你坐在程允的车上，好像《甜蜜蜜》里那样！嘻嘻……”沈乐边说边盯着谢颖雯的脸笑。林絮也跟着笑，虽然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谢颖雯忽然想起昨天确有这么回事，又见林絮和沈乐都看着自己，不禁脸红得厉害，又恼沈乐八他的八卦，拿她取笑。然而昨天的确发生了这件事，不能否认，谢颖雯越想越觉得难堪，只是抿着嘴不发话。
　　“哎，我昨天也看到了。”林絮笑着，她想起昨天那一幕，穿着碎花裙子的谢颖雯，坐在一辆单车的后面，风拂动她的发；而骑车的人正是程允！林絮望着他们一路到了远方，笔直的街道，落日辉煌。
　　“你们不要乱讲好不好！那是我的车。他要骑，我就给他骑了。那我总不能不要车走回去吧，他就带了我一程！”谢颖雯有些着急地辩解，脸红得更厉害了。
　　“其实，我们也没说什么呀，是吧？”沈乐笑着转向林絮，却没顾及谢颖雯的感受。
　　“呵呵，是啊。”林絮也淡淡笑了一下，看着坐在前面的谢颖雯，高高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大而深邃的黑眼睛，猜不透她整天想的是什么，她总是笑着，却总带着几分忧郁，不同于自己的那种。林絮觉得那里有荒凉和沧桑的秘密，她还不懂得。

　　夏天的傍晚，天往往黑得晚。校园外车水马龙的世界依然还在暑气腾腾的白昼里，在滚滚车轮声中被轧过来又轧过去。躲在高处的蝉，发出一阵阵狂躁的嘶鸣，让这座城市显得更加灼热与粘稠。林絮正背着书包往家赶，她不喜欢炎热的天气。
　　身后是一阵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片的轻微响动。“林絮，我跟你一起走。”谢颖雯推着单车走了过来。
　　“没有人骑吗？”林絮指着单车故意要开她的玩笑。
　　“你要骑吗？”
　　“哦，不是，我不会骑车。”林絮点尴尬地笑笑。
　　谢颖雯忽然明白了林絮刚才的话，她低低的说：“你别误会，其实程老师对每个人都很好的……虽然他平常看上去一副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但他的心里是很关心很爱护学生的。昨天放学后，他找我去谈话……哦，他还提到你了，说你语文很好，要我多向你学习呢！”
　　“哦。”林絮淡淡应了一句。老师们经常拿她作为榜样树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倒是看着谢颖雯支吾着为自己分辩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对我辩解什么呢？林絮抬头看樟树的叶子，小的，碧绿的，卵圆形的，一片一片在风里飘。
　　“程老师跟我爸关系很好，他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他比我爸小几岁。我爸从来就不喜欢我，也不管我。现在我在这个班上，我爸就托了程老师说多照应着我，其实他还是不愿管我。好在我也快成人了，也用不着他管了。”谢颖雯话说得平淡，眼里却泛着泪光。林絮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只能同情的看着她。
　　“林絮……我告诉你件事，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讲。尤其是沈乐，她嘴巴太快了。”谢颖雯用一种几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林絮，仿佛知道面前应该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林絮满脸疑惑的看着她。今天的事太奇怪了些，和谢颖雯并不是很好的朋友，她何以如此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林絮又看到她那双大而空洞的深邃眼睛，里面包含了太多秘密，不是她这个年龄应当承受的。
　　“好吧，我答应给你保密。”
　　谢颖雯低头推着车子，缓缓地说：“我……喜欢一个人，两年前就开始了。可他比我大十岁，而且……他今年……就要结婚了。”她抬起头来，泪水流了满脸，浸透了苍凉的悲哀。“我真的很喜欢他。可是程老师说我这只是崇拜，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爱。现在我也不知道我对他是种什么样的感情。明知不可能了却怎么也放不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把这事告诉程老师了？”林絮瞪大了眼睛盯着谢颖雯，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口气里带几分慌张。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们两个人,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那他昨天找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他就是跟我说这个。他说我如果放下崇拜的眼光去看，就会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值得这样；他还说我还小，阅历尚浅，以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经历过了就会知道，那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必为他做太多地停留。而这份感情也不是真正的爱，因为它不是建立在相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还有平等的关系的基础上的。而他的十年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经历的……”
　　这些话一句一句撞在林絮的心上，像是要去应合什么似的。
　　天渐渐暗了。路旁的小精品店里传来歌声：“你的姿态，你的青睐，我存在在你的存在……”

　　谢颖雯走了。
　　林絮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匍匐在巨大的单车上，吃力地向前移动，转过了红裙子和绿伞，只投下一个灰暗的斑点，很快便隐入落日的背后。她心里不自觉的异常沉重。笔直的街道上，斜晖潇洒的有些凄凉。看着她的身影越走越远了，林絮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深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吧，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徐菁菁正走在路的那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冰淇淋。“徐菁菁……”林絮边喊边朝她跑去，柔软的风吹过，心里嚯嚯响着。因为她的声音小，叫了半天，徐菁菁方回过头来，嘴角还带着一丝奶油。
　　“你还吃？不是要减肥吗？”林絮看着身材日益“丰满”的徐菁菁说。
　　“又不是天天吃。今天这么热，我吃这个降降温嘛！”徐菁菁回道，“哎，对了，刚刚看到坐在你前面的那个女生骑车过去了，好像在哭样的。”
　　“她刚才跟我走来着。”林絮淡淡说着。
　　“嗯？那她怎么了？”徐菁菁疑惑的看着身旁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表情淡然的朋友。
　　“我告诉你，但你别对别人说啊。”林絮心中仿佛已经不记得对谢颖雯的承诺了， “她喜欢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但是人家要结婚了！”林絮一向信守诺言，而对于好朋友徐菁菁她什么都不保密。她镇定地把一件足以引起不小轰动的事情说出，自己也有些疑惑地鄙夷起来。
　　“啊？不是吧……”徐菁菁听了倒是认真的怔了一怔，“怎么会……她怎么可以？”
　　“唉……”林絮叹了口气，“谁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且不说年龄的问题，马上就要高考了，她竟然还为情所伤了起来！”
　　“话说那个男的知道吗？他喜欢她吗？会不会他是包办婚姻啊？”
　　“你还真多问题。这些我可没问过。她也没说。”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问问？”徐菁菁嘻嘻笑着。
　　“问这个有意义吗？反正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林絮很坚决地回道。
　　“当然有意义！如果那个男的也喜欢她，就还有机会。虽然说差了十年，但现在不都流行说：‘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吗？你看人家杨振宁还娶了一个那么年轻的。但是，如果那个男的不喜欢……”
　　“你又开始八卦了，是吧？”林絮眯起眼睛盯着徐菁菁。
　　“我哪有在八卦？我是这样分析嘛……哎，要是她这事被你们班主任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呵，他都已经知道了！”
　　“啊？”徐菁菁又一次怔住了。她瞪大了眼睛。
　　“他比你还先知道呢！”
　　“那他听到了不是要气晕了。然后再把她臭骂一顿？”
　　“貌似也没有骂她……程允不会的。”林絮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低下头来，好像要从影子里找什么似的。
　　徐菁菁感到不可思议，向她望了一眼，看她被风吹起的笑容就那样轻轻荡漾开来：“你不是说他这不好那不好的吗？”
　　“可他对学生挺好的呀！”林絮的眉梢略向上扬起了些。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总拿他和曹爷爷做比较，说他这不好那不好的，你忘了吗？我可没忘呢！当时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那是以前嘛，现在觉得他这人还不错的样子！”林絮说着，眼中掠过异样的光彩。
　　“唉……女人心，海底针。你变得到真快！”
　　“那是因为你跟他没什么接触，对他了解得少嘛！”
　　“就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样。你真的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这些老师我都看惯了，台上一个样台下一个样，他这样就叫对学生好吗，我倒觉得他挺不负责的，整天就叼根烟四处乱晃。”徐菁菁筛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说上一大通，好像深受其苦死的，其实那都是林絮原来抱怨的话，只不过她不知道，对一个人的看法可以因为很微小的事情而改变。
　　林絮只是走着，笑而不答。踏在明晃晃金灿灿的余晖上，她觉得脚底微微热痛，是什么东西开始燃烧，鲜艳灼目却又迅速熄灭，在密密稠稠的人群里失落到万劫不复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