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幽兰素心

2、压抑的生活 如果 在新

　　“林絮，妈妈没有骂你的意思”林絮母亲看着林絮目光里小小的愤怒和怨念，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初你选择文科，一开始你爸爸和我是不同意的。一是你理科又不差，只是物理弱点；二是将来考大学，理科专业比文科不知道要多多少，但后来我们还是同意了，是尊重你的意见，也是相信你既然选择了文科就能把它给学好。可是你看看你这几次的考试，尤其是这历史，你说我们能不心急吗？多说你几句又怎么了？”林絮母亲一面说一面又用手戳了戳卷上鲜艳的两个5。林絮把头低的深深的，也不去看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只是听着那两声手敲试卷的声音，心仿佛也被戳得生疼。她很想忍住不哭，可是泪水还是不争气的流了满脸。
　　惨白的灯光下，一张惨白的试卷直挺挺的躺在桌面上，显得越发惨白得晃人眼。林絮母亲红着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乖女儿，不敢相信她竟然考出这样的分数。待要再说几句，看到女儿微微颤动的单薄的肩膀，又不忍心再指责，只是重重的叹了几口气，向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林絮父亲说：“走吧，让她自己好好想想！”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了。林絮觉得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在明晃晃的空气里咔咔发出怪响。房里这么亮，前方却是一片灰暗，迷茫地什么也没有。林絮拿出纸巾把湿乎乎的眼和脸擦了又擦，终于泪水不再涌出，可是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连心，连灵魂都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从她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就这么不停地问自己。不及格！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就算是以前的物理都还不至于，可是，这次的历史却……难道真的选错了吗？难道自己天生就不是学文的料？可是，可是自己那么喜欢文科，不然又何苦说服爸妈和原来的老师让我学文呢？
　　林絮望着试卷上连个鲜红如血的数字，想着父母眼角里掉出的失望的黯淡的神采；望着满卷子鲜红的勾和叉像血一样流淌的到处都是，想着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最高分时同桌沈乐的得意笑容，那一刻自己渺小卑微到了极点。她觉得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灼痛“我一定要证明，我的历史不会差，我选择文科没有错！”林絮抿紧了嘴唇，望着窗外繁华三千璀璨夺目的灯火透过冰冷的玻璃，结了一层薄霜，幽幽地趴在那里看她，不光是它们，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背后望着她，满是期待的神情。林絮长长舒出一口气，忽然发现生活是那么压抑。

　　我的一生
　　本来可以有
　　不同的遭逢
　　如果
　　在新雨的荷前
　　你只是静静地走过
　　林絮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么几句,席慕容的诗,是她喜欢的。那里总有一种淡淡的栀子花香飘溢，一抹浅浅的哀伤拂过。林絮总想象着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到不那么燥热，她穿着一袭纯白棉质长裙，垂首于竹帘下，静静的品读她爱的诗句。混合忧伤的墨香慢慢浸润了她，整个人都陶醉在这种氛围中。那真是青春的印象，带些朦胧。然而这样的场景从来就带着些不现实。林絮淡淡一笑，连她自己也觉得笑得那样飘忽不定。
　　这里毕竟不是一个可以让人肆无忌惮的做白日梦的场合，连纸上被数学草稿和公式包围的诗句都显得那么突兀，局促不安。虽然早打了下课铃，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下的思考题让课间凝聚着课上的严肃与沉重。尽管学的是文科，却不意味数学可以松口气，这里的人都明白，数学拿高分才能在总分上高人一等，离心仪的大学也更近一步。林絮这道题只做到前半部分，剩下的还没头绪。她看了看四周，是埋头握笔的场景，几乎所有的人都皱着眉头挖空心思的计算着。林絮看到他们一双双微红的眼睛，不知道那是熬夜的副作用还是题目刺激的结果。她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也这个样子，身子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教室里是安静的，她不喜欢的安静正包绕着她，有点让人窒息的意味。
　　透过窗子很清楚地可以看到一群学生围着数学老师问问题。唧唧呱呱，嘈嘈杂杂，也听不清讲的是哪道题。不仅有他们，林絮看到一个小小的火光闪过，像开了一朵艳丽灼目的橙红色的花，突然又凋零，只留下几点火亮的星子在缭绕的烟雾中闪闪烁烁，有一点温度却让人觉得不真实。抽烟的人是林絮一向不喜欢的语文老师，程允。她收拢了眼神，拿起笔回到那个刁钻古怪的数学题上去。程允立在走廊上，面朝教室，烟雾恍惚了他的脸，看不清浅淡而默然的笑。
　　“林絮，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一趟！”林絮停了笔，不觉心紧，看着同桌沈乐毫无表情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早晨她忘了带历史学习小结。夹着一副圆眼镜，身材因发福而有点走形的唐女士早就说了要交的，可林絮还是忘了。但已经说了下午还能补交的呀……难道是上次的考试？可那都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她推了推沈乐的手臂，问：“有说是为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只是叫你去。”
　　“就我一个人？”
　　“嗯。”
　　林絮惴惴不安地走出教室，走过教室和老师办公室之间不长的长廊，来到办公室门前，只见门开了一条小缝。她轻轻地推开，唐女士有些庞大的身体背着门口端坐在那里，侧面坐着两个极为眼熟的男老师。原来史地政三科老师都在！还有其它班的老师！林絮深深的倒吸了口凉气，心想，反正从开学来就够倒霉的了，今天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她原想提高嗓门说声“报告！”却言不由衷弱弱的吐出一句“唐老师……”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唐女士教文科班多年，对女生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听得倒清楚，她毫无语气大声地说：“进来！”
　　“知道为什么单单叫你一个人来吗?嗯?”唐女士用眼睛瞥一眼站在她面前有些心气发虚的林絮，尽管脸上的表情仍是几分木然，目光却透过厚厚的镜片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林絮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考试不及格！作业也不交！你说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进了重点班就可以混日子是吧？你混着考大学吗？”林絮没想到唐女士竟然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这么说她，尽管她对唐女士的严厉和凶狠早有耳闻。她觉得后脊背一片火辣辣的烫直蔓延到脸上。“还好学生？还会读书？你都读到哪里去了？啊？我问你，卷子上的东西我平时没讲过吗？你就是不背是不是？作业我几次三番地说要交，你就是不交是不是？你要带头跟我唱反调啊？……”唐女士心中的怒火被莫名点燃，越烧越旺，不管旁边还坐着其他老师，一边厉声斥责林絮，一边将桌子拍得通响。从小没被老师重骂过的林絮觉得自己全身气血都被震得直往上涌，脸颊和眼圈红得吓人；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像糨糊一样被唐女士捣过来又捣过去，一阵一阵晕得想吐。她恨眼前这个肥胖的更年期女人，更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上课铃早已打过，也没止住唐女士排山倒海般的呵斥，一旁的老师也被震得不敢多说一句话。林絮再也不想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多待一秒，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坚决不让它们就这么不争气的在唐女士面前流出，相反的是，她朝唐女士大喊了一句之后便“夺路而逃”。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连林絮也吓到了，不知自己从哪儿来那么大的勇气和胆量。
　　慌乱中，在出门的那一刻，她撞到一个人，也没顾得上细看便匆匆跑开。“林絮！”程允在后面叫她。是程老师？反正今天我已经得罪了一个，也不怕在得罪一个，豁出去了！林絮想着已走到长廊，她抹去眼角的泪，有意识的放慢脚步，让自己过速的心跳恢复平稳。她不想再到班上丢人了。“我历史迟早会是第一的！”林絮回想着自己刚才那一句豪情壮语，不禁笑了。
　　空中，太阳挂着，透出金色温煦的光，在教室的玻璃上反射。林絮背着一片茫然的金色，看见自己清晰的影子一步步移动，前面也会有温暖的。没那么苍凉，没那么可怕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