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幽兰素心

1、开学 谁的眉头在

　　太阳落在城市的另一半天空，这里隐约可以望见月的轮廓；在飘渺无尽的空中，总算找到一丝着落。一群灰色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在房屋顶上盘旋几周后，不知停落在何处。林絮看见它们的背上伏着一层淡金色的油彩，透过充斥着灰黑色烟雾的空气发出薄薄的亮光，飘浮得不踏实。
　　一列歪歪扭扭长不齐整的小香樟，随着道路在不远的前方拐了弯，开始下一程的旅途。林絮在这条路上走着，低头看细小的石子和昆虫的硬壳，就这样埋没在风尘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展眼望这冷蓝的天，她知道身后有个小太阳温暖的照着，却觉得面前是一派荒芜的苍凉。不觉已经四年了。四年来常常只有一个拖长的影子与她相伴。望着成群结伴回家的同学，小小的她心里难免掠过几许落寞与单调。 “没有人真正的了解我，连我自己也不能”林絮每每用这么句话宽慰自己，每每也觉得多了份坦然。有时她甚至享受这一种孤单。她不说这是寂寥，而是自诩为“独处的境界”。
　　她是一个有点古怪的女孩，冷漠，孤僻；可她是个好学生，成绩优秀，尊重师长。一般的人都这么形容她，但她并不赞同，却也不去辩解。因为孔子曾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何况她有种观点：不管是别人的看法还是自我的认知，都是片面的，人性是极其复杂的，谁也说不清楚。林絮抱着这样的观点活了十几年，没有多少欢乐和色彩的十几年。她年轻白净的脸上总显出小小的严肃和忧虑神情，轻易不让旁人接近。
　　林絮背着书包往家走着，单薄的影子划过冷淡突兀的水泥墙面。香樟的叶子在落照下慰寥地响动，嚯啷啷一片，在这个金色初秋的下午，私语着平静里的躁扰。
　　“车子载着一个个有故事的人
　　在遥远的距离擦肩而过
　　谁的眉头在紧锁
　　谁的心里涟漪泛起
　　在这个秋天
　　去向何方
　　那里是怎样……”
　　“柳絮，柳絮，等等我！”林絮正想得出神，猛不丁听见有人叫她，吓了一跳。在这个世上叫她柳絮的人只有一个——“徐菁菁？”
　　林絮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背着巨大书包的女孩摇摇摆摆地向她跑来，口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等——一——下”，果然是她。林絮高兴极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还没等她开口，倒被徐菁菁抢了先：“我叫了你那么多遍你怎么没听见呢？”林絮想起刚才看汽车看得出神不好意思实说，只笑着说：“我没听见呐！”徐菁菁甩了甩马尾，看着林絮，鼻尖上微微渗出晶莹的汗珠，她俏皮的一笑，说：“又在骗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吧，想了什么好句子？”林絮盯着她乌溜乌溜的眼，笑着说：“哪有什么好句子，就是有，也早被你吓得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没等徐菁菁接话，林絮又说：“今天怎么这么巧，碰见你了？”徐菁菁笑嗔道：“其实在校园里就看见你了，只是刚才跟我们班的江雨微一块走就没好叫你，哪里知道你走得那么快，才出校门就不见了你，害我跑了这一路，还说我吓你，真没良心。”说完又是喝水又是拿纸巾擦汗。
　　林絮望了望身后的路，只见攒动的人影，流动的汽车，夹着浮动的灯光一并溜溜的去到那望不见尽头的飘渺灰蓝当中；天上，那个金黄色的小太阳还挂在那里，只是往下掉了一点，散发着最后一点灼热。
　　“到新的班里感觉怎么样？”徐菁菁问。
　　林絮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不好么？重点班哎，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徐菁菁一面说一面把水壶放回包里。
　　“唉，我有种感觉，我觉得……这个班有点奇怪……太安静了。”
　　“你不是一直向往安静的生活，安静的学习吗？你总说原来我们那个班太吵了。”
　　林絮又叹了一口气，道：“是那种很压抑的安静。看似平静却暗波汹涌。每个人都想做第一却又不显露出来。”说完便是一阵沉默。
　　徐菁菁也沉默了。两人并排走着，脚下延伸出两条淡黑冗长的影子，直射向前方一片迷蒙；林絮的影子更长，走得更远，也更加不清晰，嗫嚅着听不清在表达什么。一阵风过，微微有些秋的凉意。
　　“那老师应该不错吧？”徐菁菁不习惯沉默的氛围。
　　“没感觉。”
　　“听说你们那个语文老师挺好的，年轻有为，人也长得帅！”
　　林絮听了这话，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徐菁菁一脸惶惑的看着她，弄得林絮笑得更厉害了，一面捂着肚子，一面说；“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哎哟，肚子好痛……”
　　“话说有那么好笑吗？”
　　“哈哈，我跟你说，就他那个样子，还年轻？他就是一个颓废又猥琐的中年男人。还有为？我看他总是叼根烟到处闲逛。还长得帅？额滴神呀，更没觉得了！”
　　徐菁菁听得一愣一愣的，说：“不是吧……听说他教语文还是不错的。”
　　“呵，我是没感觉！我现在好怀念曹爷爷啊，可爱的小老头。那里像他，课上一点意思也没有，板书那么难看，鬼画符似的，还没的笔记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上课的！唉，我的语文就要这样被他给毁了。”
　　“看上去你对他挺不满的。”徐菁菁只好满脸同情的看着林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文科重点班？
　　一阵更为广阔更为深沉的灰蓝开始侵袭这座城市，弥散到各处，拓下一个月影映在林絮的眼里。灯火渐渐亮了，闪闪烁烁，迷离的像半醉人的眼，在这个热气消退黑夜降临的时候。转过这个弯再往前走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来往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车。如果会骑单车的话，我就可以早点到家了，林絮想。
　　“你在想什么？”徐菁菁问道。
　　“没有，觉得有点无聊，突然觉得这路变长了，我们好像走了好久。”
　　“无聊啊？那我给你听歌吧。”徐菁菁眯着眼睛对林絮一笑，从兜里掏出mp3来，“你喜欢听什么？”
　　“嗯，随便啦，你知道我不太懂的，只要不是摇滚或Ｒ＆Ｂ的就行。”
　　徐菁菁在ＭＰ３上灵敏的按了几下，拿起一个耳塞塞到林絮耳朵里，说：“看这首怎么样？”
　　耳塞里传来一阵空灵的音乐。一个女声用歌声娓娓的诉说一场情事。“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柳絮，还有一首超好听的，梁静茹的《崇拜》，这可都是我ＭＰ３里的保留音乐呢。”
　　林絮心上微微泛起波澜，闪过一种奇怪的预感。走在这渐入夜色的迷茫里，谁的青春被人拾起又抛落，谁的遇见从左边出现又在右边流转，是堆满了花瓣还是纷飞着雨泪，从灼热到了冰凉。一盏盏绚烂的灯像太阳散发着温度。林絮想要一点温暖。
　　幸而，转过这幽深的小巷，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