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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鸿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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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不是江宥又是谁。
江宥穿着黑色呢子大衣,肩宽腰窄,修身又俊气。迟雾下意识低下头,余光里那抹身影越走越近。
江宥在迟雾面前站定。他比迟雾高出半个头,垂眸看迟雾。
“瘦了些。”江宥说。
“哪有?”迟雾抬头反驳,对上江宥目光的那一刻,他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
不能看,再看迟雾觉得自己下一秒会哭出来。
“吃了吗?”江宥问他。
迟雾摇头。他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舞蹈房和大家排舞,没吃,也没心情吃。
“走吧。”江宥说完,自己先迈出了步子。
四号道是通往校外的近道,红砖铺就,道路窄而长,一路绵延到小山坡的北面。
道路两旁种了一路的栀子,故又称栀子道。夏天时节,栀子花争相盛放,沁香数里,而此时寒风袭袭,寂静无人,空气中亦涌动着叶片散发出的轻浅香气。
迟雾默默跟在江宥身后,他的手在兜里紧紧握着那根棒棒糖。
栀子道的路灯不多,道路幽暗。迟雾抬头看着江宥暗色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跟他说话,却又不敢。
江宥带他去的还是北门那家面馆,点的还是牛肉拉面,迟雾甚至发现,连座位都跟自己受伤那次一样。
趁江宥吃面的时候,迟雾悄悄瞥了他一眼。无奈技艺不精,被江宥当场抓获。
“怎么了?”
迟雾连连摇头,低头吃面,但心却跳得极快,久久静不下来。
面馆里人来人往,很快就坐满了。大家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唯有迟雾这一桌例外。
迟雾如坐针毡,纠结良久正要跟江宥搭句话时,没想江宥先开了口。他问,“吃完了?”
“嗯。”
“那带你去个地方。”江宥很自然地起身付钱。出了面馆,江宥让迟雾等他一下。
三分钟后,江宥回来,右手多了一个深色手提袋。
迟雾又继续一路跟着江宥,他们沿着校外栏杆朝右走,两个路口后往下。大概十分钟路程,江宥带着迟雾到了一处荒地。
荒地边沿有一墙壁裂开的废弃小破屋,四五平大小,没有门,在寒风中怪萧瑟凄凉的。
迟雾不明白江宥把他带到这里来干嘛,但见江宥往那走,他只能跟随。
刚到近处,迟雾于风声里听到几声喵喵叫。
迟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的是,小破屋里还真有猫。三只,一只黑白,两只三花,都四五个月般大小。
它们仨蹦跶在避风角落里的一个塑料箱子里。箱子里垫有毛茸茸的厚垫,还有毛毯。在箱子旁边,是他们的食盆和水盆。食盆里剩有一些猫粮,水则还有一小半,一看就是有人定期前来喂食饲养。
“你养的?”迟雾回头,问。
“流浪猫。”江宥言简意赅地回答。他从手提袋里拿出两袋猫零食,撕开包装后将鸡肉干放入他们的食盆里,又将水盆里的水倒了,换了新的矿泉水。
小猫想出来吃,但迟雾在,它们怕生,只能扒拉在箱子边沿委屈地喵喵叫。
迟雾一下子就被它们逗乐了。
为了不影响小猫们享受圣诞美食,且夜黑风高的,两人没在小破屋里待多久。回去的路同样寂静,但迟雾却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江宥是在跟他分享秘密吗?迟雾在心里想。不然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
“为什么躲着我们?”江宥的话将思绪翩然的迟雾拉了回来。
迟雾低头沉默。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或者说,为什么躲我?”江宥的声音似平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迟雾咬着唇,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宥还在等他的回答。迟雾双手有些发颤,他停住脚步,眼眸微垂,语气懊恼又失落,“被你撞见那么尴尬的一幕,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跟我做朋友。”
你们是我珍贵在乎的人啊,我想把我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们。
因为在意,所以敏感脆弱,所以患得患失。
少年的泪划过静谧的夜色,晶莹落下。
迟雾没想要哭的,但他就是越说越委屈。他怕江宥轻视他,嘲笑他,所以才自己先躲起来。
江宥默了两秒。他有些后悔,不该这样逼问的。
“迟雾。”寒凉月色下,江宥喊他的名字。
“嗯?”
“逃过课吗?”
迟雾凝视着面前的矮楼,依旧有一种不真实感。
他真的逃了晚自习,跟江宥去了他……家里。
江宥为什么又要带他回家啊?!迟雾困惑地想。
“三楼。”江宥站在楼梯口,对迟雾说。
“哦。”
楼道里昏暗的灯打到发黄的墙壁上,照亮了那些群魔乱舞的污渍。
逼仄的空间里弥荡着厨余垃圾腐蚀的刺鼻气息,迟雾才上了半个楼层,便忍不住拿袖子捂住了口鼻。
“忍耐一下。”江宥在前面说。
好不容易到了房门口,江宥拿出钥匙开门。打开灯后,迟雾只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恐万分地看向江宥。
江宥面色如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放心,没被打劫。”
“那……”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酒气,迟雾盯着凌乱的客厅,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酗酒,我妈好赌,两人三天两头不是打架就是砸东西。看样子他们应该离开不久。”江宥走进去,将滚落到门口的酒瓶踢到一边,在鞋柜里给迟雾拿了一双干净的棉拖,然后走进去,弯腰收拾。
迟雾过去帮他。
两人一起,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大厅收拾干净。江宥让迟雾在沙发上坐会儿,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迟雾面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迟雾走了一路,的确又冷又渴,他端着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问,“那叔叔阿姨呢?”
“不知道,离家出走了吧。”江宥笑说,“平常基本就我一个人在家,他们要么回来拿东西,要么回来吵架,待不住的。”
“……”
“他们不会管我,也用不着管我。”江宥说,“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抛弃过我一次,所以,我不靠别人,我只靠我自己。”
迟雾感觉被温水润过的喉咙像又被火燎过似的,灼得生疼。
“心里好受些了吗?”江宥问他。
迟雾将头压得很低很低,良久,他的声音轻轻地传出来,“对不起。”
江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不忍心再欺负他,“还躲着吗?”
迟雾摇头。
不躲了,打死他都不躲了。
“行,那我送你回去。”江宥起身,要朝门口走的时候,发现迟雾目光瞥向对面那扇闭着的门。他说,“那是我的房间。”
“要看看吗?”江宥虽然这么问,但依旧迈着步子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了。
江宥的卧房不大,但简洁干净。他没有开卧室灯,却有清亮的月光从窗台上照进来,洒在江宥铺好的被子上。
干净的气息从卧室里扑鼻而来,干燥又清淡。迟雾盯着江宥那张床,脑子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
江宥的床睡着一定很舒服。
十点整,江宥把迟雾送回了男生宿舍。
在迟雾准备进去的时候,江宥从那一直提着的深色纸袋里拿出底部的一条围巾来,系在迟雾皙白的脖子上。
褐色的,温暖非常,围巾尾部还缝着一只模样乖巧的皮卡丘。
“圣诞快乐,小家伙。”
“没记错的话,今天也是你跳舞十周年纪念日,”江宥对迟雾说,“这是礼物,喜欢吗?”
清辉明月下,迟雾眸光闪动。他眼尾发红,忽然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温暖和欢喜。
“喜欢。”迟雾很认真地点头。
“宿舍要关门了,快去吧。”
迟雾抿嘴,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男生站在微光里,面容比今晚的月色还要诱人。
他走了两步,顿住,又转身回去。
“怎么了?”江宥刚问,就觉腰间一紧。
迟雾轻轻地抱住了他。
江宥身上的味道钻入迟雾的鼻腔,那气息同他在卧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令人安心。
“谢谢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