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初芽其五 ...
-
迟雾奶奶是在迟雾爷爷去后厨做饭时不见的。
奶奶以前受了刺激,精神不大好,平日里都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或阳台上。今天天气晴朗,爷爷便搬了椅子让她在外头晒会儿太阳。
谁知一转眼功夫没瞧着,人就不见了。
邻里众人分道寻找,在附近仔仔细细寻了几遍,皆无所获。
迟雾沿着河边小道一边快步走,一边喊,没注意脚下石头,幸亏江宥的手伸得及时将他搂住,迟雾才没栽倒。
“小心一点。”江宥扶稳他。迟雾找的满头大汗顾不得擦,面颊也有些腌臜,江宥正想顺手给他揩掉,就见迟雾挣了挣身子,动了。
“阿姐!”沈阮和林烨在前面从另一条巷道穿出来,迟雾大声喊住他们。
“你们那边怎么样?!”迟雾急冲冲地跑过去,眼睛都是亮的。
见沈阮摇头,迟雾脸上的失落藏都藏不住。沈阮看着心疼,抽了帕子替他擦额间的汗,“我跟阿烨觉得你奶奶可能是往商铺那边去了。那边人多,她应该走不远的,你别太着急。”
迟雾侧头望向林烨。林烨面色冷淡,一直被盯着,方才不耐地“嗯”了一声。
“那边统共就两条主路,我们过去找就是,不怕找不着。”沈阮宽慰他说,“我跟阿烨去左侧道。”
“那我们去右侧道!”迟雾说完就要走,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十分真诚地补了一句,“谢谢阿哥阿姐!”
江宥陪着迟雾沿着河道边的商铺一家一家寻过去。
每找一家,迟雾的脸色便凝重一分。到最后,迟雾大概承受不住,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躬着身子,双手掩面,眼尾通红。
看样子是哭了。
江宥站在迟雾侧旁,手掌轻轻覆在他塌下的肩膀上。
“还没有找完。”江宥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会陪着你。”
江宥的声音轻淡,却又透着力度,迟雾抬起通红疲惫的双眼,目光沿着那手臂径直往上攀爬。迟雾看到了江宥刚毅挺立的侧脸,他迎光而立,如同今日这灿阳一般,温暖和煦。
“嗯?”江宥搭在迟雾肩头的手落下,缓缓伸到他面前。
那宽厚修长的手掌映在迟雾的眸子里,迟雾还没反应过来,江宥已经裹住了迟雾微凉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迟雾的眼眶又温热潮润起来,他撇过头时朦胧的视线忽然看到什么,指尖在江宥的掌心里颤动起来。迟雾声音沙哑地说,“奶奶。”
江宥朝迟雾看的方向望去,稀松的人群里的确有一个穿素色棉衣的老人慢慢走过来。
这是迟雾的奶奶?
“奶奶!”迟雾又喊了一句。江宥觉得掌心一空,迟雾已经向前跑了过去。
直到迟雾到了近处扶住王淑枫的胳膊,她方才察觉到身边有人。王淑枫停住脚步,盯着迟雾打量,表情迷茫。
“奶奶,您去哪里了?!”迟雾抹着眼睛大声说。
“你是谁啊?”王淑枫向后退了几步,问他。
“我是雾儿啊!”迟雾急着又复述一遍,“雾儿!”
老人皱起眉头,额间皱纹如叠叠山峦荡开。她细看良久,惊呼一声,“雾儿?你怎么来啦?!”
“我来接您回家。”眼角的泪被迟雾的笑晕散,“外面有坏人的,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奶奶想出去记得叫上雾儿陪您。”
“不怕的。”王淑枫摆手,然后将手中提着的塑料袋举起来,脸上透着欣喜,“你看奶奶给你买什么了!”
塑料袋是白色透明的,不用拿出来迟雾也看得很清楚,是一件碎花带蕾丝边的裙子。
“我们雾儿过年要上台跳舞,”王淑枫亲切又和蔼地握住迟雾的手,“女孩要穿漂亮裙子跳舞才好看。”
迟雾尴尬地站在那里。他知道江宥就在身后,但他此刻没有侧头看他的勇气。
王淑枫拉着迟雾的手,追问着:“喜欢吗?”
迟雾如坠冰潭。他咬着牙,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他说:“喜欢。”
那日下午,约好的三人游因此事落空。而后的几天里,迟雾亦没有在他们的视线里出现过。
周一那天,何羌兴致高昂地拉着江宥去找迟雾吃午饭,没想到扑了个空,晚上亦然。
周二再去,蒋琳看见教室外的他们,便告知两人迟雾上最后一节课前就走了。离开四班之后,江宥跟何羌说不用再去找迟雾了。
何羌追问原因,江宥嘴似铁蚌,毫不言语。
何羌拿江宥没办法,但碰巧的是,第二天中午吃完饭,他们路过篮球场,远远地就看到了迟雾的身影。显然迟雾也瞧见了他们俩。
何羌正想高举手臂打个分外想念的招呼,谁知迟雾下一刻便左拐进了三号梧桐道。何羌追去时,人早没影儿了。
憨逼如何羌,终于参悟出了其中的古怪。他以树枝为利刃,直指江宥,质问道,“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小雾雾的事!”
江宥没搭理他,回了一个沉默的背影。
何羌气得跳脚,“你要是没做什么亏心事,那小雾雾躲着我们干什么?”
江宥不走了,抬眸看他。
“干……干嘛?”何羌后退两步,警惕道。
江宥想起那日午后,阳光灼眼。迟雾送他出宁河古镇,一路低头不语。临他上车前,迟雾才轻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周末圣诞?”江宥没头没尾地问。
“……嗯啊!”何羌一时对不上他的频道,机械性回答。
“走吧。”江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便走。
“???”
何羌肚里装的是满腔激愤,喷出的是陈年老血,止不住的那一种。
圣诞那天,每间教室都贴了窗花,挂上了亮色的灯球。
艺术楼也不例外,满眼都是各式各样的挂饰。雪花雪球、铃铛小鹿,还有大大小小的礼物盒,五彩缤纷,氛围浓烈。
迟雾练完最后一个舞蹈动作,缓缓收腿。舞蹈队里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一大半,准备出去过圣诞。这时蒋艾走过来说,“迟雾,待会一起去吗?”
迟雾摇了摇头,情绪并不怎么高。他冲蒋艾笑道:“我有点不舒服,你们去吧,玩得开心啊。”
天色已经暗了,树上的挂灯一闪一闪亮着金色的微光。一阵寒风吹过,迟雾打了个喷嚏,他裹紧棉衣,将头低低地埋进衣领里。
因为冷,他的手往衣服口袋深处伸了些许,右手却不经意间碰到了口袋里的硬质物件。
迟雾愣住,那是江宥给的棒棒糖。
包装完好,但糖球已经碎裂了。
迟雾鼻尖发红,眼眶氤氲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盯着那支棒棒糖看了很久,久到手被冻得僵硬生疼。
最后,他极轻地叹了一声,然后对着它说:“圣诞快乐。”
又一阵风迎面拂来,温厚熟悉的声音掠过迟雾的耳轮,“在对我说吗?”
迟雾瞳孔骤缩,猛然侧头。
树影摇曳处,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