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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廿七章 鼻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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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蹈再度醒来之时,已经是夜晚。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并不是谁的面孔,而是两个鼻孔。
没错,两个黑黑的圆圆的大大的鼻孔。
惊讶的云蹈虽然没有叫出声,还是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原是一头小白猪。
小白猪见云蹈突然起身,同样被吓得不轻,连忙撒丫子跑向另一个人身边——那是一个身着淡蓝外衣男子,他坐在不远处拨弄着火堆。瑟瑟发抖的小猪钻进了男子的衣角中,他则伸手温柔地安抚它。
“醒了么?”男子回首望向云蹈,嗓音浑厚,笑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看来说是男子还不确切,对方可是满脸皱纹的老爷爷了。
“嗯……是爷爷救了我么?”云蹈端正了姿势,俯身行礼,“前辈的大恩,我如何能报呢?”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在意。”老人像云蹈招招手道,“姑娘到这边来吧,这里暖和。”
于是云蹈迈步上前,在老人的身边坐下。
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对无语,空旷的山野只剩被烧断的树枝噼啪作响。
先开口的,是云蹈:
“爷爷救我之时,可见过一位紫眸姑娘?”
不知为何,直到现在云蹈对只有一面之缘的神秘女子仍旧有些在意。也许是因为她昏迷前一瞬所见那个的眼神太过怨恨。想来也奇怪,女子击在她身上的一掌理应不轻,而醒来的云蹈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不适。
“紫眸姑娘……”老人沉吟片刻,转头问云蹈,“我不曾得见……是你的同伴么?”
见云蹈摇了摇头,他便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眼中增添了些许忧虑。
不想再次陷入尴尬,云蹈接着道:“爷爷是这附近的人士?”
这次轮到老人摇头,他笑说:“待天一亮,我就要继续向浮云城进发,不知姑娘你有何打算?”
“前辈也要去浮云城么?”云蹈脱口而出。
想来老人会出手救她,心肠必定不坏,原来是同道中人。墨城一事牵连甚广,老前辈前来助阵也不奇怪。
逃出来的云蹈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赶往浮云城——这几乎是可以确定师姐安全的唯一方法:依唐慕打死不说后悔的性格,就算与云蹈失散之后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是不会回头。若未能在路上重逢,待到了浮云城与季睿带领的队伍汇合,起码可以向他寻求帮助。如果是那个人的话,绝不会让唐慕受到任何伤害。
“一路同行吧。”
老人的邀请,云蹈轻易应允,只因他稍显暗哑的声音太和善,轻抚小猪的动作太温柔。
她叫他凌爷爷,而他叫她云儿。
第一次听他这样唤她,云蹈心中不免一惊,欲婉转拒绝,思前想后却终究还是回应了他。
这样也好,她再无需为这个名字烦恼,那个人系在她身上的绳索又少了一根。于是乎每当听到爷爷的唤声,云蹈总会朝着他的方向展露出最爽朗的微笑。
从猎人陷阱中解救出的小白猪被老人放生已经有十天了,而云蹈也和老人同行了十天。
这一天,云蹈两人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不是什么繁华的城镇,没有响彻江湖的名号,更没有墨城的耀眼光华,这宁静小城却给赶路的两人洗去了一身疲惫。
翻过来,折过去,云蹈此时正在认真摆弄眼前的彩色纸片。不一会儿,一只小小的纸船就折好了。嘴角弯弯,云蹈将小船举到了爷爷的眼前,爷爷也浅笑着折起了自己的纸船。
若不是恰逢下元水官节,整个城镇都在庆祝,云蹈也不会有机会和爷爷一起乘船夜游,体会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悠闲心境。
“我小的时候住在好高好高的山上,每当看到山脚下过节时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我都好想好想溜下山玩,可总是会被婆婆抓回来……”伏在栏杆上的云蹈将小船轻轻放入河中,脸上微乎其微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现在终于有机会过节,却……”
却远远没有想象中开心……
也许她为此所付出的代价,对她来说才是最珍贵的。
凌爷爷放下了自己祈愿的纸船,静待着她再续戛然而止的话语。谁知回首却见栏杆旁的云蹈凝视着河中的船儿,那侧脸太过忧郁。他低眉,也靠向栏杆,站在她身后一语不发。
属于的云蹈五彩小船在众多船儿中是如此不起眼,只见它摇摇晃晃漂到了边缘,然后就被卡在了石缝之间。云蹈眉尖微蹙,不由自主发出了失落的低呼:“啊……”一如许久以前,她的小梳子误落水中的时刻。直到现在,她仍旧无法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
眼前的云蹈臻首微垂,他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却仍然轻易捕捉到她的难过。
“云儿,”他伸出大掌轻拍她的肩,“若是一直低头,便会错过许多。”说完,他指向河面,只见他的大船随后悠悠飘来,在碰撞之间将她的船儿带离了困境。
“今天是水官大帝的生辰,神明下凡为民消灾解厄之日。”老人低哑的嗓音从云蹈的头顶传来,“云儿啊,卸下你的忧愁,让它顺水而去吧……若是太重,小船无法承载,就放到我的船上来。我的大船很结实,不会坏。”
泪水早已盈眶的云蹈哪敢回头看他,只好哽咽着不住点头。
她突然觉得“云儿”是一个太温暖的名字,只因有他的呼唤。
然而触动她的并不只有他的话语,更多的则是他的陪伴。这些日子以来,凌爷爷都安静地陪伴在她的左右,他交与她的信任让她慢慢卸下心防。他于她,仿佛是雨天里那长长的屋檐和晴日下那大大的绿树,总是以最自然的姿态存在着,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刻给予她点点滴滴的欣喜与感动。
那天夜里,云蹈做了很多梦。她梦见婆婆,梦见师姐,而最离奇的莫过于梦见凌爷爷突然变成了祈未燃的模样,这画面使得云蹈一下从梦中惊醒。
坐起来的云蹈用右手揪紧了衣襟,试图安抚慌乱的心,却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察觉到身体情况的异样,她披上单衣下了床,可惜还没来得及敲开凌爷爷房间的门,就倒了下来。
恍惚之中,云蹈感到眼前有亮光。
是门打开了么?
还是她就要这样死去了呢?
云儿——那声呼喊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来,却又传到了云蹈的心间。
是谁?谁俯身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清对方的模样后,扯出了一抹绝望的笑意。
是那个人呢……
那个人要来拉着她一起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