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霏开》巫婆琳

15、第十四章 她的谎言

　　坐在桌旁的祈未燃抿了一口茶，视线却一直没有从夏云蹈的身上移开。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不一样了……
　　眼前的她明明与平素无异，为何会带给他一种微妙的陌生感？
　　云蹈单薄的身子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更显柔弱，只见她低垂着鹿儿一般的大眼，模样好不紧张。
　　“云儿，”他勾勾手指，声音低沉，“到这里来。”
　　她咬唇，犹豫再三，还是乖乖地坐在他腿上。只是，当祈未燃伸手想要碰触她时，她终于忍不住躲开。
　　“怎么？云儿生气了？”他仍旧把她当成耍脾气的孩童，轻声笑了。
　　云蹈眉间愁绪不散，怯怯道：“云儿……云儿想见婆婆……”
　　“时间一到，她自然会来接你的。”她微湿的长发上还残留着栀子花香，令他有些爱不释手。
　　云蹈起身离开祈未燃，迈开一步后直视他的双眼，泫然欲泣：“你放了我好不好？我想要回到婆婆身边去……”
　　祈未燃神情淡漠，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
　　唇，却是紧抿着的。
　　他的云儿不应说出这样的言语，此时此刻，她眼中的迟疑与愚钝也全部消失无踪……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她的神智已经变得清明，再也不是那个恍若七岁孩童的痴儿。
　　她恢复的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对他依赖不再。
　　现在的夏云蹈只会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就像其他人一样。
　　“燃哥哥……”夏云蹈拉扯着他的衣角，跪在地上无助地乞求，“燃哥哥你放了云儿吧……云儿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么？”
　　祈未燃一把揪住云蹈的头发，逼她抬头仰望自己，一字一句道：“对……在我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肆意耍弄她，还将她赠予旁人。
　　若能回到那个熟悉的村庄，她就可以假装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做回婆婆的丫头，最傻的丫头。继续留在他身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越反抗，他制住她的力气就越大，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云蹈原本泛红的眼眶再也无法承载满溢的泪水，晶莹的泪珠不可遏止地滑落。
　　“但你是属于我的东西，”他语调很柔很轻，却透出了彻骨的冰凉，“我就算不要了，也要亲手毁掉。”
　　这口吻太无情，在他怀里的她不禁发颤。
　　心碎了一地，任她再如何努力，也拼不回最初的模样。
　　眼睛红红的云蹈与祈未燃对视着，一点也不想向他示弱。云蹈没想到，她的倔强更挑起了他想要驯服她的欲望。
　　他俯身想要亲吻她，没等触到她柔软的双唇，她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下一瞬，祈未燃的左手就紧紧掐住了云蹈纤细的颈项，沉声道：“云儿说谎了呢……”
　　她说过，要他像星星一样，永远陪在她身边……
　　她说过，她最喜欢他……
　　她说过，她会听他的话……
　　而现在呢？她竟然连被他碰触也不愿意了。
　　他曾以为，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会骗他，那必然是他的云儿，结果，他还是错了。
　　“说谎……”
　　可笑啊，他不仅把痴儿说的话当真，还铭记于心。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有耐心等着她求他，等着她向他道歉，换成别人，死在他手上十次都不够。
　　这个愚蠢的女人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她早已变成他手中无用的棋子，所谓的天赋对他也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没在她昏睡的时候下手除掉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居然还开口要他放她自由……真是异想天开。
　　祈未燃手上的力气只要再大几分，就足以把云蹈的脖子拧断。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心中的犹豫是为了什么。
　　云蹈没有哀求，好像认命一样合上了双眼。
　　“你……”见她态度顽抗至此，祈未燃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放开手由着云蹈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去。
　　教主博肆之死在魔教内掀起了轩然大波，四大护法作为候选的继任者，当然也兼具着杀害教主的最大可能性。这一次，被困在狱中的名断严自然可以轻易置身事外，而为筹备葬礼日渐消瘦的“孝女”渺渺得到的只有尊敬，怀疑的目光大部分都集中在了祈未燃和莫潼身上。众说纷纭之际，博肆的大女儿博筱了站出来，说祈未燃当晚正与她小聚，另一方面，渺渺也表示愿意让贤，支持祈未燃当下一任教主。莫潼知道事有蹊跷，但深究下去对他也没有好处，追凶之事本想作罢，专心与祈未燃争夺教主的宝座，没料祈未燃竟欲将这罪名加到他头上。反正若真是让祈未燃当上教主，他也没有好日子过，莫潼索性带走亲信，自立门派。
　　这样一来，祈未燃终于得偿所愿，就等着接任教主的那一天了。
　　是夜。
　　祈未燃不由自主来到夏云蹈的门外。也许因为月色太美，他才会突然想念她。
　　察觉到有人在轻抚她的长发，云蹈悠悠转醒。一迎上那深不见底的墨眸，她的心湖又泛起了层层涟漪。
　　“燃哥哥……”她柔柔唤。
　　被软禁了半个月，对他，她仍学不会疏远。
　　“嗯？”他轻轻应。
　　无论是那略带鼻音的回应，还是流连在发间的长指，都是她所熟悉的温柔。
　　压抑住流泪的冲动，她抽噎着继续唤他：“燃哥哥……”
　　要是换成以前，直率而又傻气的她一定会笑着诉说她很想他，就像想她最喜欢的肉包子一样想他。
　　祈未燃扬起一抹苦笑，柔声道：“睡吧……云儿……”
　　他们明明清楚彼此的改变，却又自欺欺人。因为要戒掉一路走来的依恋，实在太痛。
　　就这样下去也没关系吧，她会是他最珍贵的收藏，虽然有些锋利，但很美丽。
　　当初渺渺和祈未燃决定合作之时，她就提出事成之后要与母亲一同离开魔教，再也不过问魔教的事。此事于他有利无害，祈未燃答应得非常爽快。
　　渺渺带着母亲向祈未燃道别时，他正与夏云蹈在园中散步。
　　“我希望你能放了名断严。”渺渺缓缓道。
　　祈未燃笑了：“为什么？他可是杀了上任教主的儿子。”
　　“不是他杀的。”她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和，“依他的性格断然不会和你争，你只要把他妹妹的所在告诉他，他就不会关心别的事情了。”
　　“你，”祈未燃敛眸，笑意不减，“真是不简单呢……”
　　就在这时，渺渺的母亲突然尖叫起来，两人连忙赶了过去。
　　“啊！！不要……不要杀我……”蹲坐在地上的她惊慌失措到了极点，就连渺渺的安抚都无法缓解。
　　不知所措的云蹈躲到了祈未燃的身后，解释道：“我……我只是想扶她……刚才她摔倒了……”
　　他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原本渺渺已经想扶着母亲离去，没想到母亲突然回头指着祈未燃与夏云蹈两人道：
　　“他一定会杀了你……你一定会死在她手上……”
　　两人皆是一惊。
　　她只不过那么一指，祈未燃和云蹈都不明白她口中的“他”和“你”到底是谁。
　　祈未燃想追上去问，却又打消了念头。
　　如果命运早已注定，又有谁能够改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