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霏开》巫婆琳

14、第十三章 舍得

　　傍晚时分，总坛方向升起了一缕紫色的青烟。
　　祈未燃敛眸，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
　　那是他同伴发出的信号，意思是计划顺利。
　　他终于等到了今天，终于等到博肆宠幸夏云蹈。
　　如无意外，任博肆内力多深厚，天赋异禀的夏云蹈都会把他清个干净。到那时候，祈未燃要取博肆的性命就易如反掌了。当然，祈未燃不是没设想过最坏的情况：博肆毫发无伤，而被发现的夏云蹈死于他掌下……
　　脑海中忽然闯入她傻傻的笑容，祈未燃缓缓闭上了双眼。
　　没有什么比他的大业更重要。
　　没有。
　　来到空无一人的渊逸宫外，祈未燃不禁有些讶异，要知道这座华丽的殿堂作为历代魔教教主的休憩之地，以往总是守卫森严。他嘴角微微上扬道：“不愧是你，什么事情都办得干净利落。”
　　毫无光线的阴影中传来淡淡的女声：“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但，你真的指望那个小女孩去暗杀他？”
　　祈未燃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她静观其变。
　　此刻，雕饰华丽的门内并不安静。在外伫立的两人别无他法，只能凭传出的只言片语来判断其中的进展，而其中云蹈绵软的声音，格外清晰：
　　“云儿不喜欢……”
　　“不喜欢……不想玩这个……不想……”
　　“讨厌……你走开！”
　　“走开！别靠过来！”
　　……
　　记忆中的她总是很温顺，就像她养的那只猫咪一样，喜欢赖在他身边，讨他欢心。就算是上次她气他言而无信，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没一会儿又开始忍不住对他撒娇了。
　　究竟要受到怎样粗暴的对待，她才会这样强烈的抗拒？
　　“好痛……救我……燃哥哥救我……”
　　她凄凉的哭喊声在瞬间揪痛了他的心。
　　居然向他求救么？她果然是个痴儿啊……苦笑着的祈未燃选择背过身去，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她好像很信任你……你这样对她，真的没关系么？”女人的嗓音温和而平淡，好似不带一点情绪。
　　祈未燃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与你无关……”
　　半晌，云蹈的声音低落下去，而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哭声。
　　知道大事已成，祈未燃戒备地推开了门。
　　只见博肆蜷缩在床边，两眼空洞无神，而衣衫不整的云蹈则躺在床上。
　　祈未燃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马上除掉博肆，而是走到床边探了探云蹈的鼻息，尽管明知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具威胁，其间他幽黑的双眸仍是紧锁着博肆。
　　她的呼吸均匀，应该只是昏睡而已。
　　现在，他可以专心完成接下来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祈未燃身上戾气太重，他刚靠近博肆一步，博肆便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未曾想，他的后路断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
　　一个少女。
　　“渺……渺渺……”不停颤抖的老人抱住了少女的双腿，泪流满面的模样，恍若被欺负的稚童。
　　渺渺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恻隐：“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不需要知道。不过，他疯了之后还能认得你呢……真是‘父女情深’……”祈未燃笑得好残忍，“下不去手了？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不是我的。”
　　渺渺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若不是夏云蹈进入魔教总坛那一天，跟随她的祈未燃中途被渺渺拦下，也不会酝酿出今日的合作计划。
　　自小，生性冷漠的祈未燃就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所以尽管他与渺渺识于微时，他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教主的养女这个身份，其他的东西更是一无所知。在祈未燃心目中，渺渺与博猛都是他夺取教主之位的绊脚石，而且她比博猛更难对付，只因为掌管着整个魔教消息来往的渺渺实在太聪明。
　　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世，在魔教四大护法之中，她本该是最忠诚的一个。
　　对于亲生父母的找寻，渺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哪怕一再被博肆警告，她仍是无法放弃。就在一年前，她所精心收集的零碎线索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并不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善于占卜的民族，族中无论男女老幼或多或少都具有预言的天赋，而渺渺的母亲则是个中翘楚。她若是说三日后会下雨，雨定不会在第四日下；她若是告诉少年到湖边去能遇见意中人，他就绝不会在大树下与对方一见钟情。如此聪慧率性的女子，最后还是为渺渺的父亲折服。那个天性愚钝的男人，从来都不听她的话，明明告诉他这天打猎会一无所获，他仍执意要去。夜幕降临时，满身是伤的男人硬是带回了一头鹿。对上她惊讶的视线之后，他露出了一口白牙，傻傻地笑着。能打破她的预言的人，他是第一个。也许正因为他非同寻常的勇气与坚毅，才能成为一族之长，才能成为她心之所向。
　　一个故事如果有一个太过美好的开始，它的结局往往不尽如人意。
　　她早就算出，她与他的故事是一个太过凄凉的悲剧，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陪在他的身边，直到最后一秒。命运的时刻终究还是会来临，她知道，她知道那群异族人的目标是她；她知道，她知道他若阻止必然难逃一死。只是他怎么能放弃她？他告诉她，他能改变她预见的命运，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一天；他告诉她，他会带着族人将残虐的外敌驱赶，不让他们动她一根头发。结果却是令人绝望，伏在他冰凉的身体上，她失声痛哭。来不及抓紧他的手，她就被生生拉走。如果没有身体里小小的生命萌芽，没有他的日子，她连一天都撑不下去。她好想告诉他，他们有个多么可爱的女儿，女儿长大之后会有多么聪明。
　　杀死她的父亲，囚禁她的母亲，从她的母亲手上夺走还未满月的她，用以胁迫母亲为他占卜所有他想知道的东西……这些都是渺渺的养父博肆所为。
　　直到现在，渺渺带着镣铐的母亲还被关在总坛的密室之中……要她如何原谅？但多年的养育与教导，她又如何能忘？
　　渺渺握紧了拳。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她犹豫是她的事，他绝不能放掉这个机会。
　　“我替你下手吧。”说完祈未燃对着博肆的头顶就是一掌。
　　有那么一瞬间，渺渺是想要替他挡下的，最终她还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面无表情。
　　老人无力的手慢慢松开，像一片枯叶一样，滑落在地。
　　居高临下的祈未燃冷眼瞧着躺在地上的他，黑眸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得意，有的只是淡淡的困惑。
　　当年，老教主本来指定原四大护法之首，祈未燃的父亲作为下任教主，未曾想父亲机缘巧合下耗尽了心力，吐血猝死。此时，同为四大护法的母亲已经抱着他的双生弟弟离开魔教，德高望重的鸠婆婆也不知所踪，这才让博肆捡了个便宜。
　　为了争名夺利机关算尽，不还是变成黄土一抔。
　　这会不会也是他最后的结局呢？
　　谁知道啊……
　　不忍见到云蹈身上青紫的瘀痕，祈未燃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丝被中。
　　在他带昏睡的云蹈离开之后，跪在地上的渺渺仍旧抱着博肆的尸首，紧抿着双唇，默默流下了两行清泪。
　　七天后，夏云蹈从昏迷中苏醒，收到消息的祈未燃连忙赶回居所。
　　顾不上房中热气弥漫，他就闯进了屏风之内。
　　浴盆中全身赤裸的云蹈与他四目相对……
　　“啊！”
　　祈未燃下意识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疑问闪过他的脑海。为了验证他的心中的想法，祈未燃又走了进去。
　　“云儿？”他皱眉盯着她不放。
　　两颊泛红的云蹈不敢对上他锐利的视线，一边手忙脚乱地遮掩着，一边窘迫道：“出去……燃哥哥出去……云儿没穿衣服……”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害羞了？
　　这时祈未燃才发现，魔教格局的变化远远比不上她的转变。

作者有话说

　　抱恙在身……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