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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婉儿 长久以来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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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仙殿。
上官婉儿回到内室时,太后已经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她从瑞兽葡萄纹铜镜中看着身后上官婉儿向她走来的婀娜身姿,烛光为镜中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幻象,她看着她,便如看见了当初的自己,也曾这般从一个人的背后悄悄的慢慢的走过去,然后快速遮住他的眼睛,捏着嗓音让他猜自己是谁,可他调笑唤出的,却是她外甥女的小名,那一刻,她的整颗心都冷了下来。她默默牵起嘴角想要冷笑,却又在看见唇边皱起的纹路时放了下来。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早就不在了,而她终究也老了,她早不会去计较曾经的是是非非,只是为这天下,她付出的何其多,所以她志在必得!
上官婉儿走到她身后,执起案上的金背镂雕丹凤纹玉梳,为她梳发按摩:“陛下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听见她的称呼,太后的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嘴中却说起了毫无相关的事来:“今年的梅花开得倒是好,此一阵暗香袭来实在醉人。婉儿觉得如何?”
刚才一阵风吹开窗户,携带进来满室的梅香,经室内暖气一烘,更显馥郁芬芳,却又不失清雅,可上官婉儿知道她问的并不是梅花,而是今年。她梳头的动作顿了顿,轻轻挑起青丝将梳出的几缕白发给掩盖了,才道:“婉儿觉得,此梅花开得好是好,只可惜开得太早了些,待春日百花开时,她便已经谢尽了,岂不可惜?”
“哦?”太后暗沉了脸色,“你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上官婉儿放下梳子,不慌不忙地屈膝行礼,谨慎答道:“去年周国公献上天授圣图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便引得宗室蠢.蠢.欲.动。陛下不过以明堂建成之由召他们赴会以稍加试探,便使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等宗室相继起兵。若此时贸然称帝,怕是会遭到极大阻力,不仅是宗室,朝中顽固者仍颇多。到时兵变四起,陛下空坐朝堂却无治国之臣工,岂不枉然?婉儿觉得,此事尚还急不得,不若再等两年。此时陛下已然是民心所向,所缺者非《大云经》,而是一个即便改朝换代仍得用的朝堂。”说着,她抽.出袖中的经书,双手奉上,一字一句道,“此乃东风,只待万事俱备。”
太后不置可否,只伸手虚扶她的胳膊让她起来,接过经书后又为难道:“只是我已答应凭此功劳封怀义为梁国公,如此不是要失信于他?”
上官婉儿思索片刻,有了答案后继续拿起玉梳为太后梳头,一边微笑着道:“陛下想给他什么就给他什么,这梁国公的封号,陛下给了他是恩宠,不给他也是恩宠。若不给,是怕他恩宠太过惹人非议。若要给,这建成明堂是一桩功劳,这建成天堂也是一桩功劳,左威卫大将军加梁国公,这恩赐也不算过分。至于……”
太后听她一席话甚合心意,便闭了眼睛享受她梳头带来的舒适:“你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上官婉儿一笑:“是。婉儿是想说,至于这《大云经》,还是别由梁国公献上的好。”
“哦?”太后并不意外,“你既叫了他梁国公,是偏向给他这个恩赏了?不让他来承了献经的功劳,而把这份功劳加到督造两堂上面。这是为何?”
上官婉儿道:“因为世人皆知梁国公是陛下的人,有周国公的前车之鉴,此事必然会引起多番猜疑,不若由与皇家关系并不密切的别寺高僧献上,效果更加。且此经书仍有不足,涵义模糊,又如何证明经中所指女王便是陛下?所以婉儿认为,在将《大云经》颁布天下之前,还应该由高僧注疏,突显出圣母神皇便是净光天女,受命于佛祖登基为帝,便可名正言顺。”
太后睁开眼睛,从镜中看向上官婉儿的目光一瞬犀利,这实在是个太过聪慧的女子,她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罢了,你说得有理,那便再等等吧。”,
上官婉儿知道太后心中早有此虑,这才深夜唤她前来商量,也便不为自己的进言被采用而沾沾自喜,只为自己和太后想到一处而默默开心,不由便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正走着神,突然听见太后问她:“朕可是老了?”
上官婉儿一惊,抬眼看见镜中太后的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疲态与脆弱,急忙垂眼回道:“陛下千秋正盛,如何会老?”
原来太后即便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却也是想过冒险的吧,只因她开始害怕变老,害怕时不我待。上官婉儿为此感到悲哀与不公,她遇见得实在太晚了,若能早些时候遇见她,陪她一同走过那些艰难的时光,是不是她们的梦想,便能早一刻实现呢?
太后没有遗漏她眼中的惊讶与怜惜,回首牵过她执梳的玉手细细摩挲:“感觉到了吗?毕竟与你的不同了,不如你年轻,不如你貌美……”
那丝干燥软皱的触感让她差点忍不住落下泪来,上官婉儿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慢慢俯首到太后膝上,温顺且诚挚地奉献上自己的忠诚:“婉儿愿将一生奉献给陛下,婉儿的年轻与貌美,便也都是陛下所有。”
太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你就不想找个人嫁了?若你想了,朕便封你为郡主,为你挑一个最好的郡马配给你。”
上官婉儿摇头:“婉儿不想嫁人,只想陪着陛下,看着陛下君临天下。”
太后一叹:“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你与太平都不愿嫁人?”
上官婉儿一僵,在那一瞬,她想起了那人温润端雅的身影。她也曾有少女怀春时,幻想过成为他的女人,却在亲手写成废太子诏书的那一刻,将她心底的春花雪月全部抛弃了。从此后,她心里只有千秋功业、百年寂寞罢了。她正坐起身,不敢再回想,只做惶恐道:“奴婢如何敢与公主殿下相提并论。殿下如何会不愿嫁人,只是还未遇见好的。”
“武承嗣不够好吗?”太后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她不过是还在恨我害死了薛绍,所以故意驳我的意思!”顿了顿,实在忍不住又气道,“李冲谋反,薛顗参与其中,朕不信薛绍全然没有参与!即便他没有参与,也必是知情的,知情不报,便是同党!他若一心待我太平,难道还会为了他那好兄长而背叛朕吗?朕下令将薛顗处死,也不过杖责了薛绍一百,他自己要找死绝食死在了狱中,也是朕的错?!为了安慰她,朕不顾朝臣反对,将她食封三百五十户加到了一千二百户,给了她天大的荣宠,还要如何?”
上官婉儿急忙起身为她按.揉太阳穴,柔声劝慰:“陛下爱.女之心人尽皆知,公主自然也是知道的。只是毕竟当时公主的小儿才刚满月便失了父亲,如何能不伤心?公主爱慕薛绍,一时难以解开心结罢了,时日长了也就好了。可若陛下在她情伤未愈之时强塞给她姻缘,反而会弄巧成拙。陛下也说公主像您,杀伐果断,颇有主见,凡事都喜自己做主,既是姻缘,还是让她自己选个可心意的方能长久。”
“她可心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我武家儿郎不好上千百倍吗?这承嗣也是,不过让他多去太平跟前走走,如何好端端的就病倒了?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这下,便连上官婉儿也不敢随意搭腔了,只由着气氛沉默下来,一心为太后梳妆。太后其实心里明白得很,这一桩婚事怕是成不了了。可她也知道,这只是一时而已,李家与武家的联姻,迟早是要安排上日程的。
……
次日清晨,绮云殿。
窦德妃早早等在了落着锁的殿外,直到辰时三刻天色大亮,才有宦官拿着钥匙来开门,将楚王放了出来。李隆基出来之后,却似变了一个人,再不如往常活泼爱闹,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见了窦德妃,也没有哭闹着扑到她怀中,向她哭诉他这一夜的遭遇,只是没见着李旦的身影,才问了一句:“父皇没来吗?”
“……”窦德妃心疼不已,紧紧将他抱入怀中安慰:“你父皇前朝有事,回去应该就能见着他了。”她不忍告诉他,他的父皇从今日起,不,是从昨晚起,便下定决心与他划清父子界限了。
李隆基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路过神都苑的一片梅园时,示意放他下来。
窦德妃将他放下,看见他往梅园深处走去,想要跟上,却听他喝止道:“别跟来!”
窦德妃一悸!这孩子是不是被小黑屋关坏掉了?怎么这么凶?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李隆基扭捏地回头解释:“我已经大了,自己能够嘘嘘,阿娘不准再跟着!”说着便撒腿跑远了,留下一行人暗自憋笑。
李隆基按着羌洁消失前的嘱托,在梅园找了一圈,终于挑中了其中一本长势最好花开得最为秾艳繁盛的梅树,徒手扒.开土层直到露出一截梅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梅枝从怀中取出,埋在了树下……
这一年,楚王以为孝敬皇帝上香为由,频频跑到神都苑去为梅枝浇水。
这一年,宋璟没日没夜地投入到工作中,只期望他的政绩能判入高等,引起太后注目,那他进宫的日子便可期待了。
这一年,武太后借用酷吏周兴之手,采取更加强硬残酷的手段加快了铲除异己的步伐。
四月,宗室汝南王李炜、鄱阳公李湮谋迎废皇帝李显于庐陵,先后问计于天官侍郎邓玄挺,玄挺皆不应,然亦不告密。后事泄,炜、湮等宗室十二人流徙,邓玄挺牵连下狱而死。
初,光宅元年皇帝李显被废,太后立武氏七庙,英国公徐敬业在扬州起兵反武,中书令裴炎趁机进言太后还政于皇帝李旦,为酷吏陷害下狱,被太后下令斩杀。
八月,徐敬业余党终于株连殆尽。
闰九月,曾为裴炎“耐久朋”的宰相魏玄同,也被周兴陷害,言其言“太后老矣,不如奉嗣君耐久”。太后怒,赐其死于家。不久后,当初为裴炎辩护喊冤被贬的刘齐贤也为酷吏构陷,自缢于狱中。
而巧的是,邓玄挺与魏玄同,都是上官仪的好友。
麟德元年,上官仪为高宗起草废后诏书,得罪武后,被诬陷谋反,下狱处死。邓玄挺因此事出为顿丘令,魏玄同流岭南。彼时上官婉儿尚在襁褓,与其母郑氏同被配没掖廷。
掖廷为奴期间,在郑氏的悉心教养下,上官婉儿熟读诗书,不仅能吟诗著文,而且明习吏事。仪凤二年,上官婉儿十四岁,聪达敏识,才华无比,天后闻而试之,援笔立成,皆如宿构。后大悦,即令免其为奴,掌宫中诏命,渐以为心腹。
上官婉儿大才得用,能一展其抱负,而不必拘泥于身份乃至于性别,都得益于武后的赏识。她是衷心感佩敬服于武氏,为其出谋划策,助其诛杀异己。她是真心希望武氏能够登基为帝,只有这样,才能改写女性的历史,让自己、让更多女人能够出闺阁,入朝堂,掌天下!而不必依附在男人的身后,用尽浑身解数才能换来他们偶尔的回首垂怜。她想,她一定能让上官家族得以兴复,这样的话,母亲时常梦回的往日繁华也会回来了吧?她想,她一定能名垂青史,这样的话,她引以为傲的祖父也会在九泉之下为她感到自豪吧?
直到那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一封伪装成情书实则却是为辱骂她的书信,直指她助纣为虐认贼作父,帮着杀了她一家的仇人继续戕害他祖父的挚友,简直枉生为人!
长久以来支撑着她前行的美好愿景,便在这一瞬间全然崩塌碎裂了……
她浑浑噩噩回到了郑氏的住处,看见母亲正在整理她书案上的手稿,她红肿生着冻疮的手指落在洁白的宣纸之上,是那般的触目惊心!
那是她在掖庭洗衣时落下的病根,不管怎么保养都好不了了。她将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指如削葱根,肤如凝脂玉,真真是好看。而她这双玉手,都是母亲牺牲自己的双手千辛万苦为她保下的。即便掖庭的日子再艰难,母亲也没有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句累。她教她诗文,教她明史,教她自尊自爱,教她自立自强……她以为自己的一切都是太后给的,错了,大错特错!她的一切明明都是母亲给她的啊!
她想起了太后的手落在她手上的触感,虽然干燥,却并不粗糙,保养得十分柔软。而她的母亲,出身名门,满腹诗书,本也该有那样一双即便老了也纤细柔软的手,被花笺和竹笔衬出莹润的玉色,被他的夫君温柔执起十指相扣。而这一切,都早早就被太后给毁了!
不!假的,都是假的!这肯定不是真的……
她凄凄惨惨地对上了母亲惊愕的目光,哽咽问道:“阿娘,祖父和父亲……原来竟是死于太后之手吗?”
郑氏听她此言,也便立刻明白了她为何如此神情,沉默良久后,不答反问:“年深日久,此事早已为人所遗忘,是谁与你提起的?”
应该不会是太后,可若是旁人,怕是居心不良。
可上官婉儿此时哪里还能想到那么深,只被面目全非的现实冲击得头昏眼花:“这么说,是真的了?”
郑氏提起往事,甚至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冷静地道:“是真的又如何?你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你还能杀她报仇吗?”
“呵……”上官婉儿不由自嘲地笑出了声,眼中尽是心灰意冷:“母亲,孩儿不孝,竟是不配姓上官的,您真还不如将我掐死在了襁褓里……”
“啪!”郑氏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
上官婉儿愣了愣,慢慢转过头看向母亲,眼泪便止不住落了下来,濒临绝望地号哭长泣:“我助纣为虐,枉为人女啊!”
郑氏再忍不住抱住了如置暴风雨中随时会被摧折的女儿,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杀死你祖父的是她没错,可真正害死你祖父的,却是另有其人!”
上官婉儿抽噎一声,渐渐止了嚎哭,沙哑的嗓音中透露出微弱的希冀:“谁?”
“先帝!”郑氏一字一顿。
上官婉儿瞪大了眼难以置信:“……怎么会?!”
她能因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便轻易相信是太后杀了她祖父,是因为她了解太后的为人,杀伐果断,容不下任何一个悖逆自己的人。可是先帝……
郑氏嗤笑一声:“怎么不会?当初先帝收到密告称武氏行厌胜之术,便想废武氏为庶人,深夜召了你祖父商议,却被武氏撞破,武氏一番申诉,先帝便又立马悔了,还将一切都推到了你祖父身上。天家夫妻吵个架,却累及你祖父,竟让他有苦难言辩无可辩,你说他死得冤不冤枉?可不可笑?我每每梦中忆起,竟都能够笑醒过来。”
她说着便真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何其苦涩,竟比哭泣还让人目不忍睹。
真的是,何其荒唐啊!
只是,若是这样的话,又该让她怎么去报这血海深仇?
郑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柔声劝诫:“婉儿,这仇不必报了,搭上你我两条命也不一定能成,真真不值得啊。再说,让李唐天下倾覆于她之手,不也算报仇了吗?阿娘只愿你安好无恙,若是再能让你得偿所愿,便是今生之大幸了。”
上官婉儿默不作声,良久之后,在她怀中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