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梅妆 红梅落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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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十一月一日，则天从父姊之子凤阁侍郎秦客，改造“天”、“地”等十二字以献，则天自名“曌”，享万象神宫，赦天下，始用周正，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载初元年正月，以十二月为腊月，夏历正月为一月。十六日，司刑少卿周兴奏除唐亲属籍，则天准之。
——《则天实录》
载初元年的立春日，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朵大的雪花如鹅毛棉絮般铺天盖地而来，转瞬间便给神都裹上了绵延无尽的银装素色。神都苑的满园梅花经一场大雪的欺凌锤炼，开得更加如火如荼起来。
太后本要于今日设宴抚.慰科举落第的考生，鉴于今日大雪行路不便，便将日子推迟了，免得更寒了他们的心。这样一来，太后便难得闲了下来，恰这时神都苑来报说一株梅花竟开出了红白两色，颇为姝异，奏请太后御临观赏。太后以为吉兆，欲携儿女皇孙诸人一同前去，却传来皇帝受了风寒的消息，觉得扫兴，不等太子过来，便半路遣人让他回去侍疾了。这时太平公主又来报说小儿薛崇简玩雪摔伤了屁.股，也不过来了。太后更觉郁闷，好好的日子灾祸不断，这哪里是个吉兆，怕不是有妖孽作祟！可她向来自负，不惧妖邪，便只携了上官婉儿一同前去神都苑赏梅。至于那些来不了的，不过是无福消受罢了！
于是乎，羌洁受益于雪中灵气好不容易终于醒来的时候，便见到了她此生最怂见到的二人正坐在她树下围炉赏雪，像围观奇葩似的对着她评头论足。
羌洁的心里想要骂娘……
她让小鬼找棵长势好的梅树给自己寄生，那小鬼不可谓不尽心尽力，放眼四周没一颗梅树长得如自己这棵这般枝如盘虬卧龙、花开繁盛如云的。可问题是，这他妈是棵红梅啊！自己一冰雕雪堆的白梅，为啥会寄生到一棵俗气的红梅身上去了！那小鬼难不成是个色盲吗？
羌洁非常头疼，现在给自己染个色儿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啊？显然是来不及的了，连太后都御驾亲临了，现在再变个色，怕不真要被当成妖怪了，虽然自己确然是个妖不错，可她不想被劈了当柴烧啊！
她看太后如临大敌，太后看她也觉伤眼，眯着眼睛瞧了半晌瞧不出个名堂，挥手让宫女把梅花上的落雪扫干净了，才终于寻找那万红丛中一点白，不由嗤笑一声：“都知道朕喜欢祥瑞，可这神都苑的监丞也太大惊小怪了，这满树红云里只开出了这么一朵小白花，便巴巴地来邀功了。朕还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睛都给朕瞧疼了。”
上官婉儿也跟着找了半晌，眼睛同样胀痛，此时见了这朵小白花，却觉得可爱，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番，轻笑着宽慰她道：“说不准他们费了多少功夫才培育出这么一朵呢。婉儿听说异域有梅花能开红、白、粉、黄、绿等七色，叫七色梅的，一直想要一见却不得。说不准几年之后便能在这里见到了，这都是托了陛下的福。”
太后听了果然畅快许多：“也不是什么难事，既是你想看，朕便让他们找来便是。”
上官婉儿笑容一顿。
太后看她一眼，回身坐到火炉旁边暖身，挥手让正在炙鹿肉的宫人退下，自己上手翻转：“你们都退下吧，朕有婉儿一人足矣，莫要扰了我们的雅兴。”
一行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挡风的帷幕之中便只剩下了她和太后。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背向太后垂首走到正温着酒的几案前，执起酒壶倒出一杯琥珀色的黄醅酒，倒好酒后，犹豫半晌才将酒壶放下，抖着手从袖中拿出一小纸包拆开，露出其中白色的粉末，倾倒入酒杯。她快速将纸包重新藏好，双手紧握试图止住颤抖，静静看着杯中的粉末慢慢化开……
这一须臾，她本该是想到了很多，譬如她已年迈的母亲、她那些早已天人永隔的家人、她最初动心的他、还有给了她最深切的苦难和幸运的她。可她的脑中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在粉末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酒中倒映着的小小自己，也将如那粉末般于今天消逝在了那历史的洪流之中吧。
羌洁将这一切看入眼中，直想咋舌，却不得不屛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树下二人，破坏了上官婉儿的计划。想当初见这两人还是相亲相爱的情形，怎么一转眼就要上演相爱相杀了？这皇宫中人的心思真是让妖猜不透。不过，她倒是很乐意见到上官婉儿得逞毒死那老妖婆的，也省得以后她还要自己想办法动手了。
这般想着，她注意到案上残留着上官婉儿不慎抖出的些许粉末，很是贴心地起了阵风毁尸灭迹，然后又心有余悸地看向太后，见她没有起疑，大大松了口气。只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老妖婆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此刻上官婉儿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也便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太后正直直盯着她的背影，那眼神一如当年盯着那匹不肯驯服的狮子骢，危险而又志在必得。
上官婉儿再抬头时，已然恢复了神色，微笑着拿起酒杯转身，慢慢走向太后，微屈膝行礼，双手将酒献上，眨着眼调皮地道：“酒非我酿，花非我种，陛下恩宠婉儿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以此美景佳酿，谢过陛下大恩了。”
太后看着她，摇头大笑起来，指着她不知说什么好，终是接过了酒杯，慢慢凑到嘴边，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脸上的神色，见她神色不变从容微笑地看着自己，便仰头欲饮。
“陛下！”上官婉儿突然出声唤她，见太后放下酒杯看了过来，呐呐无言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闪烁其词道，“这酒冷了，冷酒伤身，待婉儿热过再献给陛下。”
要完！
羌洁心里哀呼一声。
那酒还冒着热气呢，当老妖婆是蠢的吗？好嘛，这下她不起疑才怪了！
不料太后却真放下了酒，赞许看她：“还是婉儿想得周到。”
嗯？老妖婆脑袋秀逗了？这都不起疑的吗？还是说……她用情太深舍不得了，所以顺着台阶就给下了？
上官婉儿上前想要拿过那杯酒倒了，却被太后伸手阻止。她一惊抬头，却听太后皱眉说道：“先别管酒的事儿了。见此良辰美景，朕倒想起几句赋来，只想不起出处，心里正难受得紧，你先帮朕想想。”
上官婉儿呼出一口气，收回手肃立：“陛下请说。”
太后遂沉吟道：“然而艳于春者，望秋先零；盛于夏者，未冬已萎。或朝开而速谢，或夕秀而遄衰。曷若兹卉，岁寒特妍，冰凝霜冱，擅美专权？相彼百花，孰敢争先！”念毕，抬眼看她，“这是谁写的来着？”
上官婉儿不由想到自己，一如那朝开而速谢、夕秀而遄衰的春花，心有戚戚焉，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道：“这是宋璟所作《梅花赋》。”
！！！
羌洁惊了！
难怪这么耳熟！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如此紧张的状况下听见先生的名字。
“宋璟？”太后苦思冥想，“朕如何记不起是哪位大家了……”
上官婉儿忍不住掩唇一笑，只是那眼中却了无笑意：“太后，宋璟不过大婉儿一岁，是个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倒还称不上大家。”
太后惊讶：“如此才俊，朕怎么没有印象？”
上官婉儿提醒：“陛下再仔细想想，最近您才刚提起过他的。”
不会吧？她这就要从这老妖婆的口中得知先生的近况了？
羌洁按捺激动，屏息等着她回想起来。
太后在脑中将最近有些印象的青年才子都过了一遍，思索着道：“最近风头正劲的青年才俊，当属去年制科第一的张说，再就是昨日殿试上见到的那些了……”
趁她沉思，上官婉儿慢慢将手伸向了酒杯，即将得逞之际，却又被太后突然抓.住了手，吓得她心跳都要停了。她深吸一口气抬头，便见太后拉着她的手调侃：“户部尚书崔挹之子崔湜倒算一个。你瞧见他看你的那眼神了吗？眼都直了。”
张说是谁？崔湜又是哪坨屎？
羌洁简直要被这磨磨唧唧的两人折磨得抓狂！
这老妖婆几次三番作弄上官婉儿，很明显是已经知道那酒有问题了。
婉儿休矣！
可她此时却不顾上可惜，只期待着她们能多提些有关于先生的话题。
那厢上官婉儿僵硬着笑而不语。
她怎么没瞧见，她分发试纸时这崔湜都差点摸上手来了！
她倒是不讨厌被人爱慕的感觉，却也不喜他太过孟浪，便只略过他不提，直接揭开了谜底：“宋璟是仪凤四年进士高第，那年他才十七，一时风头无两。只这些年倒是没了消息，还是年前考核时太后夸了合宫县的政绩，婉儿才知道他如今当了合宫尉。”
合宫尉。
羌洁默默牢记这个名词，暗自欣喜。
凭此去找先生，便更容易些了吧？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官职，但既然是先生在当，必定就是极了不得的一个官了。毕竟连太后都夸赞了他不是吗？这老妖婆心肠是狠毒了些，但还是很有眼光的嘛。她以后可以考虑摘下她老妖婆的头衔了。
“你这么一说朕想起来了。”
那一年是由太子李贤监国，难怪她印象不深，想起当年之事，太后便有些冷淡下来，放开了上官婉儿的手道：“这宋璟倒是个可用之才。只是从他赋中便可知是位有傲骨的，升迁太快反倒长了他的意气，就放他在那位置两年磨磨棱角，两年后再看看。”
啧！果然还是叫她老妖婆吧！
见太后突然变了脸，上官婉儿也想起了当年之事。仪凤四年，是太子李贤最为风光得意的一年，可也不过一年，他就因谋反之罪被废了，而那废太子的诏书，却是她亲手所写。彼时她尚能狠下心肠斩断情缘，此时回想起来，却似有锥心之痛。他曾经是那般美好的一个人啊……虎毒尚不食子，而太后却能眼也不眨地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入深渊。狠毒至斯，就算此时她待自己有所不同，可终究隔着层血海深仇，她难道还能真的信赖自己？她留着自己，不过是因自己还能为她所用罢了。一旦她知道自己已然起了异心，定会毫不留情地斩杀。现在她还没有察觉，不正是下手的最好时候吗？她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太后见她神思不属，嗤笑一声：“怎么？你为他感到可惜？朕看你知他甚深，怕是关注良久了吧。郎才女貌，也算配得上你，只是他这年纪怕是早已婚配。不过你若喜欢，朕为你做主让他休妻便是。”
上官婉儿急忙回神，对上了太后试探的眼神。良久，她突然摇头笑了起来，眼中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然后果决地伸手拿过了案上的酒杯，向前一敬：“陛下说笑了。婉儿说过要永远陪着陛下的，婉儿不敢食言。婉儿不过是……惜才罢了。”
太后紧紧盯着送到面前的那杯酒，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冷笑一声，正要挥手拍开，那双手却急速缩了回去，将酒杯送到了她自己的嘴边。
“住手！”
太后喝止出声的同一时间，羌洁猛然化作一阵香风，一把夺过了上官婉儿手中的酒杯抛到地上，然后快速变回一朵白梅，躲在红梅身后瑟瑟发抖。
她刚才是干了什么蠢事啊？！
都是先生误我！！！
若不是看在她眼光好又惜才还没有非分之想的份上，她才不会管她去死呢！
毒酒落在雪上滋滋作响，瞬间便将雪地融出一个漆黑的洞来。上官婉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不明白酒杯怎么好好地就甩了出去。
太后一双凤眼犀利地瞥了一眼周围，在看见那朵偏移了几分位置的白梅时顿了顿，然后从容不迫地蹲下.身掀开裙摆，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反手一握，便利落地扎在了上官婉儿的额头之上，一字一顿：“你要杀我？”
上官婉儿毫不闪躲，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请陛下赐婉儿一死。”
“你知道了。”太后终于可以肯定。
上官婉儿苦笑：“是。”
“既然知道了，便也该明白朕没有杀错！”太后眼中闪过狠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刀尖刺破了她洁白细腻的肌肤，鲜红的血一点一滴地挤着刀尖冒出，顺着她的眉间流淌而下，将她的脸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似哭，一半似笑。她喃喃却又无力地反驳：“可因为陛下，婉儿的家没了啊……”
“你很痛苦？”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手却依然没有动摇丝毫，“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点杀了朕，反而要自己喝下毒酒？”
“那您让我怎么办？”上官婉儿绝望地抬眼看着她，“婉儿恨你，可也敬慕您啊！”
太后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那朵在风中瑟瑟似乎随时会被吹落的白梅：“看见这梅花，朕倒是想起了你写过的一首诗，其中两句与这番景象颇有几分契合：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这首诗是叫什么名儿来着？”
上官婉儿一愣，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却还是答道：“……《奉和圣制立春日侍宴内殿出翦彩花应制》，还是陛下赐的名字。”
“是了，朕记起来了：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是首写剪花的诗……”太后似是陷入回忆，半晌苦笑了一声，“朕这几个孩子中，属贤儿的手最巧，心思也最多，那年春日剪纸，你倒被他给比下去了，朕记着，他夺了你的魁首，见你不高兴，便又把自己剪的花送给了你赔罪，你有感而发，便做了这首诗答谢。原本这诗好像是叫《谢太子立春日翦彩花以赐恩》，朕没记错吧？”
“……陛下好记性。”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还有这番缘由了。她只记着自己爱慕过他，却连自己是何时动的心都给忘了。上官婉儿想起往事，竟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他在她心中，也不过如是啊。自己本就是个自私凉薄之人，居然也会傻到以身犯险去报仇吗？
“知道我为什么要另外赐名吗？”
她知道，却不愿意再回答。反正都要死了，再提当初又有何意义？
见她不答，太后更气，一个个的都恨铁不成钢：“真花年年发，假花终有破败之时，又如何能与真花相提并论。假的总归是假的，他却偏偏要把假的当了真。谁是他亲娘这还用怀疑吗！我给你的诗换了个名，是要你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你当初也便断了。看，其实这样的抉择并不难做，你已经做过一次了。”
上官婉儿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她。
羌洁听得脑袋都大了，她一点都搞不懂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自己是不是该趁机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妙啊？可她有些想看个大结局怎么办？至少让她搞明白，这一个还拿着刀，另一个正被刀扎着头呢，怎么就谈起诗来了？她本以为自己受过先生的几天教育已经有些文化了，但听着她俩话里机锋中藏着无处不在的明喻暗喻，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文盲！
太后大概觉得手有些酸了，对着还在怔愣的上官婉儿无奈地直说道：“再做一首诗给朕听听吧。朕也不过是……惜才罢了。”
上官婉儿瞬间泪如雨下，甚至没有怎么思考，便遽然作成一首《乞拔刀子诗》，曰：“丽日煦皇庭，清风拂龙台。分明眼前事，依稀梦飘来。忽焉思散起，精移何神骇。罪奴当万死，还乞龙颜开。”
太后叹息一声，终于将刀拔起，拿出手帕为其擦拭干净血迹泪痕，然后捧着她苍白的脸仔细端详，见了她乖巧可怜的模样，这时才有些后悔下手重了，她毕竟是个女子而不是烈马，自己用这驯马的匕首训她，确实有些过了。太后摸了摸她额上的伤口，有些深了，怕是要留下疤痕，白璧微瑕，实在可惜。她想来想去，突然抬头，将目光落在了那朵白梅上，慢慢伸出了手……
羌洁一惊，全神戒备。
这老妖婆果然起疑了！
那手越挨越近，羌洁再忍不住正打算化成一阵风逃跑，却见那手一顿，转而摘下了她身前藏身用的那朵红梅。
“女儿好颜色，还是这红梅衬你。”红梅落在了上官婉儿的额间，为她稍嫌寡淡的脸平添了七分娇媚颜色，如一枚鲜活的花钿，掩盖住了她所有的伤痕……
“谢陛下。”上官婉儿虔诚拜伏于地，叩头谢恩，然后抬头专注地看着太后，莞尔一笑，风华绝代。
此一刻，她将过往彻底抛开，浴血重生。从此后，她将只为自己而活，佛挡杀佛。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梅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