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仙女 “仙女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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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
哪里？！
羌洁冷不丁被一声惊呼吓回神来，好险没有从窗子栽下来，稳了稳身子看似轻飘飘落地，实则旋了好几个圈圈才缓了要倒地的势头。待她终于停稳了身子，一派仙风道骨地回身看向小豆丁，想知道他口中的鬼在哪的时候，便看见了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这鬼指的……难道是她？
羌洁皱了皱眉，何其唐突妖的小鬼！
“咳，我不是鬼……”
羌洁正一本正经地试图解释自己并非鬼且一并掩饰其为妖的事实，便被突然暴走扑过来的小豆丁抱住了大.腿。她僵了身子，基于还没确认他是否是宋璟的孩子，不敢用力甩开他。
“仙女姐姐！”
小豆丁仰着头眨巴着泪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这妥妥是被后母虐了多年后好不容易见了亲娘的眼神啊！
羌洁一颗易碎的冰雕心瞬间融化了些许，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那“仙女姐姐”的称呼给叫舒坦了，便大人有大量地不打算计较他幼齿不懂事初把她认作鬼的微末小事了，转而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他眉间，轻轻将他推离些许，直视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问他：“小鬼，你是谁？谁的孩子？这是哪里？你手上怎么会有那个？”
李隆基轻而易举地被她推开，惊诧于她身子的冰冷，愣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手中的梅枝，急忙丢到了地上，以显示他的无害，然后再次伸出双手环抱住了她的大.腿，生怕她趁他一个不备就飞走了。
羌洁眼看着自己的分身被他像垃圾一样随手丢到地上，额角青筋一跳，手指蠢.蠢.欲.动，有些忍不住想要教训熊孩子，却在听见他的回话时心跳一停。
“我不是小鬼，不过我是大鬼的儿子……”
大鬼的儿子？不是她想的那样吧？大鬼指的难道是……宋璟？！
李隆基见她瞬间愣怔，急忙摆手解释：“不是鬼不是鬼，我是孝敬皇帝的继子，孝敬皇帝是一个很了不得的人，虽然他已经死了……”语气渐弱显出心虚，又马上挺起胸膛，铿锵有力地道，“但我先是我父皇的儿子，是我朝的三皇子，楚王殿下！”
呦，这身世可了不得！
不对！三皇子？她若记得没错，当今乃是李姓天下，不是姓宋吧？这么说来他不是宋璟的儿子了？也不对，说不准先生就是这么牛，干了那改朝换代的事情呢？原来这是天子的地盘，难怪连个花园都那么大！
羌洁脑子转个不停，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语气便带了些不耐烦：“你还没告诉我这梅枝为何会在你的手中？”
李隆基一愣，难道她不是在指责自己手拿武器靠近她犯她仙威，而是在问他这树枝是哪里来的？他想起今日下午遇见的那男子，清隽挺拔，亦是一派仙风道骨，猜测他与仙女姐姐或许是同道中人，这梅枝或许就是召唤仙女姐姐现身的信物。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心中却默默打算如何也让仙女姐姐给他一件信物。
羌洁听了他的说明，自是明白了他遇见的是先生，先生把她藏在衣袖里参观通天浮屠，便是在履行当初与她的约定。她又是感动又是欣喜，先生果然是没有忘了她的。又有些生气，他竟然这么容易就把她给弄丢了！
而罪魁祸首便是这个小鬼！
羌洁当然是不可能和一个熊孩子计较的，况且她还有求于他呢，便微低了身子看着他，诱哄道：“小楚王殿下，你把梅枝还给他好不好？”
李隆基为难：“可我又不认识他，怎么找他？”
羌洁这时便十分佩服自己当初的明智，将先生的住处背景给牢牢记住了：“他姓宋名璟字广平，此时若无意外，应住在明教坊。他是有功名的，仪凤四年的进士，你是皇子，一查便知道了，找个人容易得很吧？”
原来那人竟是个凡人吗，那他与仙女姐姐是什么关系？真要找人，神仙不是更容易吗，为什么仙女姐姐要让他帮她找？难道她自己不能将信物拿走？若是这样，是不是他可以将信物占为己有，让仙女姐姐只为自己所用呢？
他哪里知道羌洁不是不能自己拿了梅枝走，只是怕自己还没找到宋璟，便又妖力用尽失去意识了。她本来还有一年才会彻底醒来，此时是因为吸了他的血突然醒来的。她也好奇为何他的血会有此效用，许是他是天子后人，身怀龙血的缘故吧。她也有一瞬想过取走一些他的血备用，可终是放弃了，这毕竟不是正道，不利于长久修行，且对着这么个小豆丁，她也实在下不了手。
见他犹豫不决，羌洁再加筹码：“只要你把梅枝还给他，我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李隆基惊喜：“真的吗？”
“骗你作甚！”
也是，她是神仙，骗他做什么？
李隆基兴奋地原地蹦跶了一下，企图让自己与她更近一些：“那仙女姐姐你能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吗？”
当然不能！羌洁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略头痛道：“……换一个吧。”
对上小豆丁“我居然让神仙给骗了”的眼神，羌洁的良心有些隐隐作痛，她还是因了他的血才能化形的呢！想到这点，羌洁尴尬地蹲下.身，拉起他的小手查看，在看到他白.嫩嫩的小手上半结痂的狰狞伤口时，良心更痛了。
李隆基突然被她打开手，牵动了伤口，痛得缩瑟了一下，他蜷缩了手指想要掩饰伤口，自是不能，反而被她用手指触碰到了伤口上，手指冰冰凉凉的，减缓了他的疼痛。此时他终于可以平视她的眼睛，也便轻易从她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心疼，心中的委屈便喷井似的冒了出来：皇祖母生气了，便连父皇母妃都无可奈何，只丢他一个人在这黑漆漆冷冰冰的鬼屋里担惊受怕，好不容易上天听见了他的祈祷派来了个仙女姐姐，却原来不是来救他的，反而还要他帮着找人，怎么能这样欺负他……
羌洁见他瘪了嘴不出声，正犹豫着要不要用本就不多的妖力施法给他治伤，便听他突然抽泣起来，可怜巴巴地央求道：“那你让皇祖母别把我关在这儿了，我知道错了，我愿意当孝敬皇帝的继子，你让父皇母妃别不要我。好不好？”
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羌洁这才注意到此处的异常，格外冷清荒芜，她不小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连个人都没给招来！这殿里居然还供着个牌位，是个人都得杯弓蛇影，更别说这么小一孩子了，不由同情起他来，好歹一皇子，过得居然这般凄惨！她再不犹豫，瞬间抹平了他手上的伤口，拉着他起身：“走！那老太婆在哪？我带你去找她！”
见她一副要替天行道的样子，李隆基来不及阻止，只顾着被她仙力托起的时候伸手去够丢在地上的梅枝，梅枝刚一入手，他便被拉着飞上了天。
等飞到半空，见了曾经让她迷路的花园，羌洁这才想起自己把分身给忘了，一回头正要回去，就看见分身正紧紧抓在那小鬼的手中呢。小鬼见她望过去，便兴奋地抬头看向她，突然被带到空中，居然也没害怕，看样子还很激动新奇，倒是个胆大的……且是个心细的，她又看了眼他紧紧攥着的梅枝，此时若是再向他讨要未免有些没面子，便只当自己不曾忘了，只转而向他问路，讨要他皇祖母的住处。
一路往东入紫薇城，羌洁便看见了通天浮屠，很是艰难地压抑下去逛一下的心思，径直过宣政殿往西北而去，进入了迎仙宫集仙殿，太后的寝殿。
甫一落地，她就现出了身形，拉着小鬼气势汹汹地往殿内走去。
谈判嘛，讲的就是气势！
羌洁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殿，却越来越觉得气氛诡异，太后寝殿内如何一个值守的人也无？她不由放慢了脚步，终于在即将进入寝殿的时候紧急刹住了脚，还差点打了个趔趄。此时已过四更，万籁俱寂，室内隐约传出的吟哦声便更加清楚了些。透过金色的纱帐往内看去，隐约能看见床.上两人交叠的身影，还是观.音.坐.莲的姿势。
她急忙捂了小鬼的眼睛躲到了隔开内外殿的屏风之后。
那动静她格外熟悉，与当初猫妖武媚借她的地方勾搭男人时闹出的动静如出一辙，连惯用的姿势都一模一样。她当初困于没法化形，被逼着听了好些年的墙角，连梦中都难得安生，实在是怕得很了。
躲到屏风后面，眼不见是为净了，那一声声呻.吟却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她放开捂住小鬼眼睛的双手，转而去捂他的耳朵。可怜她自己的耳朵却没人帮她捂，便有些后悔没有先学会封闭五识的法术了。
“仙女姐姐？”李隆基疑惑地看着她纠结的模样，继而想到什么急瞪眼，一副被背叛了的样子，用“你难道又要反悔”的眼神默默谴责她。
羌洁冤枉极了！这让她怎么解释？说你太后奶奶正跟野男人滚床单呢，且是攻的一方，连救驾的借口我们都不能用，所以先别去打扰，免得掉脑袋事小，辣眼睛事大？
她尴尬地对他笑笑，传音入密：“你皇祖母现在正睡着呢，等她醒来我们再找她谈。”
小李隆基有些疑惑，他刚才似乎听见了些声音，皇祖母应该是醒着的，却在看见羌洁严肃的神情时没有出言反驳她，而且心思很快转到她传音入密的神通上面了。
羌洁此时却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刚才她凭着一股意气就跑来要找太后算账，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听说天子有真龙之气护身，妖邪难近，且皇宫中常有高人坐镇，一般小妖连靠都不敢靠近的。就她现在这样化形都艰难的情况，不是来自找死路的吗？
她犹豫着要不再让他换个愿望算了，一抬头便对上了他崇拜孺慕的眼神，良心又隐隐作痛了。算了，不就是谈判嘛，又不是对战，装神弄鬼一番让那太后不敢再欺负小鬼不就行了？那现在简直是个好时候啊！正好抓.住她的把柄。羌洁想着就要现身去捉奸，刚迈出一步，本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准则，又回头向小鬼打听他皇祖母的底细。
“小鬼，你皇祖母有什么弱点吗？”
李隆基有些扭捏地对了对手指，小小声道：“我不叫小鬼，我叫李隆基，仙女姐姐，你叫我三郎即可。”
“……小鬼，你知道你皇祖母有什么弱点吗？”
李隆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失落地垂下了脑袋：“我不知道皇祖母的弱点，我只知道所有人都怕她，连父皇都怕。母妃说皇祖母当初为了当上皇后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又为了皇权害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父皇是她第四个儿子，因为最听她的话，所以才能当上皇帝的。可父皇说得又不太一样，还说我们现在有的一切都是皇祖母给的，不能忤逆她，要真心敬服她孝顺她。”
这是何等彪悍的人生啊！自己的孩子都杀了这么多，还会怕奸.情被撞破吗？羌洁歇了抓奸的心思，她区区小妖怕是奈何不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媚.娘！”
突然一声高亢愉悦的吟哦声响起，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人体落地的闷响。这番动静之大，连被她捂着耳朵的小鬼都听见了，他惊讶地转头，因隔着屏风看不见，便又回头焦急地看向她。
可此时惊讶的又何止他一个，羌洁也被大大吓到了。此刻她终于想起“武媚”这名字为何耳熟了，这可不正是太后的名讳吗！难道说，当今太后竟是只猫妖兼职的？
羌洁再忍不住暗搓搓在屏风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去。
被太后踹下床的男子正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磕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壮硕的肌肉将后背的衣服撑得鼓.胀起来，与猫妖喜好的文弱书生完全是两个类型，一抬头，后脑勺锃亮耀眼，好家伙，且居然还是个和尚！
千呼万唤始出来，太后总算披好了衣服赤着脚下了床，用白.皙丰腴的脚背挑起那和尚的下巴，眯着媚眼打量他，语气幽森地道：“谁准你叫我媚.娘了？”
风华绝代，雍容华贵，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威严。
她不是猫妖，羌洁莫名松了口气。
那和尚害怕地抖了抖身子，却又立马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的脚，整个人贴了上去像条狗似的撒娇道：“陛下，是小宝一时情动，不是故意的。”
太后睥睨而视他的惺惺作态，却又笑了起来，轻轻一脚将他踹开，回身倚靠在床头，一举一动皆是风情：“都封你做大将军了，怎么还叫自己小宝，也不嫌土气。”
“只要太后不嫌弃就行。”
和尚爬上前还想要温存，被太后避了开来。见他委屈，太后摸了摸.他的光头安抚，却不容拒绝地道：“怀义，你先回去吧，把婉儿叫进来。”
和尚一愣：“那《大云经》的事？”
“哀家正是要与婉儿商量此事。你此番立了大功，哀家就封你为梁国公，明日与封你左威卫大将军的诏书一起下了，两恩并赏。”
“谢陛下恩赏！”
眼看着和尚穿了衣服要出来，羌洁急忙将二人的身形隐了，手却有些发抖，额头也冒出了冷汗，她的妖力快用尽了……好不容易撑到和尚离开，正打算走为上计，却被小鬼拉住了衣角，见他一脸严肃地扒着她戳出的洞往里看去，眼珠乌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太后与和尚下了床后，她就没再顾上捂他耳朵，他这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总不会是……听墙角听上瘾了吧？羌洁头疼地把他拉开，将那洞重新抹平了。
这一耽误，就看见一纤瘦文弱的女子走了进来，袅袅向太后行礼：“殿下。”
太后向她招了招手，然后翻了个身。那叫婉儿的女子便走过去坐在床沿为她按捏肩膀：“这几日事多，太后怎么也不多注意身子，早些休息。”
“就是事多才睡不着。”太后畅快地舒了口气，从床.上凌.乱的被子中摸出一本书递给她，“刚才薛怀义带来了一本经书，你看看。”
婉儿疑惑地接过书翻看起来。
这空档，羌洁又打算走，却听见小鬼小声说道：“她是上官婉儿。”
嗯？
“皇祖母最信任的人。”
所以这是告诉她此人可以利用？
羌洁只能按捺下焦急，蹲下继续听墙角。
经书名叫《大云经》，薄薄一本，上官婉儿很快便翻完了，也不知上面写得什么了不得的内容，使得她震撼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太后，太后便好整以暇地笑了：“如何？‘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拒违者。’你说这是不是天赐良机？你还不改口唤朕陛下吗？”
岂止了不得！简直惊世骇俗啊！太后居然想黄袍加身当皇帝了！
“砰！”
小鬼显然是被吓得狠了，竟一个激动便撞倒了屏风。
“什么人！”
太后惊坐起身，上官婉儿急忙跑过来查看。
眼见他不管不顾地要冲过去，羌洁吃力地抱起他，化成一阵风撞开窗户便逃。
寒风突然灌了一室，上官婉儿游疑地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垂了眼将手中的经书塞入袖中，走过去将窗户重新关上，回禀道：“无事，是突起大风，吹倒了屏风。”
……
绮云殿。
羌洁刚一落地，便被一把推开。
李隆基一张小脸上满是愤懑，甚至带上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厉：“你为什么要逃！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要逃！你还没实现我的愿望，那我现在要换个愿望，你帮我去把皇祖母杀了，别让她抢了我李家的江山！我……你……你怎么了？”
羌洁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渐渐透明的身子，无力地苦笑：“可我不是神仙啊。”
李隆基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呐呐问道：“……那你是谁？”
“羌洁。”
“江姐？”
羌洁连指正他读音的力气都没了，只来得及嘱咐他：“若你暂时没有能力帮我找到宋璟，便找棵长势好的梅树将你手中那梅枝埋到树根附近，我还能活过来。还有，你年纪尚小，又势单力薄，斗不过太后的，你便把今晚之事藏在心中，谁也别告诉了。不然，我来不及救你的……”
话音未落，她便碎成了千万瓣洁白的花瓣，还未落地，便又碎成了冰屑，倏忽不见了。
李隆基呆呆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攥紧了手中的梅枝。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仙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