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沈顾

5、第 5 章

　　阿水，
　　我今天发烧了，南南和贪欢回来照顾我了。
　　真是麻烦，这把年纪了，还会因为昨晚窗户没关好而感冒。难为这两孩子这么忙还回来，她照顾我的时候倒有些像你。
　　南南生的英气，在好多方面她更像个男孩子，所以我总是将她当男孩子养大。如今想来，可能也不大对，好歹养的像你一些，这样现在我也好拿她来怀念你。
　　贪欢煮了皮蛋瘦肉粥，带了她自己做的泡菜，是你教她的那种味道，等到过年，我就叫她来家里也帮我做一缸，和你给我做的一样。怎么办呢，这些年最先记起你的就是味蕾。
　　我记得你做的皮蛋瘦肉粥里有姜丝，你都会很仔细的挑出来，我一贯都是不爱吃姜的，贪欢懒得将就我，还说南南吃她做的就没有怨言，怎么越老还越娇气。我可能是太娇气了，你生病我也只能给你煮碗白粥而已。阿水，这么多年，真是迁就我。我想来好多年都没能说一句话，就是辛苦你。
　　做朋友时辛苦你，做丈夫时也辛苦你
　　辛苦你半生，想来愧疚
　　你记得你以前出差写在冰箱上的便利签，南南那时候还在抱怨为什么你暑假出差而她只好帮我做饭。那时候便利纸写了一大堆菜谱，我都没怎么看过，后来南南做饭念叨着叫我过去，我才发觉原来我有这么多东西不吃。
　　冉冉在我们年少的时候还起过心思要学做饭说是想做给我吃，结果从你那吃了两顿以后彻底绝了这个想法。我那时候笑话她没有恒心，她埋怨我太挑食。你那时候正在认真的洗做蛋糕的草莓，你知不知道你那句话冉冉记了好多年，说起时常常红了眼眶。
　　一辈子都给做，有妻有子都给做
　　那一句话，我记下多年，后来，我有些庆幸，还好妻是你。倘若冉冉身体康健活着，你后来答应那个少年。怕是这样做饭来给我，你的枕边人会吃醋。
　　阿水，这一生，跌跌撞撞，兜兜转转。
　　我以为老天捉弄我，让我情事抱憾终身。其实错了，他给了我天底下最好的情谊，不论前者亦或后者。但人就是这样，永远不知好歹，永远往后看。
　　其实，少年情事老来悲，你我皆是。

　　高三毕业还有六七天，余晓岁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收拾东西走了
　　沈水觉得自己那个夏天过得最快，迫在眉睫的会考和即将高考却还没表露心迹的心上人，还有就是，姜欣决定艺考之后，他们高三上半册一开学就是要走的。
　　她在那个夏天只做了两件事，哭着送走姜欣，还有一件就是，和余晓岁拉近了距离。
　　他们高二在高考结束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要准备会考的，而后就是补课，补两周大课，不休息，他们班是分出文理科后的文1班，课程硬是塞得满满当当。冉冉时不时来给他们送送饮料什么的，沈水觉得自己快在教室的板凳上长毛了。
　　夏天太热了，她坐在位置上用练习本扇风，沈辰去学校门口拿饮料。他们俩午休没回去，班级大概有十几个都不回去，现在基本都还在吃饭和聊天。
　　“唉，沈水，你怎么还不吃饭？”
　　“嗨，沈辰女朋友今天给我们买饭了，他去拿了，待会就吃”
　　沈水正准备接着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沈辰给她发消息了，她打开，没想到是余晓岁发来的。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高考结束后她和余晓岁没什么意义的闲聊
　　但每次聊天都是她来结局，不是晚安就是好梦
　　余岁：你们在午休吗？
　　鲤鱼风：对，在午休。我们已经连上十多天了，快疯了。
　　余岁：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当初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了，毕竟你们还要早开学
　　鲤鱼风：？？？有没有搞错，延长时间还要提前开学
　　余岁：我问了一下我们班主任，她说再过一周就放了，她女儿跟你们同级
　　鲤鱼风：嗯，真好，就快放假了
　　沈水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在微信上约约她，还没来得及再想下一句该怎么说，她就看见了余晓岁的那句话
　　余岁：等你放假后的那个周末，我有几个朋友会一起去吃饭，可以约你一起吗？

　　沈辰提着外卖盒回来的时候，笑的春风得意
　　但是他看见了坐在座位上笑的更加春风得意的某人，她双手捂着脸都还能看见她脸颊的绯红蔓延到耳后
　　他把饮料和饭盒放在她桌子上：“快吃，今天有你喜欢的炒粉”
　　她转过头看他，沈辰后来很多年都难以忘记那一眼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眼里闪烁的光
　　她眼里是星辰浩瀚，是山河草木，是浮云朝露，那是她的喜欢。
　　她噗嗤笑出声，握住桌上的饮料，话语里都带着甜腻
　　“沈先生，她约我出去啦！”

　　沈水站在镜子前挑衣服
　　她实在是不知道选什么才好
　　姜欣这时候已经在c城的画室忙的昏天黑地了，沈辰根本没什么用，她只好让沈辰把冉冉带来帮她
　　“冉冉，你觉得这套好看吗？”
　　冉冉还没来得及回答，沈辰就先开口
　　“你穿的再好看有什么用？都是女生，她能有什么别的感觉？”
　　沈水瞪沈辰一眼，拿起蓝白条纹百褶裙在身上比了比
　　“她是个多飒的女孩子呀。而且我总觉得，她应该知道我对她不是一般朋友的那种感觉啊！”
　　“你们磁场就不一样，我劝你这次去了没结果给我称早放弃”
　　沈水拿着衣服进卫生间重重的扣门
　　“你吃我的喝我的，还咒我！沈辰你有良心么？再说了！我就非她不可了”
　　沈辰和冉冉坐在客厅啃沈水早上做的泡椒凤爪，嘴里还有两个骨头没吐，他硬是抱着会死的心喊出来
　　“你才见过多少人啊就非她不可，你给我清醒点”
　　她今年十六岁，在明白喜欢这个词后遇见了第一个心生欢喜的人
　　她叫余晓岁，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
　　可她拥有的忐忑和羞涩和那些少年一样
　　可是这个时代
　　真心太少，喜欢太轻，一辈子太长
　　他们那时候以为，三五年足够称之为一生。但是三五年，少年的心就可以面目全非
　　可是她料错了。
　　而沈辰，一语成谶。
　　.......

　　“学姐，我在这”
　　沈水拿着手机冲她摆动，让她好看见自己的位置
　　她最后也还是没穿那条裙子，她穿了新买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披在肩后，携着小区行道里刺槐花的好闻味道
　　余晓岁的T恤总是买的宽大，牛仔裤洗的略微发白，头发扎起的高马尾刚刚好落在肩膀
　　余晓岁并不是很瘦的女孩子，但是因为高挑所以看起来显瘦
　　在学生时代一般人看见她的第一反应都和一类描述女生的词汇靠不到一起，她走路有些外八，看起来就更不像女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水觉得自己看见她的时候，好像看见月亮
　　她从认识她起就从各种渠道了解她的消息：她叫余晓岁，十八岁，生日在十二月三十日。她是文科生，擅长英语，尤其作文，她在文科班里算得上佼佼者。她做事做人都是一样的清冷细致，在班里的人缘很好，喜欢吃辣，喜欢黑白灰，打算考小语种。最最重要的一条，她也喜欢女孩……
　　余晓岁搅动锅里最后几块藕片
　　周围的人都不再吃了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么？”
　　余晓岁望着出神的沈水
　　她咬着筷子，眼睛盯着滚汤的水面
　　仿佛最好吃的在锅底，而她现在只能咬筷子似的
　　余晓岁笑意更深
　　“沈水？你看什么呢”
　　“啊……没什么没什么”
　　沈水答话没多久就被口水呛到，连连咳嗽，旁边的同学都开始笑起来
　　“你这个学妹脸皮真薄”
　　坐在她们俩对面的女生一整顿饭都没有开口，现在却开了口
　　就在余晓岁帮她顺气递水的时候，忽然的发问变得清晰又暧昧
　　“学妹害羞了？记得以前你总是来我们班给小岁送吃的送喝的还送礼物，也没见脸皮这么薄啊”
　　余晓岁捏着易拉罐的小指用了力，完整的瓶身陷进去一个小口
　　桌子上的人都在起哄，沈水的脸更红
　　余晓岁原本想帮她解释，还在措辞，桌上的人笑得越来越夸张
　　“因为仰慕学姐，所以想认识她，让她记住我”
　　这句话一出，整个局面变得更有趣
　　沈水对于他们打趣的话都没有听到多少，她只看见余晓岁耳根后的红晕和窗外的晚霞
　　一样好看，一样的让人色令智昏，但也一样的，可触不可及。

　　黄昏的灯光打在她的发梢
　　温柔的像刚刚落下的太阳，昏沉的让人沉沦，沈水喜欢站在她身后，看她背影，看她耳后的三颗小痣
　　“总跟在我身后干什么？”
　　“没，想喝奶茶”
　　余晓岁回头瞥一眼，果然看见奶茶店，于是干脆拉起她的手
　　“我也想喝，我请你”
　　沈水手里的薄荷奶绿是她常喝的味道，眼前这个人也是她老追着的背影
　　“坐对面那个学姐，喜欢你吗？”
　　沈水心思透亮，她好多时候，不是不懂
　　是不想懂，但是今天，她想问
　　余晓岁往前指了指，干脆坐在木椅上，往后一靠
　　“应该不是。怎么这么问”
　　“我……我”
　　“你喜欢我？”
　　沈水想过很多次要怎么说出这句话
　　她也曾经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闭着眼揪住她的衣服说仰慕，说钦佩
　　但是她没敢也没能说喜欢，她此刻看着她的眼睛，紧张的攥紧自己的衣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晓岁笑的很坦然，像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样的坦然。那天后来的打圆场的那些话沈水都不记得了，她好像只听见了她送她回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不喜欢我，所以这事很辛苦，你还小，你不要这么辛苦”
　　所以那是是十八岁的余晓岁唯一真心告诉她的话，这事太辛苦
　　你是女孩儿，你也喜欢女孩儿，这事光想想就很辛苦。
　　可是她说的辛苦，不止这一样辛苦
　　是天下所有求而不得的人的辛苦，别那么辛苦，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
　　更何况，你还是个少年
　　这样的辛苦，就会被放大好多倍
　　所以她后来所有的跋山涉水，千难万险，都是她自己求来的辛苦。

作者有话说

　　少年情事老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