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梦里的少年 ...
-
生辰宴结束后，姜昕陪着杜睿康送走了几位贵客，便借口身子不爽，再也不愿维持脸上的笑容，回到里屋在榻上歪着，独自气闷。
她自幼娇养，长大后又与夫君感情甚笃，何曾被这样打脸过？
即便是在当初，大长公主扶持今上夺位，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也少有人敢这样明晃晃的羞辱她。
更何况，是用赐妾这种方式羞辱。
无论世人怎么说，她宁愿承受流言蜚语，也是断断不肯为夫君纳妾的。
杜睿康办完外间的事回来，见她还神色郁郁，不免有些心疼，坐在床边轻轻拉了她的手，将人哄了又哄。
“今日之事，皇后实在不地道，我心里也不开心。可你是知道我的，咱们夫妻将近二十年，就算真把人强行塞进来，我也是不会碰，也不会看的。”
他这样一说，姜昕只觉得眼睛愈发酸涩，支起身子往他身边蹭了蹭。
杜睿康温柔地笑了笑，也往里面坐了些，和她靠近，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委屈夫人啦。”
姜昕靠在他肩膀上，气闷又委屈，细声细气道：“我也不是不信你。我是生气那皇后。我又不曾招惹她，你也不曾招惹蒋家。她姐姐元后在时，甚至还和我相处得不错，她干嘛又来惹事生非！”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瞪大了眼睛坐起身子道：“你说她是不是提前打探好了母亲不会来，才敢叫迎安来撒野？”
吏部尚书姜栎年纪大了，近来又犯起了咳疾，大长公主便说要留在府里照顾他，此次不来参加女婿的生辰宴会。
杜睿康表情稍微严肃了些，略思索了一会道：“的确有这种可能。”
听到他也这样想，姜昕有些泄气，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嘟囔道：“那她蒋薏兰岂不是故意针对我们。”
杜睿康摸着她的头发，静静地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道：“那日后，倒是不必用热脸蛋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
“淑妃同我倒是更要好些，这些年瞧下来，也算秉性纯良……”姜昕也渐渐平静下来：“不过但凡牵扯到权力，情分这东西，有多少靠得住呢。”
“再看看吧。”杜睿康轻轻笑起来：“别太担心，还有我和岳父岳母呢。只是……我知道你一直不想再搅合进夺嫡那些事。可现在看来，只怕我们没办法再保持中立。到底还是逃不开了。
姜昕轻轻应了一声，想起死在当年那场争斗里的兄长，和她刻意回避了多年的那些人和往事，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
几日之后的宁平侯府。清逸园内，清然正认真翻着一本老账册。往日常常只摆着笔墨并话本的桌案上，如今堆满了账册、政治史书、名家传记，甚至还有兵法。
姜昕让人把东西拿给清然时，说这些东西她待字闺中时都曾学过。言罢，便一脸愧疚地看着女儿。
往日清然所熟习的，无非是出于兴趣，琴棋书画，诗文话本，或是偶尔跟着兄长比划几下拳脚。这样的局面几乎是宁平侯夫妇一力促成：毕竟没有哪位皇子，或是一心争权的人，会需要一位体弱多病、天真不谙世事的正妻。
可如今，侯府既然很可能要争上一争，便不一样了。
姜昕原本还是心疼女儿，可是杜睿康到底说动了她。倒不见得要用女儿未来的婚事作为换取什么利益的筹码，但总要让清然多一分自保和独立的能力。
毕竟，世事无常。
清然今日起得很早，已经打扮整齐，发饰妆面都极为素净。认真看账时，眼神专注，红唇微抿，更显天真娇憨。
青黛为她端上一杯新沏的八宝茶，颇有些担忧地轻声问道：“小姐已经连看了三日账了……今日又起得这样早，不如先歇歇？”
清然放下账册，活动活动肩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如何歇息呀。你家小姐今日还要去求见夫子呢。若是夫子也同意收我读书，这学管家应酬的时间可就又少了。”
她朝窗外望了望，见日光明媚灿烂，又道：“说起来，流丹可一大早就去哥哥那儿盯着了……人也该来了啊。”
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可是小姐，那是侯爷为世子爷请的夫子，听说教的是治国安邦之道……照理说，这些您是不必学的。”
清然抿着唇，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微垂了眼帘：“只是想着学些别的，总比每天都坐在这看账本要好。”
父亲的生辰宴上难得地新认识几个人，勾得她愈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何等模样。她年幼时体弱，父母又有意哄着拘着，几乎不曾去过侯府和大长公主府以外的地界。
兄长偏偏时常来和她炫耀，今日又与晋王世子去了哪里吃酒，今日又与晋王世子去了哪里打马同游。她便天天盼着能和话本中的别家小姐一样，常常出门走动、接触庶务。
如今不知怎的，自由终于到了手，却没了当初想象的那般开心。
清然深深呼一口气，对着青黛眨眨眼，道：“再者，我也想知道你们世子爷每天嚷嚷着读书，究竟都在读些什么。”
她干脆放下了账册，走到门口眺望，心里有几分紧张，却依旧希望流丹快点带回夫子的消息。
府中春光正好，空气中含着丝丝清甜。
她忽然又想起缠绕了自己多日的那个梦境。
梦里，也是这样好的阳光。记得这样清楚，甚至真实得不像是梦了。
------------
少年从一棵花树后走出，对着她安静地笑。
梦里的自己，似乎和他很熟悉。他只是在那儿静默地站着，她便欢快地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他……他大概拉起了她的手，手心滚烫。或是，给了她一个坚实的拥抱。她的头轻轻倚在他胸口，这场梦真实得，甚至能听见砰砰的心跳。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她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一定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起初他们在桃花林里，并肩慢慢走着。有花瓣落在她的乌发，少年便为她摘下。
突然，他就拉起她的手开始狂奔。
她跑着跑着越来越心慌，不知不觉间，前路已经成了无边无际的夜色，身旁的人也消失不见，只觉得身后热浪灼人。
回头一看，宁平侯府已化为火海。门口的牌匾砸下来，消失在刺眼的火光中。
她再也迈不开双脚，眼睁睁看着火焰扑来。
------------
这几日清晨，她都是活生生热醒的。被子闷出一身汗，偏偏白日里又不便沐浴，只能扯了屏风挡着，勉强擦擦身子。
清然皱了皱眉，苦着一张脸，不愿再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里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