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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莫以芳华长相映 目光对视的 ...

  •   待到几个贵妇评完了诗作,发现清然和梅阁老的孙女梅舒原本就并拔头筹,越王妃心中更是欢喜。
      她笑得喜气洋洋,道:“到底是宁平侯府并梅阁老家的妹妹有文采!”又急忙吩咐侍女端了头名赏赐。
      檀香木盘里盛放着一翡翠一红玛瑙的镯子,成色皆是极好,名义上都是贵妃赏赐的。
      越王妃本就谋划着,其中一只送给魁首,另一只寻个由头塞给清然,如今竟也省去了这份麻烦。

      她微微打量了一下二人的装扮,将红的给了清然,绿的给了梅舒,亲手为她们戴上,笑吟吟道:“我是个不会作诗的,现在倒觉得有句诗很是应景。‘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越王妃出身御史李家,她亲妹李嫣然今日亦在,年方十岁却极是机灵,此刻带着酸溜溜的语气打趣道:“王妃可不能只赏杜姐姐和梅姐姐呀!我们这些天生蠢笨又不得赏的,岂不可怜。”一时大家都笑起来,纷纷附和。
      越王妃嗔道:“你就爱抖机灵!贵妃娘娘仁厚,大家自然是都有赏的。只是你们是沾了两位‘状元’的光,不光得谢贵妃娘娘,还得向这两位姐妹道谢才是。”
      众人玩笑间,侍女早就将各种香囊玉佩端上,虽是小物件,平日将这些从宫里出来的东西佩在身上,也极有体面。

      待到众人三三两两,相携说笑而去,越王妃又拉了杜梅二人,道:“妹妹们这两首诗按说不该流出去,只是我素日爱极了这些风雅之事,自己又是个只会读不会吟的,倒不如誊抄出来,给我留个纪念。”
      梅舒今年已经十六,俊眼修眉,脸盘方正,身材丰满,肤如白玉。方才在人群中看着,清然一直觉得她冷傲不喜言语。此刻梅舒却施施然接口道:“承蒙王妃爱重,梅舒自是极愿意的。”
      越王妃又看向清然,清然亦笑着点头,又俏皮作了一揖,道:“清然谢过王妃姐姐好意。”越王妃乐得与她亲近,更是欢喜非常,忙唤习过诗书的大宫女来誊写,心里却琢磨着回头献给贵妃讨喜。

      她们三人便在一旁看着,心下也反复琢磨着,偶尔品评探讨两句。
      待到宫女开始誊写清然的诗作,梅舒似是极为激动,抚掌脆生生笑道:“纵然现在再风光美艳,也耐不住年华渐老,美人迟暮。 ‘红唇粉面美人妆,风舞轻姿翠作裳。莫以芳华长相映,当思秋至残叶黄’,妹妹这份眼界,可是将我们这些俗人都比下去了。”
      清然抬头看看她,正欲接话,却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传来:“朕的别宫里,哪里来的俗人?”

      清然循着声音望去,见到浩浩荡荡一长队的人,以及队伍最前面,那一抹刺眼的明黄。
      众人与皇帝见了礼,皇帝叫起,目光逡巡了一圈,最终停在清然身上,似乎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韵宁的女儿?”
      清然恭敬地又行一礼,低着头,回道:“回皇上,臣女杜清然,家母正是韵宁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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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行宫的午后,湖中各色荷花绽放于圆叶间,随风轻摆,玉润珠圆。湖畔氤氲着清香的暑气,勾人入梦而不自知。
      皇帝似乎有些恍惚,语气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低哑柔和,缓缓道:“抬起头来。”
      只把越王妃听得一阵心惊。
      清然虽觉有些不妥,但也未曾多想,皇上是自己母亲的表哥,可是与自己隔了辈分。她顺从地扬起脸,目光飞快地掠过皇上的面容,继而规矩地移开视线。

      她身量娇弱,清风拂过,荼白色绣兰花的宽松衣裙便隐隐勾勒出少女的身段。
      与姜昕几乎如出一辙的杏眼红唇,比其母更胜一筹的鼻翼精俏,少女的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
      她脂粉很淡,丽色天成,如盛夏满池的荷花一般娇嫩柔美。

      清然并不知晓,她抬起脸的样子楚楚可怜,天真中又隐匿着难以抗拒的美艳。
      皇帝身后的人群里,长袖之下,顾云澈早已不自觉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拳心。其余众男子有的如太子一般,目光肆无忌惮,更多的则是,面上守礼,目光亦偷偷地在清然脸上逡巡。
      待到他们回过神,却觉得皇上似乎沉默了太久。
      清然也觉得自己的膝盖隐隐发酸。

      又过了半晌,皇上仿佛刚回过神,笑道:“既是韵宁家的丫头,也该叫朕一声表舅舅。自家人何必这么多礼数,快起来。”
      众人心下讥讽,还知道是人家表舅舅,也不知是谁刚才看小姑娘看得出了神。

      当今圣上爱美色,世人皆知。淑妃因何宠冠六宫?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生得极美,当年曾与韵宁郡主并称“京城双姝”啊。

      清然有些困惑和为难,也下意识地让这样的情绪完整流露在脸上,犹豫道:“臣女谢过皇上……皇、表舅。”
      随驾的人中,诚王年纪最小,噗嗤笑出声来,惹来自家父皇一个白眼。
      皇上又道:“何必那么多礼数!你唤朕一声皇舅舅,也是使得的。”清然笑着应了。皇上又问清然年岁,她便答了十四。

      皇上好色,于政事上却并不糊涂。

      而太子的骂名,一半来源于软糯犹疑、文不成武不就,一半源于痴迷酒色。他盯着清然的目光早已移不开,趁着皇上沉默便晕晕乎乎地问道:“你却说说,如何叫‘红唇粉面美人妆’?”
      蒋国公嫡次子蒋瑞鹏今日亦在随驾之列,闻声皱了皱眉头,笑着开口救场道:“连臣这个不通文墨的也觉得这首诗颇为特别呢。今日这样的美景,却写美人迟暮,当真是‘居安思危’。只是不知,这是哪位贵女的佳作?”
      蒋国公以武传家,他这句不通文墨落在众人耳中,倒是颇为真实。

      是啊,贵妃的确不年轻了。
      这些人话里话外都是“如今风光正好,谁堪‘美人迟暮’”。清然再迟钝,也明白自己大意了,现下绝不能坐实这个意思。若是传到贵妃耳朵里,或是传扬开,谁知别人会怎样想她。

      清然飞快地观察了下皇上的表情,揣测对方不欲发话,便微微一笑,压抑着心中的紧张,道:“是臣女所作。众人既来看花,便多是惜花之人。只见人惜花,安知花不惜人?依臣女浅见,既有清姿姝色韶华天赐,又有惜花之人相随,如此良辰美景,难免担忧相伴之日短暂。说到底,如此担忧,还是因为期盼着长相伴,愿‘长相映’罢了。臣女才疏学浅,让皇舅舅和诸位公子见笑。”

      顾云澈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其实若是哀叹之意,倒落了俗套。”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加之身份特殊,一时间倒也无人反驳,一些面孔上更是微露思索或赞许之色。

      清然认出是他,一时觉得无比亲切。
      对她而言,顾云澈此时的神情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与那日侯府初见的温和大不相同。但她几乎本能地相信他在帮忙解围。
      在这满心惊惶的时刻,她还是心潮微漾。

      目光对视的一瞬,他温柔地弯起了唇角,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又飞快地板起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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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笑得暧昧,慢悠悠地说道:“本宫乍听,还以为姑娘也早早地忧愁年华渐老,不受怜惜呢。姑娘当得起一句美人妆,只是不知谁有福做那惜花之人。”

      清然登时便有了怒气。心里想着,任是谁有福,也不会是你!

      与此同时,顾云澈瞟了眼皇上,见他眉头已经皱起,眼神却依然有些游离,亦未出言斥责太子;心下既焦急又奇怪,难道真如传言,皇上真的对元后用情至深,所以包容太子如斯?

      清然正飞快思索,却察觉身后的素琴轻轻拉了她的袖子,超梅舒的方向使使眼色。
      清然望见一旁的梅舒,肤色莹白,着一身米白的衣裙亭亭而立,与腕上的翡翠镯相映正好。她红唇轻抿似有笑意,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清冷的厉色。

      越王妃已经笑吟吟接过话来:“不知太子如何看,臣妇这个做弟媳的,却觉得以杜姑娘的品貌德行,直让我都想做那惜花之人呢!”
      清然一面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一面心念急转,开口道:“承蒙王妃娘娘谬赞。只是臣女这句美人妆,一是写荷花,二却是第一次出门参加宴会,见到梅姐姐这样的贵女,不由得心下赞叹,便偷偷也写了进来。原本不该说的,只是清然蒲柳之姿,如何敢枉担这般赞誉?还请梅姐姐也不要在意才是。”
      既然梅舒有意拉自己下水,那自己为了爬起来拉她一下,也算以直报怨吧?

      明明知道清然在胡言乱语,但梅舒也只能笑回一句:“妹妹实在谬赞了。”
      不仅是梅舒,在场的人只怕都心知肚明,清然为了撇清自己的干系,在极力胡言乱语。
      不过诗不是他们写的,他们也没什么办法戳穿原作者的解释,便还是将注意力或多或少转向梅舒。
      顾云澈看得更细些,没有忽略梅舒眼底飞逝的一抹不甘和仓皇。

      平心而论,梅舒是美的,肤色是罕见的清透白嫩,颇有清贵之气;只是论容色,在杜清然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
      众人瞄了几眼便兴趣缺缺。也少有人像太子一般无礼,肯在大庭广众之下,品评贵女容貌。皇上却是那唯一目光微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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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宫的一场波澜在众人的心照不宣里消逝。清然和母亲回到家中后,心里又将当日翻出来,反复琢磨几次,便也忘到了脑后。

      某日清然正随兄长一道读书,却忽有宣旨的小太监登府。圣旨将宁平侯和韵宁郡主夸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却是在说一个从天而降的县主之位。
      ”……尽忠为国,朕常有嘉奖之心。今宁平侯嫡长子已为世子,赐无可赐,故授其嫡长女杜氏清然三品县主之位,赐封号翊安,享食邑三百。钦此。”

      傍晚,姜昕来找女儿,眉眼间敛了极淡的愁思,不仔细看几乎毫无踪影。
      她拉了清然的手,带来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然然,你可知道,那日赏荷宴上的梅三小姐前几日被接进宫去,封作玉嫔了?”

      清然一愣,随即也有些慌张,问道:“贵妃娘娘可有说什么?若真是因为女儿当日将梅舒提出来,那……女儿原本还以为,这个县主之位是皇上欲为贵妃娘娘造势,才奖励了咱们家。”
      姜昕几乎脱口而出:“他既然敢给,你接着便是。”

      清然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个“他”是谁。

      察觉到女儿的怔愣,姜昕掩饰般轻轻一笑,又微微低了头,轻声道:“我今日来也只是同你说一声,你大可安心。县主不过虚衔,又是赐给女子,虽是抬举,你的身份倒也当得,那些朝臣更不会多说什么。贵妃虽然张扬,实际最分得清轻重,就算真是因为你,也不会怨到咱们头上。”

      清然犹豫片刻,终于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梅舒那日,似乎有意针对女儿,总像是……推着我出风头似的。只怕是一直寻着我的错处,发觉了文词纰漏,便来难为我。”

      姜昕嘴角微微上翘,杏眼中少见地闪过一丝与贵妃颇为神似的张扬,压低了声音说道:“方才打探到了消息,皇后曾经许诺梅家太子正妃之位。梅家在朝中素来与哪派都不亲近,谁想到私下里却搭上了皇后这条线。可是在世人眼里,太子迟迟不娶,可是在等蒋家女儿成年,谁知皇后当日的许诺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如果她猜得没错啊……她这位皇帝表兄,只怕是看出了什么。想拿这位玉嫔作筏子,恶心皇后一番。
      姜昕在心底叹息一声,一时间百感交集。
      到底是坐皇位坐得久了,人也任性起来,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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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然一愣,只觉得皇帝的行为说不出的怪异。
      送走了母亲,她才想起,颜修曾偶尔提到,今上迟迟不为太子聘正妃,侧妃却娶了一堆,其实颇有些违背礼法。
      如今又多了个和自己争宠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知皇后此时心情如何。

      此时的杜清然,还不曾觉得,自己有多么需要这个县主之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莫以芳华长相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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