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天下 贪欢》起名困难症末期

183、离间 风鸣山庄见

　　四更时分天色将明，空中还飘着濛濛细雨，风鸣山庄庄主风伯渊在睡梦之中敏锐的听到了门户细碎的一声轻响，多年的警惕让他瞬间从床上弹起。
　　寒芒出鞘，直指中厅，雨晨潮湿的空气凝结成了薄薄的细汗，布满了脊背。
　　风伯渊连梳洗都不曾，满头华发披散，凌乱的遮住了视线，双足赤裸，纵使手中执剑也终究是显出了一分狼狈，而与之相对的是太师椅上悠然坐着的年轻人，玉龙展扇：
　　“冒昧叨扰，楚某失礼了，还请风庄主莫怪。”
　　口尊庄主，却连半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一身的尊贵之气连那沾湿脏污的衣袍都没了那般的显眼，额上的碎发还湿湿的贴在额角，却露出了一个从容的微笑：
　　“庄主要这般站着与楚某说话么？”
　　面对几乎顶到面门上的利刃连眼皮都多动一下，只是那样看着自己，风伯渊就莫名觉出难堪来，但是他极快的恢复了镇定，负手而立：
　　“你不姓楚。”
　　“风庄主的确英明。”
　　心中对此并不以为意，玉龙“啪”的声拢了折扇，面色骤冷：
　　“风伯渊，你真要附逆？”
　　声线陡然威严仿佛是一道惊雷炸在了风伯渊耳畔，猝不及防之下炸的他心神剧颤，攥住剑柄的手陡然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屋里瞬时死一般沉寂，风伯渊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君主，试图在他的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畏惧。
　　但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在他的地盘上，这个人手无寸铁，甚至连精神都极为憔悴。
　　“你竟敢来？”
　　几乎是无意识的问出了声，他的目光冷静，沉着，似乎早已洞穿了一切，既然是这样，他怎么敢来？
　　“风庄主你看到门口那个人了么？”
　　司马玉龙不答反问，以扇点了点站在门外的花醉，风伯渊蹙眉目光冷冷的看了过去，玉龙道：
　　“这次来，我只带了她一个人，以她的武功，是敌不过庄主的，何况庄中还有百余高手，只要庄主一声令下，恐怕须臾之间就能取了我们的性命。”
　　风伯渊缓缓的转过头，眸色晦暗不明的看着他，玉龙似乎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庄主还不动手么？”
　　“你以为我不敢？”
　　“您有何不敢？”
　　司马玉龙微微抬头，分明是仰视的姿态，但气势却丝毫不容人俯视，风伯渊面色冷硬，不语。
　　他本是屠龙会附逆党羽，自无不敢，他的迟疑自然只有一个缘故。
　　心底虽然对小羽有信心，这样的结果也早在意料之中，但落在实处却还是连肩膀都放松了几分，嘴唇压了几压，禁不住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抱歉，庄主适才的反应告诉了本王，本王的这位赵侯爷，你们恐怕没能留住吧。”
　　虽说这一笑的确是发自内心的欢愉，落在风伯渊眼中却是明目张胆的挑衅，风伯渊眼眸中杀意愈甚，却也露出了一个笑来，只是这笑就有些扭曲了：
　　“国主既知赵侯爷已然脱身，也就该明白自己的处境。”
　　“哦？”
　　唇角的笑容略淡了几分，玉龙神色淡然，反倒是风伯渊握紧了掌心的剑柄，手心洇出一片薄汗来，心下兀自天人交战，剑锋已然提起：
　　“远水救不了近火，玉龙国主纵有千般后手，现下到底也是这般狼狈，来此也不过是想借我凤鸣山庄的手来讨一条生路。”
　　“讨？”
　　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玉龙唇角勾了勾，折扇不轻不重在在掌心一拍，以指夹住了低垂的剑锋，不疾不徐的起了身，面色冰冷：
　　“风伯渊，你党同逆贼为祸乡里，无法无天，忤逆犯上，早已是罪不容诛！现如今是本王在给你一个机会，你竟敢跟本王提一个讨字？”
　　“你真不怕死？！”
　　“死？君死社稷，奈何以死惧之。”
　　司马玉龙孑然而立，无畏无惧，以双指夹着剑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处，冷然注视着风伯渊的面容：
　　“赵侯爷定已然携大玉圭号令天下兵马，你这一剑下去，不出一日，莫说这连云县，就连整个定州也要踏成平地，风庄主，本王若料的没错，此时狄国大军还未能叩关吧？”
　　略顿了顿，司马玉龙看着他纹丝不动的神情，冷笑：
　　“庄子也好屯兵也罢，铁骑之下不堪一击！”
　　风伯渊注视着那双冰冷的眼眸背上冷的发紧，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他真有这般决绝，不畏生死，三尺剑锋就抵在那柔软的布料上，却不敢再进一步。
　　“本王所言你务须有任何质疑，虽说的确有些不值，但那逆贼和附逆于他的那些乌合之众早已是国之蠹虫，心腹大患，若能斩草除根安定天下，也无妨。”
　　“安定天下？你若是死了，皇位空悬岂能安定？”
　　那如冰的目光里，陡然浮起一抹嘲讽，无声的空气中，风伯渊心神具震，不可置信却又似乎放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并不奇怪。
　　他的心里甚至逐渐已经开始相信了，这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这个问题司马玉龙没有回答，但是两个人心里都心照不宣的有了答案，风伯渊握着剑柄的手用力的指节都在发白，司马玉龙神色自若：
　　“本王不计生死，此遭叶麟必败无疑，亦或是从那京畿案发之时，风庄主就看得出大厦将倾，如今与屠龙会貌合神离，也早就想谋一条生路了对么？”
　　四目相对间，风伯渊陡然嗤笑：
　　“说了这么多，国主还是想活。”
　　“没有人想死，只是本王有不畏死的底气，你有么？”
　　司马玉龙负手而立，不闪不避的看着他的双目，步态悠然的迎着剑锋往前走了一步，风伯渊竟下意识退了一步，见状玉龙浅笑：
　　“这若是个局，你敢拿你，还有你那一庄子的性命去赌，失了本王辖制，这位待本王赤胆忠心的赵侯爷能做出什么事来么？”
　　这纵使是一场赌局，也是他司马玉龙坐庄，从前是叶麟，现下是司马玉龙，从前一局，现在又是一局。
　　当日想挣一个从龙之功，入了叶麟的局，他早已没了回头的路，如今横在眼前的又是两条路，两个局，但怎么看都是绝路。
　　“我是不敢，但跟着叶少主，也未必是死路一条，赵侯爷是离开了不假，但定州内会发生什么，皆是未知。”
　　“看来，你还是想选叶麟。”
　　剑刃往前递了一寸，堪堪没有割裂衣襟，玉龙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笑了起来：
　　“风庄主之忠心，本王佩服。”
　　嘴上说着佩服，但落在风伯渊耳中却完全听不出他有什么好心，反倒心里泛起了一抹不祥的预感来，果然玉龙又道：
　　“只是不知这一片忠心，叶少主又能领会几分呢？”
　　“你做了什么？”
　　“风庄主知道那个小村子中还幸存的村民都在哪里吗？”
　　风伯渊初时竟怔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到底是哪个小村子时，彻骨的寒意席卷心头，牙关里都咬出了一丝血腥味，司马玉龙从容的笑笑：
　　“赵侯爷手上的那张错误的地图又是从何而来呢？现在想必叶少主心中已经一清二楚了，我等初入连云县，风庄主就为我等善后，受伤收留，连离去竟也鼎力相助，如今我等竟还堂而皇之的来找风庄主求援……”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虽说其中的许多事他并不完全知情，但摊开在叶麟面前，他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他并非不知身边有人心怀鬼胎，那人到底是谁，他也可揣度一二，但难以处理，也因着这样那样的缘故总留着一线，又素闻司马玉龙仁善——他怎么能不管那些人的死活，将此事掀在面上。
　　他怎么能，又怎么不能……
　　脑中思绪如千帆过尽，最终也是没能留下只言片语，津津的冷汗从额角流到了下颚，手上却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剑刃缓缓的垂落在地上，司马玉龙却没再相逼，只是安静的给了他片刻的缓冲机会：
　　“风庄主，本王与叶麟还是不同的。”
　　司马玉龙神色在凝重的气氛之中反而逐渐温和了下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转了两圈掌心的折扇：
　　“本王是正统皇室，他是窃国佞臣，如今更是草贼流寇，又兼着骄奢淫逸，心性卑劣狠毒难成大事。你本就不该选他，既然已知是末路，就该回头，草贼流寇容不下背叛的盟友，但是坐拥天下的人又何必去计较一个迷途知反的小山庄呢？”
　　“国主也知道是盟友，又如何回头？为何回头？”
　　如何，为何，既是问他要什么，又是问他能给什么，这就是谈条件了。先前再多，说是虚张声势倒也不尽然，但终究是悬着的，真到此时，这个庄才算坐定了，玉龙道：
　　“风庄主该知道本王和赵侯爷手中有些势力，想必风庄主也早与之交锋了，觉着如何？”
　　风伯渊眼珠动了动，隐约能察觉到几分他的意思，斟酌了片刻才道：
　　“在下略有耳闻，只是与在下偏重不同，似乎多在朝堂之上，在下一届在野闲人，怎敢与之相较？”
　　“是啊，这便是不足了，星火虽说志在网罗天下情报，但功夫多在中枢，本王此次巡行天下，发觉这江湖二字不简单，乱世也就罢了，年久日长终是隐患。”
　　谈及这江湖二字，风伯渊心有所感，激动的喉头都有些紧，司马玉龙却在此时停了下来，微微一笑：
　　“本王来了许久，连盏茶也不上，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呢。”
　　此时四下无人，密谈之中他也不便叫人进来，而在司马玉龙手边的桌上就放着一套茶具，风伯渊面皮抽动了一下，短暂的目光交锋之后，还是上前翻开了茶杯，斟了一杯茶。
　　“多谢。”
　　端在手中，茶杯壁是冰凉的，司马玉龙并不以为意，只当做没有看到风伯渊的模样，继续道：
　　“皆是身手不凡的习武之人，若无管束必定生事，只在本王看来，堵不如疏，对江湖人，就该行江湖事，而一个叱咤江湖的势力，背后站的必须是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