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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夭之沃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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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滴着血的长剑,不偏不倚,抵在她喉间。
是夜,雷声大作,暴雨如注。闪电划开厚重的天幕,将大地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那把剑长三尺,形状古雅,气成紫霞,光似流星,剑锋所指之处,氤氲着一抹淡淡的青芒,实乃上品灵器。方才,她便是眼睁睁看着他手持此剑诛杀了皇后与两名暗卫。
现在,也该轮到自己了吗?
那一刻,或许是生存的强烈意志压过了恐惧,蓝璟宜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伸出二指,当机立断地夹住了犹泛寒光的剑刃!
那男子眸光闪烁,似是有些吃惊,但并未如她想象的那样抽回剑身,而是笔直地朝她迎面刺来。
眼看自己喉咙即将被一剑刺穿,的蓝璟宜别无他法,借助小腿的力量,腰部凌空而起,在半空中化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竟是整个人做了一个潇洒漂亮的后空翻,倏忽落地时,距离方才的位置已有一仗开外。
这一招名为“金蝉脱壳”,是最基本的轻功招式其一,也是父亲最先教她的一招,只可惜蓝璟宜当初年少贪玩,练得不好,否则轻轻一跃即可迈出十仗有余。
父亲死后,她嫁入东宫,三年来忙于应付太子、皇后等各类大小琐事,已许久未练习过了。
再一看,那名男子依旧站在原地,垂手举剑,不发怒,也不追上来,只是微微抬眸,若有所思地扫了她一眼,只一眼,便让蓝璟宜霎那汗毛倒数。
该如何形容?那是一种猛兽遇到猎物的眼神,蓝璟宜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带血的肥肉,随时有可能被拆之入腹。
“你练过功夫?”他沉声道,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她听见。
不需要等她回答,他放眼四周,随即脚尖轻轻一点,只见一道白光掠过,转瞬便朝她的方向飞驰而来。
“接好。”
蓝璟宜看得真切,他所抛过来的,竟是一把宝剑!
正是出自于被他杀死的一名暗卫手中。
可是,他将这把剑掷给她,究竟是何意思?
凌冽的剑风迎面而来,气势汹汹,身后一群女眷登时发出小小的惊呼,没有任何选择,她只得凌空跃起,咬牙接住了剑。
掌心一阵黏稠湿漉的触感,该死,这剑柄上还沾着暗卫未干的血迹.........
见她接下了剑,男子眸色愈发深沉,他略略点了一下头,指了指不远处烟雾袅袅的香炉,“一炷香之内,你若能接我十剑,便饶你们不死。”
蓝璟宜倏地睁大了眼睛。
他嘴角泛起一股阴寒至极的冷笑,“否则,全灭不留。”
下一刻,一团猝然聚起的青光直逼眼前,势不可挡!
男子如同潜行的鬼魅,肆意穿梭空间,转眼便疾驰到她身侧,那寒光凛凛的剑影犹如阎王夺命的连环锁,眼看就要刺穿她的胸膛。蓝璟宜心中大骇,几乎是下意识的,手腕抬起剑,颤巍巍挡了一下。
“叮——”,剑刃与剑刃碰撞,迸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随后一股剧烈的气焰爆裂而开,蓝璟宜只觉虎口一麻,紧接着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到了身后耸立巍峨的宫柱上!
强大的撞击之下,她胸口剧痛无比,倒地的瞬间便呛了一口鲜血,将脸上裹着的白纱染得绯红如霞。
此时,距离他提出那个古怪的对决条件,不过须臾之间。这时她才明白为何那人要说,接他十下,才能放过她们。
因为按照他的打法,恐怕撑不过三下,她便一命呜呼了。
蓝璟宜顾不上思索,剧痛已席卷全身,尤其是举剑的右臂,又酸又麻,几乎失去知觉。倘若说她刚才那一系列举动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残酷的事实无疑将她打回了原型:她究竟在做什么?跟他对决吗?别傻了,她可是亲眼看着他如何不费吹灰之力杀掉两个身怀绝技的暗卫,就凭她这些小打小闹的皮毛功夫,简直就是螳臂当车,太不自量力了!
耳旁又响起了连绵起伏的哭声,仿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群女眷索性不再压抑自己,放声恸哭。其中声音最尖的那个不看便知来自于十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儿,今年刚好八岁,生得粉雕玉琢、玉雪可爱,像个圆鼓鼓的奶团子,她好几次都想抱她,奈何这小丫头凶得狠,除了先帝,对谁都呲牙咧嘴,一副要咬人的架势。若非亲身经历,蓝璟宜断然想不到,如此一个娇纵刁蛮的小女孩,会有抽噎着喊“额娘”的光景。
“认输?”她在地上已匍匐良久,男子作势要将剑收回剑鞘。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围着一群与他身穿同样铠甲的叛军,像是看热闹不嫌大,其中一位还做饶有兴致地充当了见证:“咳咳,那个,我数到三啊,三,二........”
蓝璟宜撑起身子,瘦弱雪白的手腕仍在瑟瑟发抖,但不妨碍她握着剑,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冒着血腥气的字:“再来。”
嘲笑声、抽泣声、叫好声,都在刹那戛然而止。
她一定是疯了。在撞见了众人脸上的惊愕时,蓝璟宜心想。
男人依旧神色淡然,仿佛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足以掀动他的情绪。伴随着一道淡淡的青光,蓝璟宜屏住呼吸,不知是否是错觉,男人的攻势依然劲猛,但速度似乎放慢了一点。这一回,她察觉到了他的攻击路线,与上回一致,都是笔直向前,再斜绕到右侧,最终刺向丹泉。
蓝璟宜左足发力,凌空而起,但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剑锋一转,直直地朝她身后劈来,然而此举正中她的下怀,因为她并非是想逃,而是趁机借力,脚后跟在墙柱上微微一点,整个人便向轻盈的风筝,倏地在半空中调转了方向!
她这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纵使对方内功远高于她,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蓝璟宜深吸了一口气,心无杂念,长剑朝他后背刺去——
可惜,关键时候,一声极不和谐的高呼打破了平静:“阿蘅当心背后!”
男子反应极快,转过身的刹那,青光又起,这次两把剑再度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但由于他并未使出全部力气,蓝璟宜仅是将剑震脱离手,并未像上回那样整个人一起飞出去。
可是很快,她就没办法侥幸了。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脆的喀嚓声,像是有人用玉石在花瓶上轻轻撞击一下,“铛——”,随即,她方才握着的那把剑,便无比整齐地从中间折成了两截。创口光滑平整,像是经过精心分割,连两截断剑长度都恰好一致。
至此,蓝璟宜彻底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何等幼稚可笑。
剑都断了,还比吗?
很可惜,对方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那个名叫“温蘅”的男人,完全没有给她换一把新剑的意思,相反,他看起来很生气,想来大概是因为她出其不意的那招骗过了他,让他被下属出言提醒,深深挫败了他作为统领,或者说作为男人的尊严。因此,没等蓝璟宜站起来,他再度发起了攻击,这回丝毫没有放水的迹象,非但如此还比第一次更加充满煞气,蓝璟宜只得举起半截断剑,视死如归地迎了上去。
毫无疑问,对方一旦认真起来,她便没有任何胜算。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不知是第几次弹出去,再撞回到地上,蓝璟宜呛出一口黏稠的血沫,感觉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打碎,痛得再也爬不起来,雪白的丧衣早已被鲜血浸满,沾上斑斑血迹,宛如雪地里无声绽放的红梅,有一种动魄惊心的美感。
前方围着看热闹的将领已有好几个别过了头,似是不忍再看。
一炷香时间已经过去了。她终究还是没能完成约定的承诺。早知横竖要死,还不如那时闭上眼躺平,一剑穿喉,还死得痛快些。
可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大概是这样死了,勉强称得上一句有骨气。
因为这不仅仅是叛军首领与宫闱女子的一场无聊比试。
还是一代王朝与另一代王朝最后的抗争。
虽然倾尽全力,她还是输了,而且是惨败。
“不要再折磨她了,”不知过了多久,一身后传来一声孱弱的女声,那人声音在颤抖,却竭力装作平静,“不就是死吗,你杀了我们吧!”
“没错,我们生是大齐的人,死也要死得其所!”
“欺人太甚,我们姐妹即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无数细碎的声音接二连三响了起来,她没有听错把?那些贪生怕死,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眷们,明明先前面对皇后还百般不情愿,什么时候突然变得这么有决心,有觉悟了?
“璟宜姐姐,别怕,我们陪你。”
有人哽咽着爬到她身边,握着她冰冷的手,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坠落,可她已经没有力气转过头去看了。
这声音是八公主?林才人,或者是........江芷兰?
搞什么嘛。怎么突然显得她像个英雄一样。蓝璟宜反而有点愧疚了,明明从一开始,她只想好好活下去啊。
或许是人之将死,她眼前渐渐闪过大片大片的幻影。
她看到年轻的父亲握着她的手写字,墨迹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道深沉的涟漪。与此同时,一片整齐清朗的读书声从远方悠悠响起: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莹蓝的龙胆花盛放的院落里,父亲右手持剑,左手捧着一碗水,一套漂亮凌厉的剑舞使下来,碗中的水一滴未洒。
那时她不服气,以为父亲在骗她,一模一样的剑法她按照剑谱从头到尾练过,怎么可能有人能够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父亲笑了笑,没有反驳,落樱纷纷扬扬地洒落他的肩头,他弯下腰,长发自然而然垂落而下,他凝视着自己,温润的眼眸中蕴含着一团涌动的火焰:“想学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璟宜要勤勉些才好。”
彼时,蓝璟宜和所有新奇的孩童一样满口答应下来,热情上头便跟着父亲每天早起练几下,然而日复一日的艰苦的训练很快让她懈怠了下来。而女孩子,本就该远离这些刀刀剑剑——这是当时给她教书的夫子所说的。她当上太子妃后,皇后又数次借故磋磨她、戒告她刀剑无眼,不许再碰那些不属于她该碰的东西。
普天之下,好像只有父亲不曾因为她是女子,而觉得她不该用剑。
呃,不对,好像还有另一个人。
温蘅朝她阔步走来,迷迷糊糊中,蓝璟宜瞥见他手中的剑散发着青芒,终于要来取她的性命了吗?
她闭上了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如约而至。
一阵凉风拂过脸颊,厚重的白纱蓦然被挑起,当蓝璟宜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温蘅已经看到了,并且瞳孔放大,怔然地望着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蓝央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