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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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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纱掀去,一张疤痕遍布,丑陋无比的脸庞,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一时间,千奇百怪的目光汇聚到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捅成筛子一般。蓝璟宜生来肤质白皙,尤其是终日蒙着脸,见不到光,更是白得如同在牛乳中浸泡过,更衬得那猩红的疤痕狰狞可怖,烛影摇曳间,配合着殿外阴沉的夜色,她的面容一明一暗,犹如阴阴曹地府勾魂的恶鬼。
想当年,魏国公大小姐是何等芳华绝代,据传言她十五岁那年随父亲入宫,仅凭一曲剑舞便冠绝盛京,名动天下。在这深宫中,无论嫔妃公主,只要是女人,最为重要的便是容颜。面对这张被摧毁彻底的脸,众女眷纷纷转过头,似是不忍再看。在场之人中,唯独温蘅面不改色,他用剑挑起她的下颚,端详片刻,俊美冷冽的脸上骤然露出半分错愕:“蓝央央?”
咦?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饱经沧桑的心像被重重咬了一口,没由来地紧缩了一下。
央央,这是她还在魏国公府时叫惯的小名,小时候乳娘给她取的,只是私下里叫着玩,上不了台面,出了国公府便没人这么喊过。自入宫后,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这么喊过她了。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说,他曾见过自己,或许说,见过她的父亲?蓝璟宜胸膛起伏着,竭力睁开眼睛,试图在眼前这个男人的眉眼间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她尚在怔仲间,温蘅弯眉蹙起,刀削斧凿的面孔上分明透着满满的嫌恶:“你怎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蓝璟宜:“..........”
她彻底郁卒了。
疲倦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方才那场打斗消耗了她所有的精力,来不及思考,头一歪,精疲力尽地坠入了晕厥之中。
待蓝璟宜再度醒转之际,一睁眼,仍是熟悉的华丽宫阙,身旁仍是一群哭哭啼啼的少女,两眼一抹黑,差点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场荒唐梦。
然而,久违的灿烂艳阳与浑身的剧痛清晰无比地提醒她,这一切都真的。她头脑发昏,与那位行事乖张的叛军首领打了一场,或者说,接受了他单方面的蹂躏。但总之——她活下来了。
生存的喜悦霎时占领了全部身心,可来不及等她开心,痛意也随之渐渐苏醒。呲,下手真狠,她呜咽一声,疼得蜷缩成一团,动静惊醒了身旁一名直打瞌睡的少女,她眼睛一亮,猛地爬了过来,“璟宜姐姐!你醒了,要不要紧?”
蓝璟宜认出她是位列九嫔最末的林才人,最初是伺候皇后的。前几年宫中设大宴,先帝深夜醉酒,当时皇后正感风寒,早早歇下了,他摸错了房间,阴错阳差临幸了她。先帝宅心仁厚,不忍她被奴仆刁难,便封她为才人。印象中此人胆小怯懦,三年来,自己似乎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
“你身上好多伤,还在流血,都怪那个该死的青面獠牙!堂堂男子汉,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林才人忿忿不平,蓝璟宜正想下意识提醒她,她毕竟是嫔妃,于情于理,叫她姐姐不妥,然而转念一想,先帝太子都已身死,她们这群女人,位份大小还有什么分别?便不再纠正,随她去。
蓝璟宜顿了顿,迟疑道:“你刚才说什么,青面.........”
林才人环顾四周,放低了声音:“青面獠牙,就是刚才打你的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他叫温蘅,是前朝太子,也是叛军统领,如今这江山又要改朝换代啦!”说着,她皱了皱鼻子,似乎对他的作风极为不齿:“哼,这种人就算身披黄袍当了皇帝,将来必然也是个暴君!”
一想到温蘅居然被这小小嫔妃取了绰号,还是这种带有嘲讽性质的绰号,蓝璟宜就莫名想笑,她撑起身子,安抚道:“无论如何,起码他还算得上守信用,没有杀我们。”
林才人断然想不到她竟会帮温蘅讲话,愣了愣,委屈道:“可是,他也没有放了我们啊!”
“再说,我们这种人平时锦衣玉食,娇养惯了,离开了这皇宫,又能去哪儿?”林才人耷拉下头,方才的活泼已全然消失。毫无疑问,纵使温蘅当真大发仁慈放了她们,作为前朝的嫔妃公主,她们显然不可能再享受与从前一般的待遇了,细细想来,恐怕在场相当一部分人难以适应庶民的生活。
林才人的话无疑勾起了众人的哀愁,好不容易止下来的哭泣声再度哀哀响彻大殿,一时间,就连蓝璟宜都有几分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妆匣里最值钱的那条赤金盘螭巊珞圈一同带出来.........
日暮西斜,一汪金灿灿的残影倾泻而下,如同洒倒了一瓶上好的琼浆玉露。昭华殿内,众人总算将这些天积攒的愁闷苦恼一股脑发泄完毕,哭也哭累了,喊也喊哑了,皇后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温蘅在响午时命人送过简单的茶水点心,分量不多,几名女眷自愿挨饿,将自己的份额让给了蓝璟宜,着实有些让她受宠若惊,本不想接受,奈何实在太过疲乏,无力抗拒,只得再三谢过。
因此,当那些银甲红缨枪的将士昂首跨入殿内,蓝璟宜精神已经恢复了六七成,起初她正靠在墙柱上,与林才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解闷,蓦然眼皮翻跳不已,似是心有灵犀,林才人起身朝张望,片刻后皱着脸,惴惴道:“糟了,这群贼子叛军一窝蜂朝这里轰来,莫非是来处决咱们的?”
看清楚为首那人的相貌时,她稍稍松了口气,“嘘,还好,那青面獠牙不在。”
可是蓝璟宜却愈发觉得不安,整颗心高高悬起,眼看那群将士三五成群,倘若无人地穿过大殿,即将走到她们身侧,其中一名胆大的女子忍不住喝到:“且慢!我们这里都是些文弱女流,男女授受不亲,麻烦军爷止步。”
带头的那名军官脸上生得魁梧雄壮,脸上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闻言,放肆大笑:“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很快都是爷的人了,何必拘泥于此?”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煞白,尤其蓝璟宜更是如同当头一棒,失声喊道:“不可能!”
“嘁,老大说了,大殿里的女人,看上哪个带回去,任兄弟们挑!”刀疤脸舔了舔嘴唇,环顾四周,登时眼睛发直,大阔步走到一处僻静角落里,伸手便去扯那名女眷的衣服:“小娘子,跟爷乖乖回去,今后荣华富贵样样少不了你!”
余下的将士也纷纷开始挑选自己合心意的“战利品”,一时间,女子的尖叫,男人的嬉笑怒骂融合在一起,整个场面乱成一团,彻底失控了。
只听不远处传来啪嗒一声清脆的耳光,伴随着男人的怒吼:“你他妈不知好歹!”
蓝璟宜顺着源头看去,微微一怔,只见方才那名刀疤脸相中的不是别人,恰是太子生前最宠爱的侧妃江芷兰。她生了一双楚楚动人的桃花眼,纤瘦孱弱,柔美的眉眼间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忧郁的风流,也难怪太子喜欢,如今中意她的将士也排成了长队,只是碍于那名刀疤脸品级高,自动退让罢了。
奈何江芷兰却梗着脖子,坚决地吐出了两个字:“滚开。”
刀疤脸性情粗鄙,下手没个轻重,一巴掌下去,江芷兰左颊肿起了一大块,一缕淡淡的血丝沿着嘴角蜿蜒而下,她仰起头,神色凄楚:“妾身乃太子之人,腹中已有太子留下的骨肉。”
刀疤脸一愣,随即舔着脸嬉笑道:“不碍事,你尽管生,爷替你养!”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江芷兰难堪地涨红了脸,“我今天哪里都不去。除了太子,谁也别想碰我分毫,否则........”
美人尚且珍贵,一位性情刚烈、忠贞不屈的美人更是激起了男人更为深沉的征服欲,一时间,更多的将士围住了她,不怀好意道:“否则什么?”
“否则,我就一头撞死!”
见状,蓝璟宜叹了口气。没有人比她更为了解,江芷兰,她是认真的。
父亲曾说,见死不救非君子。虽然她不是君子,她是女子,而且某种意义上,她们还算情敌,蓝璟宜依然认命地站起身,拨开攒动的人群,艰难无比地挤到那位刀疤脸身旁,陈恳道:“军爷,麻烦借一步说话。”
不同于江芷兰的“抢手”,那些将士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蓝璟宜,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了白纱的遮蔽,她整张脸实在有点吓人,恐怕正常人都不会自虐。正因如此,刀疤脸罕见地回过头,虽有不耐,但依然好言好语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你们的温.......将军昨日答应过我,若能撑过一炷香,便放了大家。如今我们都是自由身,军爷今日公然强抢民女,若传出去,岂不是有辱将军的面子?”
蓝璟宜表面上义正言辞,实则内心有些心虚,因为她一来并未挨满十下,二来温蘅只说不杀,没说放了她们,她故意模糊了表述,只希望能稍稍恐吓住眼前的人。刀疤脸果然面露迟疑,但旋即他便皱眉道:“我们几个兄弟陪老大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抢几个女人怎么了?再说爷打了二十几年光棍,就盼着能早点老婆孩子热炕头,难不成老大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
蓝璟宜噎了一下,内心汗颜,这家伙真是有够直白。
她斟酌再三,道:“军爷是开国元勋,身份尊贵,将来有的是美人尽情挑选,大可不必........挑前朝太子剩下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垂下了头,脸颊发烫,总觉得把自己也一同骂了进去。
岂料刀疤脸横眉冷对,张口便反驳:“说什么呢,爷可不是那种花心的人,什么美人都不稀罕,就要她了!”
蓝璟宜无奈,只得低声道:“军爷,强扭的瓜不甜。”
“但解渴。”背后一人朗声说道,与此同时,一股清幽强劲的气场无声无息地从身后袭来,蓝璟宜只觉肩膀一僵,紧接着大半个身子便失去了知觉,眼睁睁看着刀疤脸面露欣喜:“老大!”
“程铮,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我看你这个开国大将军,不当也罢。”温蘅细长的手指搭在蓝璟宜僵硬的肩膀上,她被定在了原地,无法转头,只觉得他温热的喘息拂过耳廓,掀起酥酥痒痒的触感,恶劣至极,“还有你,还以为会躺个把月,既然这么快就恢复了........”
“不如,再陪我打一场?”
蓝璟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