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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将西归 ...

  •   门外大雨滂沱,溅落在石砖上,氤氲起一层濛濛青雾。

      今年开春格外迟,过了三月,还在淅淅沥沥下着雨,一连数日也不停歇。昭华殿内,蓝璟宜与一众女眷围成圈,席地而坐,彼此脸上皆是愁云惨淡,耳畔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她们已被困在此处整整两天两夜,外面究竟是何等光景,谁也不知道。

      “皇后娘娘........不好了!”一名宫人哭丧着脸,滴水的雨笠都忘了摘下,就这样急匆匆奔进殿内:“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太子他——”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四脚朝天。

      原本应当是很滑稽的画面,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毕竟这里是昭华殿,皇后所住的宫殿,也是她们此刻唯一的容身之处。

      皇后闻言脸色煞白,拨开周围女眷,心急如焚:“太子如何?”

      传信的宫人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叛、叛军攻破了城墙,一路杀到了太华殿。太子........自刎了。”

      蓝璟宜浑然一怔。

      啪嗒,皇后手中的寸步不离的佛珠串应声而落,碎落成无数四散的碎珠,已无人在意。皇后嘴唇颤动了几下,那张向来威严傲气的脸上猝然呈现出一股极其伤心的神态:“劼儿........”

      “太子殿下——”

      “三哥.........”

      仿佛是一个信号,下一刻,硕大的昭华殿笼罩着此起彼伏的嚎哭声,且愈演愈烈。在场的女眷身份尊贵,大多是嫔妃公主,或是皇亲国戚,自幼看着太子长大,一朝薨逝,如何不伤心欲绝?

      最重要的是,太子都被叛军逼得自刎了,她们这些人,又能有几日能苟活呢?

      蓝璟宜仍在感慨,只觉一道锐利的眸光扫过,抬头一看,皇后已经收敛了大部分哀色,红肿的双目瞪着她,不怒自威:“太子妃,你不伤心吗?”

      皇后向来都是连名带姓叫她,或者干脆连名字都省略。倘若她叫她太子妃,那只能说明她很生气。蓝璟宜霎时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装出悲痛欲绝的模样:“回皇后,臣妾心如死灰,伤心得........都忘记怎么哭了。”

      话一出口,登时感觉身旁抽泣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她只得捂着面纱,干嚎几声,奈何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半滴眼泪。好在她素来以白纱覆面,只要低下头,便能勉强敷衍过去。

      皇后依然盯着她,凤目怒睁,仿佛一眼就揭穿了她拙劣的谎言。

      倘若放在平时,皇后一定会雷霆震怒,甚至命人狠狠责罚她。毕竟皇后性情端肃,是个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的人。自从三年前蓝璟宜嫁给当今太子,一日都不曾少受她的磋磨。

      皇后不喜欢蓝璟宜,嫌她性情直率、不知宛转;嫌她舞刀弄剑、不够贤良;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脸上遍布着数十道纵横交错的疤痕,阴森可怖,甚是吓人,纵使蓝璟宜终日以白纱覆面,落在皇后眼里,也是晦气十足。嫁入东宫三年,蓝璟宜过得可谓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深思熟悉,生怕一着不慎跌落枝头,一切又回到起点。

      皇后并未再理会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人群中一位哭得梨花带雨、险些晕厥过去的纤弱少女,她叹了口气,缓步上前,降尊纡贵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背脊,“好孩子,劼儿不在了,本宫心里也难受得紧,可你千万要保重身体,再撑一撑,援军很快就要到了........”

      不怪皇后对她如此优待,因为这位少女,便是太子最宠爱的侧妃江芷兰,虽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仍是那样身段纤纤,轻若飞燕。别说是太子,连蓝璟宜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

      蓝璟宜大婚那日,太子借醉酒之名一宿未归,蓝璟宜喜袍未除,头戴凤冠,忐忑地等了他一晚,直到天亮撑不住歇了一会,就被拉起来拜见皇后娘娘。父亲死后,她家道中落,连个贴身侍女都找不到,匆匆忙忙赶过去,因发冠未梳整齐,又被按在烈阳潋滟里罚跪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她才得知,那一晚,太子宿在了江芷兰的房里。

      江芷兰自幼失沽,是个采莲女,因一曲江南小调唱得好,多年来辗转各地谋求生计,尽管早与太子私定终身,却奈何身份卑微,只能委屈做个妾侍。待怀上麟儿,才得以升为侧妃。

      但太子喜欢她,掏心掏肺的喜欢。倘若蓝璟宜当初能早点明白,哪怕流落街头,定然不会再眼巴巴凑到别人的爱情故事里当炮灰。

      悔不当初啊。

      她们一行人又无比煎熬地等了小半日,始终没等到所谓的援军抵达,眼看门外的雨势越下越大,远远的,已能听到铁骑踏破城墙、数万千兵马疾驰而来的喧嚣,皇后脸色也越发惨败。蓦地,两位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无声无息地从后殿潜来,低垂着头,手里端着两个光滑的银盘,蓝璟宜眼尖,一眼就瞥见上面搁着一排小巧别致的白瓷瓶,心中没由来地一阵瑟缩。果不其然,只见皇后徐徐起身,眺望着远方破败的城楼,声音已不觉带了几分哽咽:

      “本宫生为大齐国母,当与子民同生死。可如今山河破败,叛军的铁骑已踏过城墙,无力回天。本宫自知无颜面对先帝,但求一死——”

      众女眷惊慌失色,齐声高呼:“皇后不要!”

      皇后凌厉的凤眼缓缓扫过众人,在场的女眷中大多年轻貌美,其中不乏有数位姿色妍丽、如花朵一般娇嫩的少女,她眸色一暗,略略提高了声音,慷然道:“生是大齐的人,死也要死得有骨气。今日叛军兵临城下,无情屠杀我诸多大齐兄弟同胞,你们身为天潢贵胄,皇室骨血,应当明白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

      一言惊起千层浪,看样子,这是要集体殉葬的节奏啊。

      蓝璟宜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读过史书,也明事理,自古以来,崭新的王朝都是踏着前朝人民的血与枯骨所建成的,而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面临的唯有两种下场:慷慨赴死,亦或苟且偷生。

      一名女眷率先反应过来,提起裙摆,跌跌撞撞便往殿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皇后愠怒无比,大喝道:“拦下她!”

      只见两道暗影掠过眼前,傅昭仪一个愣神,两名冷峻的黑衣男子从天而降,腰间抽出长剑,寒光交错,冰冷的剑锋便已贴着她的脸颊,距离不过微末之间。

      这是暗卫,最神秘的存在,出身到死,不以真实面目见人,时刻进行着最为严峻的训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忠诚地效忠着他们的主人——昭华殿的皇后。

      那女子预料未及,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脚底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皇后命暗卫将她双手反擒在背后,沉着脸,怒不可遏道,“傅昭仪,先帝生前待你不薄,如今国破家亡,你竟想苟且偷生?”

      傅昭仪姣好的脸上闪过一丝忿忿,她颤声道:“要死,你自己去死啊!我还年轻,当初,当初又不是我要进宫的,好日子横竖没过上几天,凭什么这会要替他陪葬——”

      话未说完,皇后已是庞然大怒,生平第一次自己动手从银盘取出那个素净的白瓷瓶,大阔步像她走来。傅昭仪瞪圆了眼睛,骇然无比:“你要干什么,救命.......皇后娘娘饶命啊!”

      皇后拔下瓶塞,捏开她的嘴,阴恻恻道:“想逃?我就让你起这个头,第一个下去陪先帝!”

      傅昭仪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只是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

      蓝璟宜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变故即是发生在一瞬之间。

      挣扎声,惨叫声,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了。

      蓝璟宜只觉脸颊一热,紧接着,视线便被喷溅而出的鲜血所覆盖。

      来人是一名高峻的男子,身骑一匹黑鬃良驹,手持长剑,身披银白的胄甲,率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他手起剑落,不过转瞬之间,皇后便已歪歪斜斜倒在血泊中,早已不复骄傲之态,她的整条胳膊被残忍地削了下来。漫天鲜血喷涌而出,尚带着几分余温。

      随后蓝璟宜听到两声闷响,咚,咚,似是重物坠地。

      抬眼一看,那两名神勇不凡的暗卫躺倒在地,身首异处。

      而这一系列变故,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

      “啊———!!”

      沉寂片刻,不知是谁迸发出这般撕心裂肺的尖叫,因眼前之景实在过于惊悚骇然,一时间众人顾不得仍躺在地上的皇后,四处抱头逃窜。

      “叛军来了!叛军来了!”

      “救命啊!”

      “饶了我吧.........”

      可殿外源源不断响彻的兵马呼啸声,清晰地提醒着每一个人,已经无路可逃了。

      那男子伫立在大殿门口,昂然挺拔,犹如一樽沉默俊美的雕像。他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腰窄,胸脯横阔,一双眼光如九天寒宵朗朗玄星,弯眉浑如墨漆,倘若光看外表,倒称得上举世无双。奈何周身裹挟一身刀山血海的杀气,活脱脱一个玉面修罗。

      “金朝宗、金宁劼已死,”那人开口,音色如流水击石,低沉醇厚,但所说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倒是便宜他们了。”

      金朝宗乃先帝之名,金宁劼则是太子。蓝璟宜听他直呼其名,心中泛起一丝惊异,只见他一把拽住皇后的头发,瞥了一眼她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漫不经心道:“你是皇后?”

      不需要回答,他已确定了答案。一道凌冽的寒光闪过,皇后遽然爆发出一声垂死的痛呼,那声音嘶哑难听至极,原是因为她另一条胳膊,也被活生生砍下了!

      原来,他所谓的“便宜他们了”,竟是这个意思!

      “二十年前,父皇一朝病逝,太傅金朝宗盗窃传国玉玺,兵临城下,逼我母后在绝望中自刎。如今,也该向你们金家讨一讨这笔债了,”男人冷眼旁观着皇后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哀嚎,再度挥剑,这回,则将她的双腿齐齐削下。

      那人剑法极快,下手精准决绝,骨肉相连的躯体,如纸一般轻易地被撕裂开来。五马分尸,齐国最惨烈的酷刑,如今一五一十地施加在皇后身上。

      失去了双臂、双腿的皇后依旧没有死去,她艰难地吐出一口血沫,双目睁得浑圆,断断续续道:“你是........温叡的..........”

      温叡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了。

      蓝璟宜年少时曾隐隐听父亲提过,前朝皇帝姓温,是个励精图治、英明神武的明君,一生只娶一个女子,并立她为后,奈何天妒英才.........等到她渐渐懂事,这些事情便忌讳莫深了。

      据传言,这位前朝皇帝死前还很年轻,有且仅有一位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便不幸夭折。

      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那男子点了点头,不知是否是错觉,蓝璟宜在他漠然的眸里捕捉到一丝寂寥,随后他挥出最后一剑,彻底终结了皇后的性命。

      从刚才起,整个昭华殿持续着死寂一般的鸦雀无声。他当众将皇后凌虐之死,几个胆小的公主早已吓晕过去,剩下的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气,抱着头,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你们之中,还有谁姓金?”男子抬眸,淡然地巡视了一圈,“识相点站出来,否则,所有人替她陪葬。”

      蓝璟宜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然而她很快明白自己庆幸得太早。

      “她,她是太子妃!”

      背后不知被谁猛推了一下,蓝璟宜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朝他摔了过去。等到再度抬起头,一把滴着血的长剑,不偏不倚,抵在她喉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将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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