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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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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秋向着远方仰头望去。
清晨乍现的阳光像是焰火,升空炸裂,美到窒息,却终究只是一瞬间,一眨眼还是会忘记的。朝阳一点点将阳光洒向大地,红黑色的树海变成了苍红色,很快白天就会笼罩在金陵城上,这是最后的朝阳。李陵秋觉得身体有些轻,想站起身来再看看那轮朝阳,却毫无征兆地软倒在了地上。
李陵秋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已经控制不了身体了。
一点点星光像是穿过夜幕刺痛着李陵秋的意识。眼前的一切或许根本不是李陵秋之所见,说为想象大概更为合适。
“你来了。”
是女人的声音。
很庄重的音色,却是冷冷淡淡的语调,冷冷淡淡的问候,就连那星光好像都是冷冷淡淡的。
他努力想看清楚声音源头的面孔,但是一切都太模糊了。
“你是谁?”
“让你因果溯源之人。”
“为什么?”
“龙角星移,因果轮回。这一世的重来是天意,不是我意。”
“你意如何?”
“这一生你想要弥补,却犯下更大的后悔。”
“只要这金陵得救,苍生不亡,我便不会后悔。”
“这次重来是你求我。因果轮回于你已有一次,那么这次我也无力改了你那时的命运。你那时的后悔,远比这金陵之灭多了十倍。”
“......”
“我无法告诉你后悔之事,透了天机便是逆了这道,龙角星也救不了你。”
“这世界有很多人,但是你与它的联系仅仅在于几个人。如果连身边的人都就不了,那对你而言金陵便只是个名字,再也不意味着什么了。从现在开始做好你的每一个决定,莫要再悔了。”
李陵秋睁大着眼睛,却是眼前无边的空洞白光。他突然能感到些什么,怀里沉甸甸的,但却是软热的。
他终于能瞧清些什么了。
那是女孩子的脸,女孩小小的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上,女孩仰头看着他,眼中是一种夺人的神采。
“你唱歌给我听。”女孩声音软软的,却小声得快消失了。
李陵秋目光向下看去,女孩胸口上插着一柄匕首,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污。
一股气流堵在李陵秋的喉头上,他只是任由眼泪含在眼睛里,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长发。
女孩很努力地想笑出来,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却已经睁不开了。
“我没有办法再跟着你了,现在也很好,还躺在你怀里,只是再也不能嫁给你了。”
女孩眼角的泪水已经滑落了,可是她很累了,连抽搐都只是轻轻的幅度。
“我等不到嫁给你了,等不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李陵秋的脑海里交织着,他轻轻抚摸着少女布满泪水的脸,再轻轻地把额头贴在她的脸上。
是很重要的人,是他曾许诺要守护一生的人。
她是谁?
“等得到的,等得到的,你把伤养好,我们请了这世上能请的人,告诉他们我们就这样走下去。”
女孩终于笑了,眯着眼睛尤其可爱。
好看得心痛。
“你要去找一个好的姑娘,不要总是孤零零的。”
“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跟着你,只是,只是,我要留你一个人走下去了。”李陵秋听不见少女的声音了。眼泪一滴滴滑落,落在少女的面容上。
他抱紧了女孩,可是女孩娇小温软的身子也逐渐冰冷了。
一直冷到心里。
这是梦吗?
不是要守护一生的人吗,可是她是谁,为什么心里疼得厉害。
“你到底,是谁啊。”李陵秋抚摸着女孩的头发,贴近的面孔感到女孩逐渐冰冷的体温,她再也听不到了。
怀里突然轻了,少女的脸如镜子一般破碎,李陵秋眼中终于有了色彩。
徐渊渟和杨公渡就站在他床前。他伸手触摸了脸颊,那是晶亮的泪水。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骚人,真是骚人。”杨公度抿了一口青茗,戏谑地笑着。
“你小子可以啊,”徐渊渟一面笑一面递来一个锦囊。“姑娘都有意留手了你还晕,搞得人家过意不去送丹药来。”
李陵秋接过锦囊,苏云印花绣,绣的是展翅的黄莺。
那真的是梦吗?记忆中的人迷蒙而悠远,像一触碰又扩散开的波纹。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做呢。“两位大人莫要再打趣陵秋了,四路先锋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呵呵,陵秋,我们真能打败朔北铁骑,军机六处吗?”徐渊渟转身负手而立,冷风略过窗口,带起昼清池早晨的寒雾轻抚他眉梢。
“有那紫金十方剑阵,再加上天下群雄齐力,我们未必不能与之一战,对吗?”
房间里静默下来,三人目光相交,都明白了徐渊渟话中的意思。
紫金十方剑阵威力无匹,天下群雄也是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但对他们来讲,这些这些终是”外力“。那催动剑阵的法宝来自陈家天子,必不会扳倒一个张觉德,又扶起一个杨公渡。至于这龙虎盛会找来的天下群雄,其中又有多少心思是不可揣度的。拨开这层外衣,他们手里的力量,也不过是这座数天前还在朔北的铁骑下风雨飘摇的金陵城。
“陵秋,我与徐公的理想,未必是这天下啊。”杨公渡放下茶杯,从一旁的椅子上站起与徐渊渟并肩而立。“那时冠剑丁年都曾觉得天大地大,水远山长看不足。后来你见过的越来越多,却发现这天下越来越小。他装不下雄心梦想,也装不下你和谁一双两好。”
“而我杨公渡想要的,不过是有一座城终老罢了。”
男人的话带着历经千帆的沧桑,可那一笑仍有少年的纯净。那前世始终隐没在迷雾中的男人的脸终渐渐清晰,李陵秋终于有些明白当万剑射向舟上时,本可以活下去的男人为什么要替换生门死门。
大概从金陵被屠城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心就死了吧。
“所以,这四路先锋都是虚棋?”
“不错。我们的敌人不是军机六处、朔北铁骑,只有那连一城的安生也不给天下的张觉德罢了。”
“所以,”徐渊渟接过话来,“只我们三人带着紫金剑阵,奇袭顺天府!”
李陵秋听完,心头一沉,三人奇袭顺天,这岂不是,飞蛾扑火吗?怎么这一世,变了这么多,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对于未知的的恐惧。
“陵秋,陵秋!”
杨、徐二人将李陵秋从失神状态唤了回来,不知何时李陵秋已是一头冷汗。
“你这是怎么了,那姑娘也没有伤你才对啊。”杨公度有些忧心,“莫不是上次从朔北赶回来时受了什么伤及脏腑的内伤?”
李陵秋摆摆手道,“我没事。我们奇袭顺天,胜算大吗?再说若是成功诛杀张觉德,对大局又有什么影响呢?”
杨公度以为李陵秋是因为担心奇袭顺天的计划才冷汗连连,不由得轻笑出声,又坐回一旁喝茶。徐渊渟递给李陵秋一张手巾擦汗,回答道,“诚言,诛杀一个张觉德大司马,对当前大局不会有什么变化,但一旦她倒下,那些有心而无力者便会趁此机会奋起一搏,至少五十年内,诸侯纷争。”
“那这岂不是事与愿违?”李陵秋不解。
杨公度停下了手中茶盏,面色凝重。徐渊渟长叹一声,“至少好过让张觉德的顺天称霸。张觉德的顺天如今已是俯首天下,如此下去必是末路,不如放手一搏,给这天下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或许百年之后能有一位明君还天下以万世太平。”
“这是在赌。”李陵秋觉得有些揪心,房间里沉默了太久,无人应话,只是茶盏上的热气上浮,一股一股的起起伏伏,最后散在空中。
李陵秋又躺下去,盯着棕红楠木房顶。
“为何是我们?”
无人回答,为何是他们,他们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一定要做,可为何是他们呢?
三人沉默良久,相视对望,浅笑出声。
汴梁
邓眠风一路直奔金陵,途中不敢过多停歇以防他生波折。天色渐晚,恰好赶至汴梁城城关。入城后找得一座酒家落脚,进房间往床上一躺便睡得不省人事,再睁开眼已是鸡鸣时分。
“照此速度,不知赶到金陵还能不能见到师兄。”邓眠风收拾好行装,准备骑马继续赶路,正在离开酒家时,却听见背后有人谈论,
“我们现在赶去金陵,这紫金龙虎会怕是早已结束。不如就在此地等着,等大军来到汴梁,我等再随军攻向顺天,为国除......”旁边另一人似乎发现邓眠风正在注视他们这边,急忙捂住说话之人的嘴,“慎言!慎言!”见邓眠风走了过来,二人惊慌失措,正欲逃走,已被邓眠风一把扯住了,待二人细细讲过紫金龙虎会的来龙去脉之后,邓眠风想,与其自己奔波千里去寻自己师兄,倒不如等师兄来寻自己,在这里截住他,再助他一臂之力。
当初与刘真真分别之时已拿到了足够的盘缠,邓眠风便选了城中轴大道旁的一家客栈住下,既然是大军前行,必然经过此路,自己在这里日夜守着,一定能等到师兄。几日来,邓眠风整日在客栈守着窗台,前两日时还颇感趣味十足,汴梁也是古今商都,官道上熙熙攘攘,人间烟火味十足。邓眠风从小在山中长大,虽然偶尔下山随师父买些粮食衣物,但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大都市,上次在顺天草草停留,自然是未曾体验过这番人间生活的。
守了几日迟迟不见师兄到来,邓眠风便起了玩心,整日看着这车水马龙的城市盛景,总想要自己亲身体验一番,况且现在手头还算宽裕。
“师兄想来是有事耽搁了,我就到主道上去玩上一玩,想来绝不会错过。”
这样想着,邓眠风便带上钱袋下楼来,客堂里只坐着寥寥数人。穿过木质的走廊,邓眠风轻轻撩开玄关处的门帘,喧嚷和生气扑面而来、撞了他个措手不及。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间,就像是小溪里的碎石,一时间不知道是进是退、是上是下。突然有人碰上他的肩,邓眠风瞬间清醒了,他在来人奇怪的眼神里支吾着向街的对侧跑去。
生命在这一刻向他敞开新的大门,他要从石头变成游鱼、投身到这热热闹闹的人世间去了。
邓眠风在街上一留就是一天,北街的末侧是一家贩卖小玩意儿的商店,邓眠风对这些做工精巧的物件更是爱不释手。老板是个和蔼的老人,走上前来询问道:
“客官想要的是什么物件?”
邓眠风一时有些紧张,随手拿起手旁的一个物件,喉咙里支吾着不知如何说好。
“梳子吗?可是要送给姑娘的?”
老人露出了然的微笑,指着邓眠风手中的梳子道。
邓眠风望着鳞次栉比的梳齿发愣,他想到乌黑的发丝将从这些细碎的梳齿流过、像沙从掌心漏过,继而想起了那头乌青头发的主人——谁会用这把梳子为她挽起青丝呢?
“这把梳子我买下了!”
老人接过梳子,笑道:“想来是送给心爱的姑娘吧,老叟去为客观拿个木盒来,正好方便包起来送给姑娘。”
邓眠风一时间想的失了神,直到老人把木盒放在他手里,才缓缓回过神来。
“老板,再帮我挑个礼物送给我师兄吧!”
邓眠风挑好礼物走出店门,外面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街上到处是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脸上净是欢娱的颜色。邓眠风转身慢慢向客栈走去。
“啊!”突然有个身材矮小的小孩子撞到了他的怀里,邓眠风急急忙忙拉起他,刚想询问有没有伤着他,小孩却突然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邓眠风心里突然感到没来由的慌张,伸手一摸系在腰带上的钱包,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坏事了!”邓眠风从前只听师父讲过蟊贼偷盗的功夫,如今却是第一次遇上,纵然是身怀武艺也到底被这些小小伎俩骗过了,邓眠风感到无边的恼怒,他逆着人流固执地去追那小孩的身影,走的并不顺畅,突然天边有光亮起来,闪出霓虹的颜色,片刻后突然发出了雷霆般的巨响。一瞬间灯光照亮了这凡间众生的脸,有欢快的、有呆滞的、有愤怒的,邓眠风站在人群中间,突然感到无边的孤独。
有个男子拍拍他的肩递过一张手帕,然后便转身走远了。邓眠风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刚才站在街中间哭的愣头青就是你师弟?你这样不管他真的好吗?”
“我不能让他跟我一起赌上性命。”
邓眠风不知道,自己和师兄就在这漫天人间烟火中擦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