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风茵》楹樱

83、爱恨 不要跟我提

　　元鼎三年初，平阳侯曹襄因病逝世，年仅二十六岁。曹襄长子年仅七岁的曹宗继任平阳侯爵位。
　　葬礼！又是葬礼！哀乐漫无止境地侵蚀着我的感官，白茫茫的灵堂让我茫然，眼泪早已苦干了，疲惫地张着酸涩的眼睛，襄儿……
　　宗儿在刘媛的带领下跪在一边，宗儿还那么小，甚至比当年的襄儿还小，仅仅七岁他就没有了父亲，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身后的弟弟妹妹还都需要奶妈抱着，曹竞和曹曼躺在奶妈的怀里已然安睡，曹光和曹霜静静地坐着，折腾着手中的玩物。
　　哭过闹过，我已经禁不起了，眼睁睁地看着襄儿被抬进棺木，钉上棺盖。这个从小聪明机灵的孩子，一点点在离我远去。
　　多少年前，也是这么一个葬礼，襄儿“哇”得一声的哭声从我心间扫过，乖巧的襄儿虽然父亲早逝，但是他依旧快乐的成长着，读书、练字、骑射……还有我那些新新的东西。
　　他是一个有志气的孩子，高祖以来匈奴屡犯汉境，襄儿的一腔热血在战场上得以实现，到此他的人身是那么的完美无缺。是我搅烂了他的生活，我示意他娶刘媛，如果襄儿当初拒绝了，或许霍嬗从小会幸福地生活在平阳府里，有父亲母亲，而没有天花，小妹也不会被传染，襄儿也不会抑郁而终……
　　我揉揉眼睛，实在不愿再想下去了，靠在卫青的肩膀上，无助地看着棺木被运上马车，送往茂陵。

　　“仲卿，你说我们两个谁会先离开这个世界？”躺在床榻之上，心中的忧郁始终挥之不去，我喃喃地问着卫青这个我之前都不敢触碰的问题。
　　卫青半卧在床上，拨弄这我的发丝，“生死有命，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卫青没有回答，我的心里却很明晰，自从当年难产以后，我的身子早已不如昔日，腰酸腹胀已经伴随了我好些年头了，从霍嬗到襄儿，这两年我忙于照顾他们身体感觉就像被掏空了，有时靠在案桌前竟会睡去。而卫青虽然年仅四旬却依然健壮，我不知道我还能陪伴卫青多少年了，如果，如果我真的去了，这个家又会怎么样了？
　　我微微一笑，这一天怕是终究要来的，我摩挲着卫青的脸颊，“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孩子，依依和青岩还小，登儿和不疑还没娶亲呢……说不定陛下还会给你赐婚，你肯定是要答应的，家里每个女主人总觉得少些什么是吧？她会照顾你的起居，她还会陪你睡觉，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很寂寞的，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觉得不安心……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只要偶尔就够了……你不能让那个女人欺负我的孩子，就算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能……答应我……”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漫布了整个脸庞，眼睛像一个坏了的水闸，泪水源源不断的涌出，原来我还是有泪水了，我以为早就哭干了呢。
　　卫青试图拭去我的泪水，“执子之手，与子共著。执子之手，与子同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我抬眼望着卫青，结婚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情话，做过什么承诺。我从未想到这辈子能从卫青嘴里听到这段《诗经》里最美的句子。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写字、和你一起睡觉、与你一起扶持到老，只要牵着你的手，我还需要什么呢？
　　我含着泪水笑了，更多的是感动，穿过他指尖的缝隙，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粗燥的大掌很温暖很有依靠……

　　有人说甜言蜜语是一剂良药，的确，当我再次踏进平阳府的时候，心中不再阴郁了。
　　府里依旧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所笼罩，刘媛进宫请安去了，一路找到了管家陈炳，我们也算多年的好友了。陈炳带我一路了解了府里的近况，襄儿去世两个多月来，府里重新整治了不少东西。
　　襄儿的一些被褥以上全部烧毁了，常用的东西也被储藏进了单独的房间，府里的人员也更换了不少，我从来没有想到襄儿一走，刘媛会如此对待这一切。不过最我让惊讶的是，刘媛将小妹庶出的两个女儿送到了北苑，那儿住的都是些婢女。
　　大汉的传统上，庶出的子女地位都很低，如果庶母是府中的侍女，那么她的孩子将来也不过是侍女，并不能享受主人的待遇。
　　但是陈小妹并不是负重买来的侍女，也不是襄儿随随便便宠幸的女子，她是管家的妹妹，是襄儿明媒正娶的妾氏。刘媛恨小妹，着不难理解，但是先人已逝，这又是何必呢？
　　陈炳说他曾经想将曹霜曹曼领回自己家去，但是被刘媛所拒，她是什么态度，她想做什么，我想我是明白了。
　　北苑里，年仅四岁的曹霜抱着两岁的曹曼缩睡在床角，房间空荡而显得整洁，两个不满五岁的孩子蜷缩着让我心酸，襄儿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照顾好孩子，特别是小霜和小曼……”
　　他早知道了，看来府里的折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轻拍着曹霜，孩子身子一缩醒了过来，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推推怀里的小曼，冲我轻轻叫了声，“祖母。”
　　襄儿的五个孩子都算是乖巧的孩子，如此的小霜总会让我想起依依小时候，四岁时的依依从来不会那么娴静，整天缠着我、卫青和她几个哥哥，光缠着还不够，捉弄人的本事更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与她们相比，依依是幸福的，也正是依依的幸福，让我对她们产生了愧疚，“小霜，饿不饿？”
　　小霜微微点头，“妹妹一直哭，她一哭院子里的姑姑就不给我们吃的了……”
　　曹霜的话让我心凉，刘媛的心也太狠了吧？又或者是府里的人擅自做的主？我从小霜的怀里抱过小曼，小曼又开始哭了，她的声音不大，怕是真的饿着了。
　　“小霜，奶奶带你们会大将军府，吃好吃的，来拉着我的裙摆，乖乖跟着。”
　　小霜乖乖地点头跟着我，走出平阳府的时候刘媛还没有回来，我叮嘱陈炳让刘媛到大将军府来见我。

　　半日后，刘媛果然来了。
　　她刚踏进大厅我劈头就问道，“为什么把曹霜和曹曼送到北苑去？”
　　刘媛冷冷道，“她们本该住那里。”
　　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和我说话，我压着心头的那口气，打算好好劝导，“媛媛，你是一家的女主人，曹霜和曹曼都是襄儿的骨肉，你即是襄儿的妻子也便是他们的母亲，这两个孩子自幼双亲病故，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们？襄儿的在天之灵要是看到那得多心寒啊！”
　　刘媛撇开了头，“不要跟我提曹襄，这都是他的错！连死都要和她一起死！”
　　我继续说道，“媛媛，男人三妻四妾很平常的，我知道你爱襄儿，那你也该爱他的孩子。”
　　“三妻四妾？”刘媛突然冷笑道，“我是公主，父皇最最疼爱我了，曹襄他凭什么再娶其他女人？你当然会这么说，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舅舅对你死心塌地的？而我就要忍受曹襄带给我的冷漠和无视？”
　　我很不满刘媛这样的态度，襄儿已故，我本无心在谈及襄儿，没想到刘媛对襄儿的怨恨竟如此之大，我不禁反问道，“襄儿对你这么了？他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小妹的两个女儿根本影响不到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们？况且当初襄儿是你怎么选中的夫婿。”
　　刘媛突然沉默了“是我选的，也是我母后选的、舅母选的。你要养着曹霜和曹曼，你就养着吧。”
　　看到她冷静下来，我将襄儿临终的心愿告诉了她，“媛媛，你今后的路还很长，襄儿临走前也希望你再找个好人家，好好过。”
　　刘媛苦笑道，“呵，他也知道愧疚，你放心我一定尽早离开平阳府。”

　　一年后刘媛下嫁乐通侯栾大，这次是汉武帝下令赐婚的，栾大一届方士，因为汉武帝的迷信而被加官进爵，甚至高攀上了公主。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这样一个擅长花言巧语，与襄儿截然相反的男人能不能打动刘媛，最后刘媛还是同意，我明白，刘媛干脆的回答之下多少有点赌气的成分，无论如何，在轰动一时的婚礼上她是幸福的。汉武帝、皇后乙肝朝廷重臣亲自去了乐通侯府恭贺，刘媛的笑容也一如她当初嫁给襄儿时的那份快乐。
　　刘媛二嫁是否幸福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希望她能从襄儿带给她的伤害中重新快活起来，毕竟她的路还很长。
　　卫不疑在同年也成亲了，是赵国中大夫的三女儿孙紫灵，但是婚礼相比刘媛的就相差太多了，不可否认，卫青在朝中的地位依旧在逐渐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