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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情牵线绕(7) 李贞和陈连 ...

  •   李贞和陈连相继离开后,坟地里只余她和那个一脸血坑的女人尸体。席飒知道闵越该是找不到她了,因为她恐怕正已经入了道士布置的迷魂阵。不知道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但更深露重里,却有个人,在这样的时候进入了这里。

      “第二件事,你要我救你么?”

      席飒的目光紧紧追寻在男子身上。

      他的话不是对席飒说的,而是对着那个席飒认为早就已经死透了的女人。事实上李贞也并不认为女人还能活着,他本是阴险地想要让女人多痛苦一会儿再死去,却没想到奇迹是女人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气息。

      席飒异样的原因,是因为这男子的穿着打扮与子颐一模一样。而他此时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动不动尸体般的女人,说话冷情冷调,却仿佛女人真的能听到一般。

      女人真的能听到吗?看着男子的作态,席飒竟然开始反问起自己。或许是因为男子太过理所当然,才令她不自觉地动摇。实际上这应该是毫无道理的,女人确实听不到,那男子就是在自说自话。

      早在看到男子的衣着时,席飒心里就有了猜测。可接下来的一切,还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当初子颐的那些神秘行为,就已经超出了她的常识,但那尚且还在人类的范围之内,因为她没有见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但眼前,那人招手便引来一条细长闪澈的水流,他的手上仿佛有一根长长的银针,那水流如同毛线团,听话地在他手下,一经一纬地穿梭于女人身体里。更令席飒在意的是,她可以看到这些水线在女人体内的纹络,如同复杂的毛细血管一般很快流满全。男子对待女人,就仿佛在修补一个破损的布娃娃。

      而女人脸上的血坑在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

      这是什么能力?

      这还是人吗?人能做到这般地步吗?

      孔徽玉醒来第一眼,看到子楚,便知道是子楚救了她。她泪如泉涌:“我的孩子呢?你救救他呀!”

      “他已经死了。我只是个人,已死的救不活。”

      孔徽玉崩溃:“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子楚面容毫无波澜。他看着孔徽玉,如同一个圣人,俯视一个尘民。“我只答应你三件事。第二件事,救活你,我已经完成了。”言下之意,我不是你的护卫,没有义务保护你。

      听到他这般无耻地趁火打劫,孔徽玉不禁疯癫大笑,最后擦干奔涌的泪,她冷恨讥嘲:“你们水银门,看似清高出尘,原来最是蝇营狗苟,无利不往。一味只知敛财、从皇室后裔自甘堕落成铜臭商贾的赵宋后人比起你们,也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你薄情寡恩,没有人情,真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冷血怪物!”

      “第一次,你要嫁高庸,要他摆脱罪臣之子的身份,重登凤阙。这一次,一个不成气候的小道士,就能让你肝肠寸断,差点殒命,连他一下都受不住。你又蠢又弱,我为什么要对你有人情?”

      就连席飒听了这话,都咋舌觉得轻狂。孔徽玉听了这话,也真的是气恨交加,怒火焚心。

      子楚又冷然:“至于寡恩,你休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我若真地背信弃义,直接杀了你又如何?你孔家祖先得来的这一张残页,本就不是靠正当手段,或许是偷来的。我肯答应你三件事情再取物,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他说得话句句诛心,又很有气人的本领。嘲讽了当事人不算,还要再倒回去内涵人家祖先。21世纪且不能容忍别人往祖宗上泼脏水,更何况是孝比天大的古代,就算是事实也不行。

      孔徽玉也是高门闺秀,大家小姐,她这个人一向聪明又果敢,虽为女子,却私心里认为比许多男子还厉害。此番却被子楚一而再再而三地轻蔑侮辱,言说蠢笨。她扶着地站起来,虽身姿狼狈,但绝不肯在子楚面前再失了姿态。“就算说得再冠冕堂皇,子楚,你心里也不是个干净的人。”她道。

      “与你无关。”子楚冷淡道。

      孔徽玉是个比男人还坚毅韧性的人,能够发现这点的人并不多。就连她的夫君,也被她外表所欺,认为柔弱美丽的妻子需要他的保护。痛失亲子如同在她心上剜了一块大肉去,但仇恨为她重新注入了力量,为她打造了一副坚硬的铁甲,让她能把心中的哀痛和软弱一时都隐藏进内心深处。在报仇之前,她不能倒下。

      “杀了道士。杀了那道士,我就给你那张残页。我要生啖他的肉,渴饮他的血,摧毁他的身骨,不,我要让他在死之前百般痛苦死而不能,要他死了也魂飞魄散!”

      子楚点头。“可以。”

      孔徽玉想到高庸,又湿了眼眸。高庸原本也是高门子弟,他的父亲在朝为两品大员,高庸自小生得金童模样,聪颖明悟,知礼懂事。本来都以为是锦绣前程,但风云不测,他九岁那年,高父被下狱,高家人大多被流放苦寒之境,剩下的幼童男为奴女为娼。自此,高庸一朝从云端跌落尘泥,沦为罪臣之子。往事不堪回首,令人心酸,好在苦尽甘来,通过子楚,高庸又重新入朝为官,且这几年得到赏识,一直升迁。这一次意外,正是发生在高庸受命巡抚西安一途中。

      因为高庸受命紧急,先行先至,家眷后行,两相分离上路。而孔徽玉就是在这路上,遇上了强悍的匪贼,一行人被打散,她也失去了保护。说是匪贼,但孔徽玉却在心底疑惑,她怀疑这里面有军匪。这些事情自然要等见到了高庸再说,恐怕这些日子高庸也早就得到了她遇难的消息,定是急得夜不能寐。

      孔徽玉是在路途中诞下孩子的,想到此,她心中一痛,还有对高庸的愧疚。她没保护好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带我去找阿庸。”

      子楚却慢了一步:“等等。”从一开始到刚刚,子楚始终没有向席飒的方向看过一眼。但他现在却信笃地转头朝她的方向:“你过来。”

      孔徽玉不安:“你在和谁说话?”因为这里是坟地,她难免会想到某种不好的东西。子楚信誓旦旦地对着一个方向,她确信子楚不是疯子,那就是她看不到某些东西了。“这里有……人?”这个“人”说得极为勉强。

      而席飒,左右小心看看,确定这人喊的是自己。只是这唤小猫小狗一样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她希望只是眼前这男人的试探,因为她在这里听了这么久的墙角,并不是很想暴露自己,之前道士不是也没发现她吗?

      所以她抱着侥幸,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出声。

      子楚见她这般死撑,也不再言语,直接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透明瓶子,几步走过来虚虚一扣,席飒的眼前就天翻地覆了。

      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外面的世界放大了好几倍,又或者说,是她变小了。她此时身在那个瓶子里,在子楚的手心。这么小的瓶子,她却半点没感到四肢受拘束。席飒忽而一愣,低头看自己的腿,之前还动都不能动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恢复正常了,不仅能动,而且还丝毫没有痛感,就连身上被摔下来时的隐痛也都消失了。

      她看到外面两个人似乎在看着她说什么,但自己却听不到一点声音。整个瓶子里,万物寂静,连她的呼吸声都没有,安静如死。

      死,想到“死”字,令席飒不禁又打了个哆嗦。她本来就被那个姓陈的一刀子杀了,稀里糊涂地来到这里。现在的自己……

      席飒低头仔细打量自己,渐渐脊背发麻。她是不是……又“死”了?不,与其说是又死了,不如说只是回归到了本应有的状态——

      鬼。

      所以她现在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吗?

      这就是为什么刚才老道士和姓陈的都对她一无所觉的原因吗?

      身处一个密闭的瓶子中,周遭没有一点活物,听不到别的生物的声息,死一般的寂静里,又猛然醒悟自己有可能是一个已经死了的魂魄。瓶子里只有她一个,但她死了。

      席飒脊背发麻,是因为这种怪异的惊悚感。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被自己的死吓到。

      她拍打瓶子,这瓶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收纳住她。她大喊,尖叫,可是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子楚把瓶子举起来,和他平视,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对席飒说话,但她不懂唇语,什么也不知道。

      席飒颓然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为什么要抓她?因为她偷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吗?说来说去,她也没觉得他们之间的谈话有什么重要的,甚至在她眼中,还没有老道士和姓陈的说的内容有意义。难道是偷听了他们的隐私,他不高兴了?他们抓了她,要怎么做?

      子楚把她收进自己的衣袖里,她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样的情况下,人是很容易不安的,她想到监狱关禁闭的可怕,是会把人关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持续几十天甚至几百天,那样的环境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心智,会让人发疯。更何况,她此刻四下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这里只有她一个。

      但如果只是这么简单,她想他是没必要将她弄到这个小瓶子里的。席飒独自胡思乱想中,恐惧和不安悄悄发酵。就在这时候,她眼前光景一闪,是子楚的袖子晃动间露出了她。但她眼前的视线只有那么一瞬,却足够席飒看清,闵越。

      闵越一定是进不了迷魂阵,一直在找她。席飒正这样想之间,她忽然从子楚的袖子中掉了出来,滚落在地。她看到了闵越在眼前放大的脸,闵越被摔在地上,痛得咬牙切齿,却眼疾手快地一手就要过来抓瓶子。

      可瓶子咻的从他手中溜走了。

      席飒见识过子颐的功夫,更在今天认识了子楚这个男人的可怕。他们同姓子,又都穿一样的衣服,想来子颐应该也是这什么水银门的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人能够对抗的,她担心闵越会一根筋地和子楚对上。

      虽然不想承认,但实话实说,闵越连做这个男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根本不是在一个世界。

      她转身对闵越使劲做着口型:走啊,走啊。

      我们本来就不是对方什么重要的人。

      闵越看懂了她的口型。刚才他因为一直找不到席飒,看到了这两人从那个方向出来便想上前询问。只是那个男人却一个字都不想多听他说,挥袖扬起一道风。这风来得怪异,而又迅疾,使他连退几步,才没有摔倒。

      本来也就算了,那一刻闵越也知道这两人定不是寻常人。他也是一时着急昏了头,竟没想过半夜三更从这种鬼地方冒出来的会是什么好人?

      只是那风一扬间,男人并不宽大的袖子被掀动,他一眼就瞅到了那个瓶子,以及那瓶子中的人。他确认自己没看错,心底一寒。

      子楚本人,确如孔徽玉所说,薄情寡恩,冷心冷情。如今的三门,水银门、气剑门、金元门中,唯有水银门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皆人情寡淡。子楚在水银门中长大,本身骨子里就淡漠,更是无所顾忌地无情。而气剑门,也只是对外锋利,对内却也比水银门好太多。至于金元门更不必说了,赵宋被蒙古人当初打怕了,又亡了国,剩下的小皇帝和杨太后虽苟活下来,却毫无血性,从此也改名换姓,不敢涉猎庙堂,因此走上了行商这条路。以敛财为道的金元门,自然是笑面常开才能财源滚滚,三门之中,唯有金门最似俗世风气。

      水门祖上是商王室,虽也亡了国,那会儿贵族比之如今体面得多。如今早已没了真正的贵族,但凡皇帝不满,便是抄家灭族之祸。可先秦那会儿,无论是商亡还是最后六国亡,贵族永远都是贵族。因此那时的士大夫,是绝不会抛却尊严,低下头颅的,更别说公室和王室了。

      这就是赵宋后裔与他们殷商后裔的差别。其实当年商被周灭,商人分了很多支,但最有殷商遗风的便是水银门这一支巫术强大的。赵宋的后人随着时间的迁移早已被同化,可水银门却两千多年都没有改变多少。

      商朝是个阴气森森的王朝,一脉相承的水银门,看似再怎么温顺和善无害,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所以孔徽玉说得也没错,他们水银门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无利不往。只不过,这话由不得一个外人来说。

      在子楚看来,杀戮并不是一件大事,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杀戮,或者是让他杀戮,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水银门有自己的规矩,他既是水银门的人,一般也就那样行事。所以刚刚如果照他的性子,恐怕他会一下掐死闵越,不过子楚对于水银门并没什么反心,所以也就只是“轻轻”掀开了碍事的人。

      本以为总该知情识趣,但没想到竟然敢扯他的袖子。子楚一下子便知道眼前这少年的意图,而他也十分厌恶别人的碰触,他挥手将少年掀飞,只是一同出去的还有不小心掉出的小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情牵线绕(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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