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情牵线绕(6) “你觉得, ...
-
“你觉得,就算我许诺了你,答应了你,又能如何呢?”
闵越手里把玩着一棵枯败的狗尾巴草,背对着席飒蹲坐在枯黄的芦苇荡岸边,神情闷闷不乐,听到席飒的问话,没有搭理她。
席飒也随他一起坐下,她目光望向远方。“你仔细想一想你的身边,承诺与婚约,真的能绑得住人吗?”
闵越冷漠着脸丢掉手中的狗尾巴草。“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为何要杞人忧天?为何要去考虑这么长远的事?你为什么就认定我和你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席飒淡淡摇头。“我们没有未来。”
一句话,又叫闵越郁结。
“或许,是因为我是个悲观者吧。”席飒自嘲。“但是我的悲观,并不是对于你和我,而是对于时间。时间本身就是摧拉枯朽,时间奔向的终结就是悲极,‘亘古不变’这个词,其实只是个笑话。”
“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地和你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要考虑得这么复杂?”
今天也是趁此机会,席飒觉得有必要为闵越的人生路上做一会儿老师,作为一个比他年长的人。古代人早熟,闵越比他的同龄人也要心思玲珑些,但他仍旧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小孩。席飒向他问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现实的问题。“闵越,你有想过,如果我真的答应和你在一起,那我要如何自处吗?是做你的通房,一辈子见不得人?还是再好一点,做一个贱妾,连良妾都够不上?你难道,只想着自己痛快吗?”
是的,这是个无法避免的问题。身份,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可以成为王母娘娘划下的银河。闵越不是没有想起过这个问题,但他每次都下意识回避了。是的,他自私了。席飒说的没错,他的确只是私心,想要将她捆绑在身边,不希望有人能发现她的闪光点,只希望这个宝藏,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的。
其实席飒并没有怪他的意思,她实在能理解闵越的思想。因为时代的局限,这种思想是一种扭曲的理所当然,“不正常”的其实应该是她。不过闵越实在是非常优秀了,因为他此刻只是沉默着,而不是跳起来,破口大骂她“离经叛道”。
“你不想跟着我么?”
席飒没有再回答的意思。她想闵越心底也早已知道了她的答复。她站起身,拍拍灰尘,芦苇哗哗作响,一阵小寒风吹来。“走吧,回去了。”迎着暮日的金光,席飒脸上带着金色的清浅笑意,这仿佛安抚又仿佛释然的笑意映进闵越眼中,激起了他的反骨。但闵越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开始懂得,什么叫讳莫如深。
因为闵越的缘故,他们回城的时间晚了,近来城中发生了数十起婴儿失窃案,因此城中加强了巡逻与戒备,连城门关闭的时间也提前了不少。席飒与闵越,没能赶上。
他们出来时就两个人,连马车都没坐。
闵越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我不会让你露宿街头的。”他对席飒保证,伸手本来要牵她,却在中途手一顿,转而仅仅只是轻轻拉着她的袖子,抬头朝她微微一笑:“我们去找户农家看看。”他身上总归是有银子的,有钱到哪里都好办事。
席飒略显沉默地应了声。
他们背着城门方向走,经过一片林子,期间闵越始终拉着她的袖子。但他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关系变得微妙,话便少了。
林子里密不透光,如同鬼魅之地。席飒脚底下一滑,就摔下了一个谷坡。这谷坡算不得高,但也足有五六米,或许是被荆棘刺和枯枝败叶划伤,她感觉自己小手臂和后颈处有些刺疼,而且小腿似乎摔得麻木了。
闵越在上面喊她,但其实他一点也看不到她在哪。
“我在这!我的腿有些麻,站不起来了。”
闵越焦急地说:“你别动,我下去找你。”
漆黑不见路,闵越要从坡上绕下来,还得再等一会儿。一开始,她还能听见闵越走动的声音,很快,周围就只剩下她自己。
忽然眼前的视线亮起几个幽幽的光点,飘舞着,不似磷火,也不似萤火虫。席飒看着它们,心底蓦然涌上一股无端的悲伤。
这忧郁的悲伤来得诡异,但席飒控制不了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明月渐渐掀开乌云的盖头,在澄空挥舞着她朦胧的鲛纱衣裙,单薄的一层月华铺在高空,半透不透,半阴不阴。席飒才看清了,这里是一处坟地。
闵越这是带的什么路!
然而在这阴气沉沉的坟地中,不远处立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暧昧的灯,仿佛把他的魂都燃进去。
“阿瑶……”幽冷的坟地里,那人空空一声叹,缱绻又痴惘。席飒却猛地打了一个哆嗦。
又在这时,坟地里响起了女人凄厉的哀嚎,乍然惊起她一身冷汗。只是很快就知道,这惨叫来自何处。
遥遥的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癫地跑过来,而她追着的是一个身穿青玄道袍的老头。老头手里抱着个婴儿,转身对着那女人天灵盖一拍,女人登时就僵直着身子仰倒下去。只能从她虚弱的哼哼声中,才能知道她还没死。
道士冷笑,指尖在婴儿眉心一划,头骨就被他划开,婴儿瞬间爆哭。道士的嘴贴上那开了的脑壳子,吮吸着,婴儿的声息也渐渐减弱。而躺在地上的女人,斜眼看着这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幕,只能无声地留着眼泪。
席飒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心底发寒。
这是活吃人的古代。
那道士在吃婴儿的脑子。
她此刻希望闵越千万不要出现,更希望他们不会发现她。
“道长,我什么时候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那个一直提灯静默的男子说话了。
道士吸食完了这个婴儿的脑髓,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女人。“不过是个乞丐罢了。”说罢,拂尘甩下去,从女人脸上抹过,再离开时,女人的脸已经变成了一个血坑。更惨的是,席飒仍能听见她不甘的“嗬嗬”声,令人毛骨悚然。
“陈善信,安心耐心,以后你有一辈子的时间,还怕等这一时吗?”
陈连:“越是近了,越是等不及。我已经答应用我妻子来献祭,您一定要让我得偿所愿。”这番话说得郑重,陈连有着人的良知,但依然在做着畜生的事。
李贞道:“陈善信说是痴情,也是无情。虽说是一命换一命,你想要和你的梦中人长相厮守,就要牺牲掉自己的结发妻子,你可想好了,不能反悔。”
陈连沉沉道:“我爱她。”她,自然不是指他的结发妻子。陈连深眸低落,“幼青,是我对不起她,我愿下辈子偿还她。”
李贞无声嘲笑,下辈子。但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只是下一刻,他忽然朝席飒所在的方向一声高呵:“什么人!”
席飒心脏一窒。
陈连转身,但很显然,他和李贞都没有在第一时发现席飒,但席飒却看清了陈连的模样。原来陈连,就是现世一刀捅死她的恶灵。
陈连轻轻皱眉:“是只兔子。”
席飒这才注意到,她的前方蹲着一只茕茕白兔。虽是一只兔子,月光打在它背上,又有它红宝石般瑰亮的眼睛,在这荒山野岭,它周身隐隐有几分仙气游荡般。
李贞却冷面不依不饶:“贫道早在此处下了迷魂阵,普通人都会绕着‘鬼打墙’,但也不乏有能人异士能破解此阵。”他冲兔子走去,“虽是只兔子,但也难保不是什么精怪。”
陈连心中起疑心。“此事干系的人不多,道长为何这么提防?”
“你要知道,你爱慕的那人,乃是秦始皇之妃。贫道早与你说过,这宋妃之所以能存在一千年,是与当年宋公室的一件宝物有关。传闻当年宋妃死时,相思结与她同葬,从此消失于世间。千百年来,仍然有人在寻找这件先秦的宝物。你以为只有你我知道这件事吗?”李贞意味深长又冷幽地说:“陈善信,越是境界高了,就越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小心驶得万年船。”
“宋妃的秘密,就与这相思结有关。只要我们等到了合适的时机,由贫道取了这相思结,再以汝妻献祭,一生一死就能转化,你就能与宋妃长相厮守一辈子。”
相思结的名字,席飒总觉得之前还在哪里听过。对了,是在释空和尚的院子中,听到他和一个美妇人谈话。
——“这世间确有一物,能锁得住忠贞。但锁得住忠贞,锁不住相思。人鬼殊途,尊夫这段苦求,终不会有什么结果。”……当时释空是这样说的。释空也说过什么宋妃,只是他说的是,相思结是宋妃死后所化,与这妖道所说有很大出入,不知道两人哪个的版本是对的。
不管怎么样,她眼下似乎把事情串起来了,很显然,当初在普照寺见过的美妇人,就是这姓陈的妻子,而所谓的“人鬼殊途”,也有了解释。
不过除此之外,席飒心中还有一个隐忧,为什么他们两人看不到她?刚刚明明就已经看过来了。
而早先那兔子也一直蹲在那里,并没有离开。李贞说完了话,目光又重回兔子。陈连在一旁垂眸许久,面容晦暗,如同蒙上了一张黑网。他问:“结束以后,我妻子会怎么样?”
李贞短促地嗤了一声,似乎是在嘲笑鄙视陈连的假仁假义。就连陈连自己,也觉得自己虚伪得令人想吐。他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却又偏偏还绕不过心中的愧疚,要无济于事地问上一句。
李贞笑:“没了相思结,魂魄是不可能久留的,宋妃重返人间之时,就是汝妻魂飞魄散之日。她不会再有转世投胎的机会了。”
陈连脸色脆弱苍白。但他紧抿着唇,深色冷峻,却不发一言。人世本来就不是公平的,要怪就怪,他不爱尚幼青吧。
李贞说完那番堪称恶毒的话之后,猝不及防地冲那白兔一扫拂尘。然而,白兔却摇身一变,躲避拂尘之际,化作了一个白衣男人。他虽闪躲及时,却仍被妖道的拂尘扫到。不等道士下一袭发来,他就先行反击,但很显然,他不是道士的对手。
道士李贞佞笑:“果然是个妖精。区区小妖,也敢与我作对!”
兔妖也自知不敌,不宜长战,便使了个障眼法遁地逃了。兔子即使成了妖精,本家挖坑跑路的本事也还在根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