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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 天帝城来使 ...

  •   骤雨滂沱,将天地都罩得苍茫,仿佛堕入了一片混沌的次元一般,眼前只有白茫茫的雨雾一片,连近处的景物都仅剩下模糊的轮廓。
      “姐姐——!”稚嫩的哭音划破绝望的雨雾,一个雪团儿样娇小的女孩子泪涟涟地扑了过来,雨水密集,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姐姐别走!姐姐要和波吕克赛娜在一起!波吕克赛娜已经没了爸爸妈妈,就只剩下姐姐了!姐姐不能丢下波吕克赛娜不管!”
      含着泪,同样年幼的姐姐弯下身子,爱怜地抱住泣不成声的妹妹,紧紧、再紧紧。
      “波吕克赛娜马上就会有新的家了,有新的爸爸妈妈来爱你、关怀你,所以……”颤抖着,姐姐哽声地回答,“所以就不需要姐姐在身边了……”
      “不干!我不干!不要什么新家、新的爸爸妈妈,我只要姐姐!姐姐别走好吗?求求你别走,好吗?”妹妹虽年幼,却出乎意料地执拗,死死地攀住姐姐的脖颈,就是不肯松开手。
      但姐姐却心一横,猛地推开了妹妹!
      娇弱的妹妹趔趄着跌坐到泥泞里,污泥溅了她一身、一脸。吃痛而惊愕着,她怔忡地看向姐姐,明亮的大眼睛在雨帘中盈动,迅即涌出了再难抑制的委屈,“哇”地一声,哭得嗓音沙哑。
      “司机先生!”姐姐越发地狠下心肠,“还不快把你家小姐抱走!”
      撑着一把伞,一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用同情地目光看了看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妹妹,又看了看埋首在豪雨之中面部僵硬的姐姐,最终叹息一声,转身抱起妹妹。
      “放开我!姐姐——!姐姐——!”妹妹哭闹着反抗,却还是被塞进了一台黑色的轿车。
      砰然关闭的车门,禁锢了妹妹沙哑的呼喊,姐姐无动于衷——
      轰鸣的引擎,淹没了妹妹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姐姐还是无动于衷——
      而当车轮飞转、劈头地溅了她一身污水时,她这才蓦然惊醒,下意识地追上几步,却还是定定、再定定地停下了……
      豆大的雨点不留情面地砸到她瘦弱的身体上,砸得她仿佛麻木了一般,不言不语,不哭不泣,唯有呆滞而无神的目光一直遥视着轿车远去的方向。被雨水淋湿的刘海盖住了她半张脸,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以优美的弧线滑落、流淌……
      “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好吗?她木然一笑,从今往后,她和妹妹真的就永隔天涯了,今生今世,只怕都不会有机会再相见了吧?
      她残忍而无情地撇下了自己的妹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可是,这样一来,天使一样可爱的妹妹就可以重新找到一个名为“家”的天堂了,就可以继续得到双亲的呵护、幸福快乐地长大了,就可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不用再跟着她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现在后悔或许还来得及,你真的不想带着她吗?”
      回应着身后那个深沉的声音,她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苦笑,“不用了……”她幽幽地答道,“这下子,我就可以放心地跟您去圣域了,史昂大人。”
      是了,这样、这样就可以了……

      天帝城,临近今印度德里市(Dehli),坐落于德里以北的俱卢之野(Kuruksetra),是以创世之神梵天(Brahma)为尊、以守护广大南亚地区为任的神国,同希腊的圣域、北欧的仙宫并称为地上世界的三大圣地。
      由于信奉的神祗不同,这三大圣地一直以来并没有什么密切的外交关系。但如今,天帝城竟突然遣使来访,究竟意欲何为?
      看着下面俯身下跪的那名少女,撒加思忖如斯。
      她叫妙贤,是天帝城上代君王般度的第三子、也就是现任持国王的侄子——阿周那王子的未婚妻,换而言之,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准王妃。
      身份尊贵的王室成员么?但在印度,女性地位不是很低的吗?不要说担任使者,就是连家门都很少出吧?天帝城此举,莫非背后还有什么深意?……
      “起来吧,妙贤小姐不必拘礼。”
      “谢教皇大人。”轻柔而婉约,那少女答道,以一种极优雅的姿态直起身来。
      身形纤细,冰肌玉骨,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宛若深海中的水晶,清洌得不参杂丝毫微尘,白金色的长发,衬上那一身薄如蝉翼的浅蓝色纱丽,如同纤尘不染的蓝空飘起的一朵出岫的白云,纯洁美丽得令人赞叹。
      不愧是被称为“天帝城第一英雄”的阿周那王子,挑选未婚妻的眼光果然不错!但眼前的这女孩真的是印度人吗?撒加不禁怀疑,虽说在印度也有极少数纯血的雅利安人,就像沙加一样,有着堪比欧美人的白皙肤色,但她的瞳色和发色,却不能不令他怀疑。而且仔细看去,这少女秀丽的眉目竟让他觉得有几分的熟稔,简直就像是……
      正失神间,忽听门外一声通禀:“启禀教皇大人,祭司大人到访。”
      怔了一下,撒加暗暗微笑,这也算是一种默契吗?才刚想到她,她就来了……
      “圣域的……女祭司?……”妙贤好奇地寻望了过去。在以男权为尊的印度,是很难想像一个女性位居如此之高的地位的,尤其在临行前,“那个人”对她有意无意地提示,更是激起了她对这位女祭司强烈的好奇心。
      大门应声而开,莲步轻移,举止娉婷的卡桑德拉走了进来。目含春风,她的第一缕微笑总是会送给那个从王座上站起身迎接她的人,随后,很自然地,目光落向了那些个天帝城来使们的身上,却在那从容优雅的一瞥后,她的笑容,仿佛突遭风霜来袭的芳菲,霎那僵住了!
      从难以置信到惊喜参半,卡桑德拉面色如雪地瞠视着那名同样瞠视着她的少女,眼波流转,她的眼中甚或泛出了泪光。骨鲠在喉,她终于哽咽着唤出一个名字:“……波吕……克赛娜……?”
      “这是怎么回事?”看出了卡桑德拉的异样,撒加走上前来。
      可卡桑德拉却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话,眼光烁也不烁地盯着那少女,迈动颤抖的双脚,向她走近了几步,却又犹豫着不敢再接近,仿佛她是美丽而脆弱的幻影,稍一不慎就会化作虚无。
      “波吕克赛娜……是你?真的是你?……”
      “圣域的女祭司大人……尊荣的女祭司……?”怔怔地,少女扯出了一丝颇具讥讽性的冷笑,蓦地一扭脸,她仿佛下狠了决心似地答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波吕克赛娜,我叫妙贤,苾湿尼•妙贤!”
      少女回答的尾音尖锐而决绝,刺得卡桑德拉内心一阵痉挛。“怎么会?……”静默了一下,她失神般地喃喃,“就算分别了长达十五年之久,但我还不至于会连自己的亲生妹妹也认不出……多少个不眠之夜里,我都在脑海里不断不断地勾画着你的模样,一年,又一年,每当到了你生日的那天,我头脑中的你都会长大一点……你和我想象中的简直一模一样啊!更何况,当初领养你的那对印度贵族夫妇不就姓苾湿尼吗?……波吕克赛娜!”卡桑德拉突然激动起来,切切地抓过少女的双肩,“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姐姐啊!”
      “我根本没有姐姐!”少女尖叫着,粗暴地推开了卡桑德拉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她垂着头,却忽然低笑出来:“姐姐?多么尊贵的姐姐啊!在偌大个圣域里只怕也是说一不二的吧?我若是有这么尊贵的姐姐,还用得着寄人篱下地生活这么多年吗?”
      “寄人篱下?”卡桑德拉猝然一惊,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她惶然地将少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终于颤声着问出:“……波吕克赛娜你……你怎么会成为天帝城的来使——你怎么会进入天帝城?苾湿尼夫妇明明只是普通人,怎么会将你带入天帝城那种神国呢?”
      “怎么会?哼!”少女眼中闪过了一瞬讥诮的寒光,却又继而迅速黯淡了下去,眼神变得雪原般的辽远而悲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还用得着计较什么吗?……”低声沉吟,少女的声音若有若无得有如幽谷中断断续续的琴音,“你的妹妹……波吕克赛娜早就死了……早在你当年无情地抛弃她之时,就已经死了!”仿佛带着哽音,少女喊出了这一句话后,全然不顾身为使者的礼节,掩面跑出了教皇厅,只留下几个随同她而来的护卫、随从尴尬地面面相觑。
      “死了……?”仿若雕像一般,卡桑德拉神情木讷,兀自地、机械性地重复着这句话。
      情形僵化到如此,而卡桑德拉的情绪又是如此地不稳定,撒加只得适时地吩咐左右一干人等退下,一场与天帝城来使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卡桑德拉……”眼见左右纷纷退下了,撒加体贴地扶住她还在发抖的肩,“你确定没认错人吗?”
      “撒加,连你都不相信我?”
      卡桑德拉猛地一转身,厉声诘问,如此唐突的举动惊得撒加一怔,他不曾料到,自己随口问出的一句话,竟然激起她这么强烈的反应。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忙解释道,“不过,你好像从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一个妹妹……”
      “……对不起……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还会有和她再见面的一天啊!”眼中盈泪,卡桑德拉再难自持,悲泣着扑入撒加的怀中,浑身战栗如糠筛,“怎么会这样?她是怎么进入的天帝城啊?……早知今日,当初,我还不如把她带到圣域来……”
      撒加不禁愕然了,那个一向冷静处事的卡桑德拉,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强作坚强的卡桑德拉,居然会悲恸惶然到如此!事到眼前,他这才幡然醒悟:自己竟对她来圣域之前的事知之甚少!或许那段岁月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痛吧?旁人若是不问起,她是不会主动说出来的……
      但面对心绪如翻江倒海般难以平静的卡桑德拉,他却不好多问什么,只是安慰着她,扶她到一处坐下。
      倚靠着他的肩头,在他温柔的宽慰下,卡桑德拉终于稍稍恢复了平静。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一阵沉默后,她微微抬起头来,向上瞟了他一眼之后,又继而垂下了眼帘,“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失态了……”
      “……算了,谁都有难以自控的时候。不过,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可以向我说明原委了吗?”
      迟疑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然地转向了别处,但终于以一种极轻极慢仿佛梦呓般的、却又带着难以明述的沉重的语气道出了她的曾经:
      “……父母过世后,我和妹妹成了孤儿,终日依靠着那点儿微薄得可怜的救济混日子。食不果腹的生活让我感觉很对不起妹妹,但妹妹却很易于满足,还天真地以为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而已,只要能跟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像童话一般好起来的——她毕竟还小啊!哪里知道凭着当时的我那微不足道的能力,不要说是过上‘幸福的生活’,就连能不能存活下去都保证不了……所以,撒加,你不知道,当我得知一对印度的贵族夫妇要申办领养时,我心里有多么的高兴!可是……”
      说到这里,卡桑德拉有点语塞,顿了一下,又继续叙述道:“可是苾湿尼夫妇提出的条件却有些苛刻——他们想领养的仅仅是妹妹,也就是要把我们姐妹生生地拆开……你也是知道的,在印度,男女地位是很不平等的,即使很有钱,但他们也不愿意再多养我这么个女儿,再加上我本就是个不信仰印度教的‘异教徒’……而之所以提出要领养妹妹,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溺爱的儿子的坚持而已——大约是那个男孩认为波吕克赛娜很像、至少是神似他刚刚不幸夭折的妹妹吧?……所以,在最初听到这些时,我是犹豫的,对于当时的我而言,能够和妹妹相依为命,是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动力了……我是祈盼能够让妹妹过上童话般美好的生活,但这种生活的代价却是我和妹妹的天涯永隔,不要说妹妹,就是我也接受不了……但,尽管、尽管一再坚持,却最终还是向残酷的现实投降了……
      “因为,就在那时候,史昂大人出现在我面前,要我跟他去圣域。虽然他说可以让我带上妹妹,但波吕克赛娜和我是不一样的!她是像天使一样可爱却又娇柔的女孩儿呀!训练生非人般的艰苦修行,她怎么能受得了?她怎么受得了啊?……”
      努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激荡,但卡桑德拉抓着撒加衣襟的手还是在不住地发着抖,“……在这种现实面前,我终于意识到,我和妹妹的亲情,已经成为了束缚彼此的羁绊,再这样下去,等待我们都将是被命运扼杀的结果——于是,我选择了放开妹妹,让妹妹跟着苾湿尼夫妇去寻找新的生活、新的幸福——我希望妹妹能够在一个普通而富裕的家庭里,像个普通的女孩子那般长大,别再跟着我受苦了!……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愿才狠心地撇下她的呀!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是以‘妹妹会过着童话中的公主般的生活’这样的谎言逃避良心上的谴责,可是……可是今天,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竟然是以天帝城使者的身份!这、这简直是太荒谬了!……我想要她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可她却还是卷进了神国的世界……这么一来,我当初狠心抛弃她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反而是害了她!……我……她……波吕克赛娜她一定是恨死我了!……她看向我的眼神……她恨死了我了!她真的是恨死我了!……”
      语无伦次,卡桑德拉难以抑制内心汹涌澎湃的悲痛和懊悔,在撒加怀中恣意地啜泣着:“……根本就是毫无意义了!……我曾在父母墓前发过誓,一定会让妹妹获得幸福的……而我、我却……”
      “你做的是对的!”
      卡桑德拉不由得一惊,从刚才起,撒加就一直不厌其烦地静静听她述说着,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轻轻回应一声,而这句很突然的肯定令她茫然地抬起头来,却见他凝视着她的眼眸平静而幽深,宛若银月下潋滟的湖面,那种幽蓝的静谧由上至下地镀及她的全身,含蓄而温柔,比起阳光,更容易让她自责的心获得开释、获得平静……
      “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也会那么做的……”
      “别宽慰我了……”
      “不是的,我只是在就事论事……就当时来看,你的确是为妹妹做出了最佳的选择,但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就不是那时的你能预料、能左右的了——所以,错不在你的,卡桑德拉。”撒加说着,温柔地为她拭去凝在腮边的泪。
      “不过,波吕克赛娜似乎对你还有很大的误会……毕竟心结是需要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谈才能够解开的,就让她住进你的祭司神庙吧!你好有机会多和她沟通沟通,趁着你们之间的嫌隙还尚未扩大到无法相容的地步……千万……”撒加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眼中的幽深又浓了几分,竟流露出隐约的凝重与忧伤之色。
      卡桑德拉为之心头一紧——她已经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翻涌而上的酸楚和痛心,让她无法再继续与他对视,而就在她逃避性移开目光的同时,果然听到他充满磁性而又低沉的声音水雾一般地弥散开来:
      “千万别像我和加隆那样……”
      针刺一般,卡桑德拉的心颤了又颤。
      加隆,这个名字,是他们心中谁都不愿意触及、却又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撒加……”卡桑德拉神色凄离地看向他。
      他却坦然一笑,“我没事。比起这个,卡桑德拉,你没感觉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奇怪的地方?”
      “……从一开始我就感到很奇怪了——天帝城人才济济,为何单单要派一个毫无官职的姑娘家出使?简直就好像是故意设计你和波吕克赛娜在刚才的那场见面似的……”
      卡桑德拉微微一震,撒加的话蓦然点醒了她。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沉浸在自责与悔恨中,却完全忽略这一如此重要的细节——是啊,简直是太奇怪了!可是天帝城的人,怎么会对她和波吕克赛娜的关系如此熟知?在此之前,她可是从没向任何人提过自己还有个妹妹这件事,就连撒加,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就算是波吕克赛娜曾经对天帝城的人提过自己有个亲生姐姐,但从之前的表现可知她也并不清楚自己的姐姐就是圣域的女祭司……这究竟是……?究竟是谁,又是通过什么方法,将她的底细摸得如此透彻?……
      “……但愿是我想太多了!”沉思了一下后,撒加叹道,但深锁的眉头却不曾略展,“只是,还是要小心为妙!倘若这一切当真是某个人设计出来的话,那天帝城遣使就绝不仅仅是如表面的这般简单了!……”
      “我知道了。把波吕克赛娜留在我身边,我会看好她的。至于跟她来的那些护卫和随从、就另安排到别处吧!事不宜迟,我这就下去布置一下。”
      “也好……总之,当心点。”撒加又慎重地叮嘱了一句,松开了拉着卡桑德拉的手。
      “我会的……”颔首一笑,卡桑德拉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却在临出教皇厅之前,蓦地收住了脚步——
      “撒加……能将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尽数都洞悉的,只有可能是我每日参拜的神明吧?……”
      “神明……吗?……”撒加微微一怔,又继而露出一抹复杂的浅笑。
      神明?都差点儿忽略掉了,天帝城可同样是被神明庇佑的神国啊!
      他与神打交道的机会还真是多啊!想躲都躲不掉,即使他不去招惹神,神也会主动来找他!
      而这次他面临的对手——
      梵天?还是——?

      “姐姐,你为什么要丢下波吕克赛娜?波吕克赛娜不是你最喜欢的妹妹吗?为什么?……”
      嘤嘤的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久久回荡在空旷的黑暗中,分外凄切,与之相回应的唯有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声,一滴、两滴、三滴,“嘀嗒、滴嗒、滴嗒”……
      无依无靠,纤小的女孩只能蜷缩着身子,抱住双膝瑟瑟发抖,朦胧的泪眼求救似地在四周寻觅着,然而——
      好可怕!黑暗深邃得仿佛恶魔的斗篷,连一星亮光都寻不到!
      “姐姐……你在哪儿呀?……波吕克赛娜好孤单、好害怕!姐姐,你去哪儿了?……”
      她的啜泣再一次被黑暗所吞没,恐惧就像一条巨蟒似的,将她牢牢缠住。
      “你的姐姐不会再回来了!她丢下你不管了!”
      空洞而飘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虚空,毫无预兆地就闯入了她的世界!
      “谁?”她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在周围搜寻着,那陌生而冰冷的声音,令她心里的恐慌瞬间扩展到无限大。
      一声冷笑:“……你留不住姐姐的,在这里多悲伤也好、哭得多么大声也好,她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没错,她已经不再在乎、不再喜欢你了!你像绊脚石一样缠在她身边,已经让她感到很厌烦了!……”
      嘲笑,毫不加以掩盖、修饰的,充斥了整个空间,嚣张至极、邪恶至极。
      “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尖利的呼声仿若在洪流中挣扎的人的手臂,纵然抗争得如何激烈,却仍旧改变不了被溺毙的命运。
      “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让你留住姐姐哟!”
      陡然一惊,她当即安静了下来,惶恐而充满渴盼的双眼在黑暗中盈动。
      “……只有——姐姐死了!对,就是这样,只要姐姐死了,就再也不会丢下你乱跑了,就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了……”
      “……只有姐姐死了?”倒吸一口凉气,她的瞳孔瞬间扩散!
      “对,只有姐姐死了!去,杀了姐姐吧!”
      “杀了……姐姐……杀了……”
      断续、而含糊不清的,这句兀自重复的话回荡开来……

      夜深了呢!
      倚靠在窗边,卡桑德拉轻声喟叹。
      夜,出奇的深沉,如同漩涡一般,连星光都尽数被吸入内,消失殆尽。
      就是在这片看不见星光的夜幕下,手握水晶球的卡桑德拉苍凉而自嘲地一笑。
      她竟然连一次都没占卜过!
      从幻宇天球图完成以来,占卜已不再是她为之消耗大量小宇宙的负累了,而四年里,她连一次都没占卜过波吕克赛娜的情况,或许是潜意识里她就在害怕、在逃避吧?……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苾湿尼夫妇,竟然在领养波吕克赛娜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因意外过逝了!
      任凭越来越大的夜风在她身上肆虐,她却全无感觉,唯求夜风能吹走她的意识、她的灵魂、她仿佛铭心刻骨的悔恨!
      波吕克赛娜,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原谅她了吧?——纵然再怎么进行沟通,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异国他乡,伶仃孤苦,再度沦为孤儿的波吕克赛娜,她那时的心情是怎样的呢?她又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进入的天帝城呢?一切的一切,她不知道,她都不知道啊!
      可就在她试图进一步占卜时,却突然被莫名的力量干扰了精神力的集中!
      即使是在黄金圣斗士中,能干扰她的精神力到如此地步的人,又有几个呢?而且,总感觉那股非常之霸道的小宇宙似乎并不在圣域、甚至也不在希腊、欧洲,而是来自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相隔如此之远的距离,竟然还能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多么可怕的力量,深邃得就如同这万籁天宇般!这样的力量,属于人间吗?是一个人类所能拥有的吗?……
      悄然无声,不知不觉中,可怕的敌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啊!而她却连他的真面目都不知道……
      树影摇曳,如摄魂的鬼魅。卡桑德拉目光迷离,仿佛看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却逐渐透露出了疲惫之色——毕竟已经是深夜了啊!
      颓唐地坐了下来,她闭目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却忽地双眼圆睁,一个急侧身,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匕首铮然地插入她刚才斜靠的桌案上!
      “……杀了……死……”
      夜色之下,那一头白金色的长发雪一般泛着晶莹,在萦绕着的隐隐的光雾中,风华绝代的容颜妖媚动人——
      “波吕克赛娜……?”卡桑德拉在惊骇中微颤,“你……就这么地恨我吗?甚至想要杀了我?……”
      蓦地扯出一丝冷笑,波吕克赛娜再度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姐姐,姐姐死了就好了,就会安静地陪在波吕克赛娜身边了!
      没错,姐姐该死!
      冰蓝色的瞳孔中寒光骤现,仿佛闪电一般,划破了深邃的黑暗——!

      (注释:
      波吕克赛娜Polyxena:特洛伊公主,普里阿摩斯的女儿,卡桑德拉的姊妹。特洛伊城沦陷后,因不愿沦为希腊联军的俘虏而自愿成为祭献给英雄阿喀琉斯的活祭。
      妙贤Subhadra:《摩诃婆罗多》中苾湿尼族的公主,多门岛国王克里希纳的妹妹,阿周那造访多门岛时对她一见钟情,在征得克里希纳和坚战的许可下,阿周那用抢亲的方式将她劫走。后为阿周那生有一子,名唤激昂。
      梵天Brahma: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四面四臂、手持吠陀、坐骑为天鹅的创世之神,相传生于宇宙中的金卵或保护之神毗湿奴肚脐中开出的莲花。每过一劫,破坏之神湿婆就会对世间不合理的事物进行破坏,而破坏之后,便由梵天重新进行创造,从而使宇宙得以不断地发展更新。
      般度王Pandu:象城之王,因曾在打猎中射杀了正在交/配的鹿,受到诅咒,不能与妻子同房,否则就会死去。无法承受没有后代的他向神苦苦祈求,终于打动了神,几位神明下界赐予他五个优秀的儿子,合称“般度五子”。
      持国王Dhritarashtra:般度的哥哥,因眼瞎而不能继承王位,将王位让给了弟弟。但后来,般度王驾崩时,般度五子尚年幼,只得由他暂代王位。持国共有百子,与般度五子不和,其中以野心最大的长子难敌为甚。
      阿周那Arjuna:《摩诃婆罗多》中主要人物之一,般度五子排行第三,是雷神因陀罗赐给般度的儿子,以骁勇善战著称,箭术尤为高明,是史诗中无可争议的第一英雄,在俱卢大战中,是般度族最主要的战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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