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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岭南 百里清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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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清明是如何把我从那种让我窒息的场景救回去的,我无法知晓,庆幸的是我在倒下后就没有了意识。我见过身披铁甲最冷酷的千军万马,见过肝肠流在体外最可怜的尸体,可是我无法面对那个刚刚被我杀死母亲的上官百灵。
傍晚的天气十分清明,让我想起这个救我回来的男人。百里清明,这个名字真别致,若是在长安,真高兴有这样的一个朋友,必是师姐不理我的时候,陪我上酒楼消遣的浪荡公子。是不是时日无多的人总喜欢胡思乱想,既往的一生浮光掠影,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的一生是为何?我仍旧无法忘怀的是师父师兄师姐,如今又多了一个让我愧疚无比却又深恶痛绝的女人。我的身体难受得要命,蛊毒在半个时辰前就发作了,不会再有人给我吃解药了。那些教众是否恨我入骨,是我剥夺了他们苟延残喘的权利,生存下去的权利。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利,哪怕卑如蝼蚁。
我看着窗外的松树,森森的黑暗里投下裙摆一样的剪影,燥热的风夹着松香的味道吹在我脸上,嗅觉转移了此刻我身体内忽寒忽热的剧痛感。我见过长久不吃解药的人,接下来我身上的汗将会浸湿我的衣服,一个时辰后失去知觉,长睡不醒,也许死前会做一个长久的梦。
汗水从我的眉毛下来滴入眼睛,连眼睛都是痛觉,就在我痛苦地眨眼的时候,看到了她,比我此刻身体的任何痛苦还要痛苦的人。上官百灵站在客栈二楼的楼梯口,目光无神地看着我,那一身一黑到底的衣服尽管掩映在夜色下,我仍然知道那些她母亲的血渍都留在了哪些地方。我多希望就在此刻晕死过去,永远不再醒来。
上官百灵向我走来,我希望她能像我杀死她母亲一样将我杀死,让我解脱,让我救赎。我的汗水不断流下,我最终在她面前晕过去了,谢天谢地。梦中我还是生活在长安,没有六麻教,没有叫上官的女人,长安街的冰糖葫芦像记忆中的甜蜜……
没想到我会醒过来。依然是这个屋子,百里清明皱着眉坐在我床前的桌子上看窗外,这个场景和我晕过去前一样。我身上剧烈的疼痛感已经没有,只剩一些余痛,不影响我站起来向百里清明质问期间发生的事情。百里清明转过头,眼神高远清明,让人捉摸不透,他给我递过一只铜镜,我诧异地看着镜子里的我,眉间竟然已多了道月牙的印记,像极了上官百灵额头那道。
“作为掌门人,上官百灵知道彻底解除蛊毒的办法。”百里清明转过头复看向窗外。不知道我晕过去了多少时日,但此刻窗外的景象却像极了上官百灵站在楼梯口的那天,森森的松影黑沉沉的压进来,让人喘不过气。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她身体内的蛊王转嫁给你。”
我摸了摸眉间的印记,上官百灵会救我,实在出乎我意料。
“那上官百灵?”我环顾四周,不见她的身影。
“取出蛊王的后果她很清楚,却义无反顾,也许她已痛苦得活不下去,却不想看着你死去……跟她母亲一样,都是奇女子。”百里清明深深叹了口气。
我想起了上官百灵母亲和易将军的故事,可是上官百灵,却为了什么,舍身救了她的杀母仇人。
百里清明将上官百灵母女葬在离鬼门关很远的地方。此地是岭南一个小村落,名为红头寨的一座山峰,百里清明希望她们死后清净,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站在红头寨山顶,放眼望去,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狗吠声声,流水蜿蜿,安详极了。我看着这两个没有墓碑的土丘,深深鞠了个躬,愿她们在极乐清净圆满。
我们下山,在阿婆塘取水饮马,绕山取六扫岭而下,从清湾过宝圩,入广东,一路向北,离岭南越来越远。终于可以离开,仿佛放下了很大的包袱,可是又觉得拾起了别的包袱,人在江湖,越来越身不由己。
在茂名的一个长亭处,我们碰到了六麻教参商护法,这个唯一侍奉两任教主的创教元老,也是唯一没有被植入蛊毒的教中人。她因年迈且连日赶路,沧桑中风尘仆仆,像一棵鬼门关下最顽强的松树。
“弑教之人,百死不赎!”参商护法拄着刀杖,声音坚韧如同她脸上分明的皱纹。她恨不能将我扒皮削骨,“赎”的口音未收即放,纷扬的咒语如长江大河倾泻而出,这一上来就豁出性命的施法让我大惊,我平生第一次见如此恶毒且反噬的咒语。
我的身体备受蛊毒之苦,尚未复原。百里清明在我身后欲解救也来不及,而且如此凌厉的杀招也出乎他的意料。我立刻被无名的力量举了起来,身体动弹不得,平躺在离地一尺处,四肢向上弯曲欲折,我听到了骨头绷断的声音,脖子像被人推着脸部往上仰,疼痛已经让我几乎失去了知觉,喉咙尝到了血的味道。这一切仿佛在一瞬间,来不及让我有所反应。参商护法举起刀杖向我刺过来,我被疼痛折磨,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去害怕。此刻我眼里看着的天空朦胧得像长安的那些回忆。
刀杖在距离我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用余光看到参商护法无比震惊的表情,像一个迅速衰老的人,失去了精神支撑,瞬间跨了下来。她用无比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不如说是看着我额头的印记,这是六麻教教主身上才有的蛊王之印,她彻底蔫了下来,跪在地上,法力顿时失效,我沉沉地落在地上,听到她似哭泣似呕吐,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难听无比,我分辨出她是在说“拜见教主!”我下巴枕着地面,看着她沉沉地朝我磕了三个响头,随即用刀杖戳进了喉咙,杵在地上,脖子在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热血喷在我的脸上鼻子上头发上。我将脸埋在地面,无声地哭了起来。
杀人如麻的教主之女,却两次救我,这是为何?江湖上孰对孰错,焉有定论?
我此刻灵魂顿失,像一个被刀剑砍伤失血过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天地悠悠,无以为家。百里清明扶起我,一步一步走向河边,用水洗掉我身上的血迹。我内心充满了疑问、烦躁、不安,捧着河水大口大口的喝,希望河水如酒将我灌醉,再将我的躯体顺水而流,于大海深处将我残躯安葬。
我躺在河堤上,第一次彻底对生命失去了信心。师父、师兄、师姐离我越来越遥远,频繁闯入我脑中的是那个永远披着黑色麻裙没有笑容甚至没有悲伤的兔唇女孩,那个面目苍白毫无感情的女孩,那个杀人不动波澜的女孩,明明对谁都毫无感情却救了杀母仇人两次的女孩……
这一切到底是为何?
我害怕,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百里清明,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为什么?我难受得想死。”我哀求百里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