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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北上 我问百里清 ...

  •   我问百里清明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百里清明望着宽阔的长河,对面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几束头发迷离在他脸上,映着他微皱着的眉头。
      “我们回长安吧。”他顿了顿,又说,“这几年长安发生了很多事,也许来不及了。”
      “来不及?”自我到了鬼门关,百里清明就在了,他是如何掌握长安的消息,又是什么事让他觉得来不及。我满是疑问。可是百里清明却没有回答,招了招手,我便随着向驿道走去。
      我身体还未完全恢复,马骑得相当不快。不知是不是百里清明心中惦记着那件急的事,一扫往常的洒脱。这几天发生的事,让这个一向潇洒的公子哥也变的沉郁起来。他既不肯说,也不愿抛弃我这个累赘。
      我想起那些早上和下午百里清明在酒店后院喂鸽子的情景,他待那些鸽子比待女人还好。这些鸽子是他远方消息的来源。
      两匹马不疾不徐走在官道上,道旁的松树为我们留下一片片阴凉。偶尔相间的落叶树,无精打采地飘下几张枯黄的叶子,有些深秋的萧索,我望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风在云后若即若离,我的内心充满着茫然。这个束缚我五年,每日每夜想着要离开的地方,而今终于甩在身后,我却没有意料的轻松。回忆是生活永远丢不掉的尾巴。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少时日,我们在襄阳郡一家客栈歇脚,柜台后方挂着硕大一张米芾的水乡云雾图,掌柜见我看得入神,以为知己,兴致甚起,给我讲起米芾与客栈的故事。虽然我不知道米芾是否真的来过此地,但观此画,画风随意,却浑然天成,既不拘于常规,却又圆深凝重。掌柜在我身旁口沫横飞,我听的倒也打发时间。
      小二在掌柜耳边私语了几句,掌柜眉头立皱如弓,连连跟我说失陪,随着小二离开了。原来是一位剑客打扮的落魄男子站在柜台旁,将一把古剑正放在柜台上,接受掌柜的眼睛洗礼,掌柜是文玩收藏之人,此刻像爱抚孩子一样摸着剑身。当剑的男子虽然衣着落魄不堪,但从他的神态气质可以看出必定不是等闲人,男子望着街上,口中吟道“襄阳行乐处,歌舞白铜堤。江城回绿水,花月使人迷”,却是李太白的《襄阳曲》。“当年太白来此地,兴之所至,随手写下这首诗。其时与他同行的还有一铸剑师,名字已无可考证,听闻此诗后,灵感大作,回家闭关花了余生二十三年,打造了这柄白回剑。”说完,又看了一眼剑,深深叹了口气。
      掌柜听完已近于痴,恨不得马上将剑拔出。此刻围观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掌柜小心翼翼地把剑握在手中,招呼着身边的人让开,轻轻把剑往外抽,剑身不长,白光却潋滟无比,如春风拂面,花香萦人。掌柜深深吸了口气,重把剑回鞘。
      “公子是要把剑押于我处?”
      “听闻掌柜是珍藏古物至宝之人,此刻在下落难,此剑于我已无甚益处,若掌柜看的上,不妨赏我几口饭吃,便把剑收下。”男子声音光明如雷,气宇轩昂。
      “好说好说!”掌柜吩咐了小二几句,不一会小二捧着五十两白银上来。
      男子倒是吃了一惊,他以为掌柜跟别处的当铺老板一样,随便打发他便是,没想到却如此大方,实非常人。
      “此剑虽非至宝,但对公子来说却是珍贵之物。我见此剑颇有些靡靡之色,而公子品性却正刚不阿,绝非浪荡之公子,不知是什么缘故让公子落魄至此,当今之世,倭寇甚行,为害百姓,我相信假以时日,公子必当开创一片事业来,等那天公子回来找我的时候,再把这柄剑赎回吧,这柄文人墨客之剑,实不是沙场之剑。”此刻的掌柜一去之前的模样,显得甚是高尚。
      男子感动无比,当场跪下,表达感激知遇之恩,转身就离开了。掌柜随手把剑交给小二,便悠悠向我们走来。可我却早被百里清明拖着离开,追上那个男子的脚步。
      我莫名其妙,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出去,虽然是他拖着我,其实却是我要跟上来。我们都被那个男子莫名的吸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好奇,但是百里清明明显不是感情用事之人,他此举必出有因。我们随男子出了襄阳道,向右转入梧桐巷,过铁佛寺,往出城方向。跟我们要走的方向一致,莫名的巧。
      以我们的修行,男子自然是很难发现我们的追踪。男子在驿站买了一匹健马,随便吃些粗粮。我们落座在隔壁,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端详。男子着一身天蓝色麻布粗衣,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破了洞,却没有缝补,头发束的高高的,露出孔丘式高高的额头,非常认真的吃着馒头,丝毫没有注意到我们像傻子一样盯着他。我跟百里清明无聊到打赌他要吃多少口馒头喝一口水,结果当然是百里清明输的一败涂地。因为我打赌他五口馒头一口水,这么硬的馒头,三个只消五口。百里清明这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当然不理解。可能他连一口都吃不下。
      北上的官道清寂无人,我们两匹马跟在他一匹马后,就算是傻子也会注意到。
      又是一个驿站,我们放马休息,即使脸皮厚如百里清明,也不能装作不闻不见了。因为男子正坐在对面瞪着我们。我用胳膊推了推百里清明,你特么倒是说句话呀,是你要跟上来的。百里清明清咳了几声,终于站起来,拱手道,“你好,在下百里清明,很幸会……幸会我们能在此相遇,真是……真是缘分呐,咳咳。”
      苦笑看着我。我别过头去。别想我配合你的拙劣表演。
      “你们也是回长安的吗?”男子一如既往认真的表情莫名其妙化解了我和百里清明独自煎熬的尴尬。
      “是的。近两年通往长安的官道上倭寇经常出没,所以行人甚少,我们相遇,也算是缘分,大家相互照顾总是好的,呵呵……”
      男子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和百里清明面面相觑。
      “你们随身连件防身的武器都没有,身上纤尘不染,是赶考的书生吗?”未待说完,男子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地看着我们,“但你们放心,只要我林某在,就一定确保你们路上安全。我绝不会对倭寇伤害我族人的行为袖手旁观。”
      我强忍着笑,表情很是严肃,转眼看去,百里清明更是一脸伪君子的楚楚可怜样,真想掐死他。这个姓林的男子武功也许不错,但绝不会发生我们需要他保护的事。虽然觉得可笑,可是他身上那股凛然的正气却将我们征服了,就像征服了那个掌柜。我们相信像他这样的人才具备将军之色,只有将军才能带给众多老百姓和平和幸福。而我们是剑客,剑客只能成就我们自己。我们心里只能装下自己,而他心里却系着苍生。想明白了这点,我们对男子就只有敬佩。
      “请问英雄大名。”百里清明恭恭敬敬地问。
      “林海生。”这个名字,自带着“海上生明月”的豪气和光明,虽然他衣衫褴褛,落魄不堪,可他身上的气度却不减任何人。我突然佩服起那个赐之重金的掌柜,真是有识人之明。就连我和百里清明,都被深深折服在他威而不言的气场中,愿意听他屈从,也许这就是将军之气。
      我突然想起了百里清明跟我说的易振将军,或许他们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就这样,我们北行的队伍多了一个人,我们认之为领队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受之感染,我们少了很多风花雪月式的自恋自怜,尤其是我,暂时将烦恼放下,心里装下的人渐渐多了,从师父到师兄师姐,到长安城卖冰糖葫芦的大爷,到茶馆说书的先生……我的心容下别人的越来越多,容下自己的越来越少。
      入陕后,在枫坪乡我们遇到了第一批倭寇,选择在这个位置狙击过往行人颇有些见识,因为这里离长安需要五天路程,既谈不上远,也不算近,长安的形势不容乐观,内有朝政昏庸,外有寇患为害。如今倭寇更有渐渐入京的趋势。南方支援长安的货物粮草甚至侠士,经过此地,常常被劫击。
      我们成一前两后三匹马三个人立在驿道上。倭寇一众二三十个人,分散围着我们,为首的大汉让我想起多年前中秋在长安和师父他们吃螃蟹月饼的情景,因为他过短的上衣遮不住圆鼓鼓的大肚子,走起路来像漂浮云海上若隐若现的圆月。他把大刀从背上打将在地上,支着腰,指着为首的林海生道,“你们是做什么的?”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在我和百里清明身上,不如说是更多在百里清明身上,毕竟他是个秀气到连男人都会起色心的男人。百里清明表情却很是事不关己的泰然,悠悠看着前方起云的绿障深山。
      “兄台,杀敌剿寇,方显我朝男儿血性,舍身成仁又何妨!”林海生毕竟不是武林中人,没有那么多客套,提起那柄在襄阳花了三两银子买的铁剑,便向倭寇头子刺去。倭寇头子轻轻一侧身,顺手抄起大刀,左手抚在刀背助力,右手横刀一划,在林海生身下的马肚子划出了长长一刀口,血肠立刻流出来。马痛苦嘶鸣几声,应声倒下。林海生铁剑向对手头肩上砍下,对手身宽体盈,右脚划圆,剑落在身侧。倭寇头子趁势借巧力将大刀粘在剑上,无论林海生如何运剑,始终摆脱不了大刀,不消多久,便已大汗淋衣。
      我注意到身边这些倭寇似乎一点都不着急,渐渐由站转坐,完全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明显是没有把我们当回事。也难怪,谁叫咱们这位气度非凡的带头大哥林海生这么菜呢。瞧出情势不对,我轻轻捏了个风诀,替林海生挡住了倭寇头子不耐烦的一招杀招。倭寇头子感觉不妙,向我们看了一眼,却也没深想,刀锋更加凌厉,林海生再也招架不住,我运势,风渐大,全在倭寇头子脚下斡旋,他上身用力过大,一个趔趄失去平衡,人和刀狠狠摔在地上。
      这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此时还坐在马上的我们。林海生脸上亦是奇怪复杂的表情。倭寇们都站了起来。在头子的带领下,重新划了一个圈,将我们包围。
      “给我上!”一声吆喝,二三十个人,刀枪剑棍,全部向我们招呼而来。
      “你护着他。”百里清明丢下一句话,潇洒下马。这是我第一次见百里清明出手,很是好奇,便也下了马,站在林海生旁边,看百里清明的表演。
      百里清明用的是那把白色的折扇,扇子很是仙风道骨,展开后笔走龙蛇画着山水诗词。真是会选武器,我寻思着,天下简直没有谁更适合这样一把扇子了。使用这把扇子的要求当然是风度在前,武功其次,毕竟千百年来长成他这样的毕竟凤毛麟角,研究扇子做武器的更在没几个,举凡兵器,万变不离其宗,高手尚可摘叶杀人,何况这柄扇子打在人头上真的很疼。而且百里清明的武功当然相当不弱。对付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最多算是稍合之众,练过一些拳脚甚至阵法,被二三十个人围着百里清明倒也不失风度。
      百里清明不是嗜杀如命的魔鬼,但面对为害天下的倭寇却绝不手软,折扇点处,非死即亡,很是痛快。没多时,在场的倭寇就只剩下头子和五个武功稍强的人。倭寇头子遇到这场面,明显是入侵以来遇到的大劫,脑子四转,自认为再这样下去下场必定和躺在地上的同伴一样。对其他几人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倭语,五人不约而同地奔向我和林海生的方向。想必是柿子拣软的捏,挟持我们两个做人质也许尚有活路。
      刀风渐紧,像四合的暮色,悄然而至。我想起在长安随着师父一起练剑的日子,那些记忆随着渐紧的刀声渐渐漫出我的脑海。仿佛身体本能一样,我夺了林海生手上的那柄剑,闪电般还击了袭来的五柄剑。手上的感觉渐渐熟悉并温暖。在北流这几年,我学习了巫术,双手逐渐变得纤巧软弱,没想到如今还能执剑。我骨子里永远是个剑客。
      这一还击让对手面如死色,他们想要捏的软柿子没想到也是一个狠角色。他们纷纷退后,站成一排,两脚微曲,右手握剑,刹那间,身如疾电,如狂风中的草芥,舍命向我扑来,这便是倭寇最著名的居合斩,并且看这战阵,似乎还训练有素,因为第一个人朝我斩下,第二个人马上接上,如此交替,最后一人斩下,第一人复而再斩,仿佛无穷无尽……
      居合斩以凌厉迅疾,一刀击杀著名,不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五人轮番袭击,均未伤我分毫,体力却逐渐跟不上,杀气也渐渐流失,后面的几刀,我明显感觉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杀气,仿佛盛夏大雨最后的雨脚。我没有受伤,却也被逼得甚是狼狈。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三两钱的剑,剑身已经伤痕累累,若是碰上当年遇到的菩提剑,必定是一招之下折了。尽管我剑术不如过去,但是我在北流浸淫了多年巫术,闲暇时间我研究将巫术与剑术融汇,自成一派,名为剑道。我有意在林海生和百里清明前卖弄,右手擎剑,直指苍天,顿时场中风声剑唳,尘土飞扬,风像透明的藤蔓一样,缠绕在剑身上,愈缠愈密,仿佛风也有了形体,那把没有色泽的剑,逐渐变得剑光潋滟却模糊,仿佛被魔附了身。风由我意,剑助风威,我刺出的一剑,如风般轻盈,又如电、如光般闪亮,迅疾不已。倭寇头子未待反应过来,嘴巴稍微动了一下,想说话,上半身和刀柄却断在了地上,体内的血液和内脏像遭遇旋涡一样,四处横飞。我这拦腰一斩当真没有带给人痛楚,自名为无痛人斩。剩下的四个倭寇吓得脸上毫无血色,也没有逃跑的勇气,只盯着他们身首异处的头子。我不忍在别人的痛苦和恐惧中再欺身而上,但倭寇杀我同族,不可不除,我闭上眼,剑从我手上脱出,像离弦的长箭,无声划过了四个倭寇。
      百里清明看着我,一脸嫌弃。我把剑向他扔去,他像躲瘟疫一样走开了。林海生到底是个见过场面的人,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剑捡起,揩去血腥,重又插回剑鞘。
      这时我已上了马,还有一匹马只能是百里清明和林海生共享了。我偷笑着,笑容尚未完全漾开,身后啪的一下,顿觉马身顿沉,却是百里清明坐到了我后面。
      我的如意算盘被打翻了,真是恶人。
      就这样,夕阳西下,两匹马,三个人,断肠人在天涯,也在刚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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