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游侠》亦非台

7、百里清明 我听着故事

　　我听着故事，看着百里清明的眼神，黯淡，忧伤，仿佛布满浓雾的黎明。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走在彼此的人生道路上，没有交集，但因为他身上带着的故事，在我的一生中逐渐显得重要起来。生命之间总是会纵横交错。
　　“你想要怎么做，我也许可以帮你。”我用食指在木纹深刻的桌面划着圈圈，一副百无聊赖内心却烦躁不堪的样子。
　　“上官秋茗暗地里调查过我的身份，没有得逞。当然，我在她眼中似乎也没那么刺眼，所以她没有纠缠下去。”百里清明顿了顿，继续道，“这个女人太过于儿女情长，不像她的母亲，早晚六麻教会毁在她手里。”
　　“早晚是多早？多晚？我们要不要坐下来喝茶，然后等她自取灭亡？”我抬头望他，“你们的恩怨应该是上一辈的，是为上官秋茗，还是六麻教？”
　　他看着我一圈圈划着手指，眉头微蹙，“我是为了父亲。”
　　“哦？”他的故事里一直没有提到他父亲的结局。
　　“自从易将军死后，我父亲就消失了，听说他一直在寻找易将军的女儿。可是，不久前，她的女儿在长安行刺皇帝，被当场杀死。”
　　这些话像被劈成无数个冰冷的音符，变成蚂蚁，焦躁地爬在我的头上、脖子上，麻痹着我的知觉。那年师兄唯一喜欢过、在比武招亲企图杀死皇帝报仇的东瀛女竟然是易将军的女儿！我不自觉地把食指蜷起来，握成拳头，这些事太不可思议，无法想象。我们师兄妹分散，我沦落岭南，遇到六麻教，遇到百里清明，这些遭遇表面毫无瓜葛，命运却在千丝万缕中为我们存着一根永远牵连的线，让我们永不分开。一切仿佛都是安排的。我深切地思念师兄和师姐，不知他们是否也陷入和我一样的境地。
　　百里清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背过身去。
　　“为了我父亲，我要亲眼看着上官秋茗把易将军复活！”他的声音因犹豫而扭曲。再过五年，以六十条无辜的性命，就可换回易大将军的复活。可是从清明祭酒一事，我知道他身上心存着百姓，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必定经过了无数次内心的挣扎，那杆生病的秤在他心中觳觫，每一次沉淀，都煎熬着他的灵魂。
　　“易将军爱民如子，如果他知道以这样一种方式让自己复活，他一定无法原谅你们。”我坚定地说。
　　百里清明挥了挥手，消失在楼梯口，留下恍惚的残影。
　　光与影交错的地方，总是最先见到黑夜和黎明。百里清明在这里，在这样斑驳的命运中抗争了无数个晨与昏，他心中的秤在不断地平衡，打破，再平衡。
　　我需要做的，是让他先看到光明。在我很小的时候师父就教过我，每个人在生命面前都是平等的，无论谁都无法夺走别人生存的欲望，生命的重量是没有东西权衡的。即使是九五至尊，也没有权利去剥夺一个普通老百姓在家中作为丈夫、父亲、儿子的身份。
　　我中了蛊毒，除了成为六麻教的傀儡苟活下去，毫无办法。百里清明不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无意中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与他牵连在一起。我相信，他一定清楚我的身世、过去，彼此有着我暂时无法知晓的渊源，假如我死了，他一定会替我寻找到师兄师姐，也许还会代替我，与他们一起生活下去。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翩翩公子如他，怎么会像我一样挥着大棒子像庄稼汉一样在大院里舞得花草失色生灵涂炭，或者在师姐不常用的妆奁上偷偷刻下自己的头像。
　　入夏后，鬼门关的天气愈发的闷热，上官秋茗母女依然穿着厚厚的黑色麻布裙，她们喜欢在幽凉的峡谷绿荫下打坐，即使在一起，我也很少听见她们说话。自从清明血祭后，上官秋茗的心情逐渐好起来，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易将军再过五年就可复活。今日峡谷除了上官母女，还剩我和参商护法，玄策等人昨日被派遣去物色下一批五年的献祭者，在圭江边被我偷袭，软禁在百里清明的酒馆。参商护法年岁较大，在老教主身边多年，忠心耿耿，对老教主的嘱托更是深感于心，一心一意服侍上官秋茗，想尽办法让六麻教壮大，可惜上官秋茗为情所困，近些年所做皆是为了让易振将军复活，六麻教已是日渐萧条，参商护法法力再高亦是无力回天。此外，她对我甚是忌惮，总觉得我心怀鬼胎，多次向教主表示疑虑，无奈上官秋茗早已无心教务，让我有可趁之机。
　　我算定参商护法已在药房炼药，带上从百里清明酒馆摸来的一柄长剑，向峡谷深处走去。无论我成功与否，只在乎一种结果，打破百里清明的内心平衡，让光明先到来。一旦光明尘埃落定，黑夜再也无法将它驱赶。我想到死了以后百里清明会以他的方式收拾这个烂局，然后带着我的希望离开，找到我的师兄师姐。我嘴角扬起了微笑。
　　我在山后捏了个风决，峡谷花叶纷飞，像初秋的颜色，风从清浅的泉水吹过，带来丝丝凉意，我长剑的龙吟声隐藏在温柔的风声中，缓缓的、如丝如带，如深海迅疾的暗流，即将抵达彼岸。上官秋茗与上官百灵闭着眼并排坐在一起，我的剑从上官秋茗右侧最隐秘的地方刺出，离剑一尺，上官秋茗睁开了眼，看着我，眼里揉杂了复杂的情感，惊讶、恐惧、希望、衰老、熄灭，这个距离她完全可以躲开，但她没有这样做，她让我的剑在贯穿她的身体后停了下来，没有伤她女儿分毫。
　　如果她成功避开这一剑，死的就是上官百灵了。
　　再残忍的女人，她也是个母亲，在死亡面前，母亲把生命留给了女儿。
　　此刻我在上官百灵的表情前彻底愕住了，泪水流满了她的面颊，滴在她母亲的血泊中，她没有看倒在地上的母亲，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我，我分不出这是怎样一种情感，我看到的是一张虚无的脸，没有鼻子，眼睛，甚至没有平日里让我最在意的兔唇，我陷在一个我一手造成的无法名状的情感里失去了自我，我人性中仅有的善良与懦弱像无数把无名的刀刃折磨着我。我是习武之人，杀过男人、女人，杀过别人的丈夫、父亲、妻子、母亲，却从没有过此刻的情感。混乱中我看到了那天我对上官百灵做的恶作剧，我将嘴里叼着的捻子花，吐在她的发髻上，她像只受惊的百灵鸟一样转过头来，也许我是她一生中唯一敢对她如此不敬的男人。如今我却成了她的弑母仇人，我内心自问对她只有厌恶，却不知为何面对当前这一幕，我却感觉难受得无法活下去，仿佛我在她的表情中已经把自己杀死。
　　我拔出剑架上自己的脖子，在倒下前，看到了百里清明。
　　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