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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盔甲褪去是袈裟 清明酒祭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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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酒祭回去路上,百里清明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六麻教主和她丈夫。
十八年前,海边倭寇泛滥,皇帝甚是烦恼,派遣护国大将军易振率兵扫寇。那年汨海极是不祥,风啸肆虐,海边村落尽受摧残,又兼倭寇作乱,民不聊生。易振带着两百铁骑,驻扎在掮进海上一角的回岸崖,高大的旗帜在海风中翻卷,像云层下咆哮的异兽。说也奇怪,那面黑底红字的易字旗竟像镇魂幡一般,不出两天,风啸平息了。
易振和他的两百铁骑在倭寇流连的村落扫荡,鼠辈流勇不敢与军队硬碰硬,闻风便逃,很是顽固,所以当地官府早已被他们折磨的没脾气,若不是民怨太大,官老爷早想撒手不管了,易字军的威风对倭寇同样起不到什么作用,好似拳头打在流沙上。
这些倭寇将抢来的东西运到当地最大的望洱山,占山为王,到最后竟然发展成几千人,多为倭寇从东瀛本土携带过来的家属。望洱山风景秀丽,迤逦千里,很是壮观,实是居家的好地方,加之俘获过来的财物,让这些离家千里的人仿佛置身桃源,乐不思蜀。平时官府扫荡严了,倭寇便躲在深山不出来,储藏的物资足够他们数月供给。而且他们所藏之地极为隐秘,官府曾派三百士兵,由村民引路前去捕寻,去了半月有余,一人未归,从此再也无人敢去。
易振这天正在厅里皱着眉头喝茶,很是烦恼,觉得打这些倭寇比在沙场千军万马打杀还窝心百倍。皇帝派他来扫寇,比让他攻下一座城还为难。易振放下茶杯,把玩一把金色雕着玄武的匕首,在撇进来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这柄匕首是他在一场浩大的战争中杀死敌方首领拿到的,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很是喜爱,随身带在身边。这时他的军师百里央走进来,着一身白衣书生袍,很是风度翩翩,易振扫了他一眼道,“真他娘的看不惯你这穿白衣的小白脸,别人以为老子带个娘们去打仗呢,你能不能在见我的时候穿上战袍。”
百里央恭恭敬敬道,“不能。属下很是喜欢将军看不惯我却又无奈我何的样子。”打开桃花扇,幽幽在椅子上坐下,自行倒了一杯茶。
“将军自东征以来,似乎不甚得意。”百里央明知故问。
“老子还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他娘的东瀛人都是缩头乌龟,砍两刀就跑,跑的又比兔子快。他们的老大一定长的跟你一样娘里娘气。”
百里央一口茶喷出来,洒在易振手里的匕首上,沾了水,益发的明亮。“我长这样还能遭罪,真是人在家中坐箭从天上来。你看看街上有多少姑娘喜欢我,只要我招呼一声,从来不用上青楼的。”
易振牙关一咬,深叹了口气,把匕首往衣服上一揩,收起来。
“将军不必烦恼,属下已经想出了对策。”百里央慢慢地把茶送进嘴里。
“快说!”易振眉毛一展,手已经拍在桌子上,震的茶壶微微一颤。
“其实破敌之法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臭味相投!如将军觉得臭味相投作战计划听起来不甚雅美,也可叫物以类聚、狼狈为奸。”
“无论谁有个这么啰嗦且嘴损的军师都一定很头疼……”易振手扶额头无奈道。
“我打听数日,终于得到敌方将军青木小次郎的一些情报。从这些情报分析,我得到一个极为震惊的结论,这世上竟有与将军如此臭味相投,哦不,气质相近之人……”
“说重点。”
“既然硬的行不通,不妨试试软的,我的办法便是,将军只身前往望洱山寇穴,与青木小次郎相见,成与不成,全看将军造化了。”
“你要我身赴虎穴,只身受死,你便继承我的将军之位?”
“正是。想不到粗鄙如将军,却也稍知些尔虞我诈。”百里央眯着眼道。
“敌人除了青木小次郎与我性情相投,他身边可有女人?”易振咬着茶杯,眼睛却瞪着百里央。
“听说他有一女,貌美如花,受无数日本将士追捧,但其性格甚随其父,喜欢跟父亲东征西闯,巾帼英雄一个。”百里央认真道。
“既然如此,我是否应该带上你前去,你必定与将军之女性情相投,两人的胜算自然大过一人。”百里央初听以为将军夸赞自己,转念一想,原来是暗喻自己像女人。愣了一下,摇着桃花扇出去了。
按军师百里央的筹划,易振一人随着倭寇的俘虏进入望洱山,在蜿蜒曲折的山道走了三个时辰,在关卡处遇到接应的倭寇,带领他们绕过密密麻麻的陷阱,进入草木葱茏的暗道,爬上险峻的山峰,终于在山的另一侧看到了倭寇的巢穴。这场面让无视生死的易振也大吃一惊,原来这望洱山群极为庞大,连绵千里,仿佛屹立在海边的一座抵御海水的天然围墙,在这些山峦的某一座山临海的一侧,从半山腰处像被砍了一半,下面是宽阔的山谷,连着大海,海岸上还建了码头,从东瀛过来的倭寇就在这里上岸扎根。周围是山和海,天然的巨大屏障根本让人无法发觉。
青木小次郎及其随从来中原多年,早已学会中原语言,不存在沟通障碍。易振被带进装饰稍显出众的木质房子,青木小次郎等人已经备好鸿门宴。
“久闻易将军大名,为贵国所立功劳,难以书表,今天以大功之身,屈尊来此,若遭遇万一,贵国岂非痛惜不已。”青木小次郎五官极是精致,无论拆下哪一部分放在媸人脸上,必定大补颜色。比起同样英俊的百里央,青木小次郎由于长年征战的缘故,肤色略为黝黑,却更显男子气概。此刻他坐在首席,轻蔑地看着易振。
“青木将军有所不知,以我之将才,在我朝只算的上三等人物,即使我死了,对我朝也是丝毫无损,所以青木将军大可放心。”易振微笑自若。自很多年前接上帅印起,他就没把生死放过在心上。他的所有豪气都源于不畏死亡的勇敢。
“哈哈哈哈哈,说的好!干!”
易振一口喝过端上来的酒,这味道是中原的竹叶青,没想到小贼子竟然好这口,心里嘀咕道。
“易将军剑术想必极好,我东瀛也大有爱好刀剑之人才,还请易将军赐教一二。”青木小次郎的口气明显不把易振放眼里。
“甚合我意。”易振心里特别不爽,百里央说其与青木小次郎性情相投,能以不寻常之道解决倭寇之患,现如今对这不寻常之道是什么,完全没有思绪,听到青木小次郎要讨教剑术,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比试场地在海滩上,对手是青木的副将,易振抓着一把半生锈的铁剑,听着风声和海涛声,生出一丝今非昔比命运曲折的感慨,但转瞬即逝。东瀛人自创居合术,以一击必杀闻名,受诸多武士尊崇。两人站在沙滩上半响,副将仍然保持着将要拔刀的姿势,易振看的很是无奈,想中原人讲究礼仪,不先出手是敬你,莫非东瀛人敬人尤其要紧?再僵持下去比武就太扫兴了,于是易振向前虚递一剑,这时副将大喊一声,长刀从腰间出鞘,快速闪电,从易振左肩处落下,易振重心右移,身体一侧,轻巧避过,想居合也不过如此。造诣相差过大,副将使用了十多次居合术,连易振的衣角都没碰到,最后恼羞成怒索性撇开章法乱砍了。
“哈哈哈,好剑法!来人赏酒!”青木小次郎挥手吩咐副将下去,丝毫没有因为副将落败而颜面无存的表情。易振心中一凛,想起一年前手下与别人比武惨败,自己也是这样的表情。
易振毫不客气地喝过酒,又接连打斗了几个回合,敌方已经没有可以上场的武将了。青木小次郎不顾手下的阻止,兴奋地拿起他的长刀,站在易振对面。易振想过借此击杀青木小次郎,但这绝不是上策,杀了他,根本不能解决倭寇之患,自己也必死无疑,无论怎么算计都得不偿失。青木小次郎胸怀甚广,输了却毫不生气,坦然承认易振的高超剑术,欲拜其为师。易振骑虎难下,只好答应。
接下来相处的一个多月,易振对青木小次郎毫无保留,真诚相授,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更重要的是,应了百里央的说法,他们两人实是性情相投,都是豪气云天胸怀万千之人,跨越了国度跨越了战争,成为莫逆之交。易振当然没有忘记他的任务,几经谈判,最后,青木小次郎答应了他的请求,率领几千人撤离中原,永不再犯。前提是易振随他们回东瀛,帮助大名夺取政权。
易振给百里央寄了一封信,便随着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他乡之路。
……
百里清明停下来,喝了一口酒。我问,“百里央是你什么人?”
“是家父。”他的回答我一点都不惊讶。
酒过后,他继续给我讲易将军在东瀛的故事,只不过他父亲百里央没有追随前去,所以对易将军的异国之旅知道的并不甚详细。
易振到达东瀛,这里的内战已经打得如火如荼,青木小次郎所投靠的大名已经占了主要优势,易振所做仅为战争锦上添花,加快结束的步伐,其在战争中表现的军事才能,让大名极是欣赏,欲委之重任,但是年方二十九的易振觉得这里毕竟是异土,不能在此度过余生,婉拒了大名,战争结束后,回归中原之心愈来愈重。
如此大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也决不能为他国所用,大名有意杀之。青木小次郎虽然与易振肝胆相照,早已是莫逆之交,但为了民族大义,不得不顺从大名之意,在为他送行之日,备下毒酒。知道这消息的青木小次郎之女青木幸子,于临行前晚,偷偷协助易振逃脱。
那晚想必十分惊险,但是易将军出家后仅对百里央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过程已无从知晓,对与青木幸子的感情也只字不提。
船一路西行,不知经历了多少波折,终于抵达大岛屿,中土的最南边,琼州岛,历来流放之地。易将军从琼州北上,又过了月余,来到玉林,经过鬼门关。
鬼门关瘴气极重,易将军经历了数月的舟船之旅,已是十分虚弱,纵是他的身板,也抵御不住瘴气之患,倒在荆棘丛间,被晚间前来祷告的六麻教教民发现并救起。即使病倒,易将军的气度也与一般人不同,六麻教老教主很是喜欢,救醒后逼迫他与女儿上官秋茗结婚,并种了蛊。易将军是豁达之人,既然生命为人所救,婚姻小事由她作主又何妨。
过了一个月,老教主病死,二十岁的上官秋茗成了执教之人,遵循老教主留下的规矩掌管教内事务。易将军对这个祸害百姓的邪教痛恨至极,竭尽他所能阻止上官秋茗让更多无辜百姓牵涉进来。在海上漂泊的这段时光里,他领悟到战争并不能带给朝代和百姓以幸福,现在所做的微小拯救是对过去沙场杀戮的救赎。
上官秋茗对易将军言听计从,十五年过去了,六麻教的教众一直没有新进的成员,加上老弱病死,六麻教呈现出历史以来最衰弱的状态。
百里清明叹道,“想必是上官秋茗对易将军用情至深,所以对现状甘之如饴,完全忘却了老教主的交待。”
“易将军真是个人物。”我充满了对易将军的敬仰之情。
易振以为余生就这样看着六麻教毁在自己手里度过了,可是有一天,他在北流城荔枝公园喝茶,听说书先生讲述时事,让他重拾了记忆。
“几个月前,东瀛又入侵中原,十五年前易将军立在汨海边的大旗仍可见它的残影,可是却无易将军那般的人物可以驱敌了。年近五十的青木小次郎这次带着他的孙女入侵中原,似乎是为他女儿青木幸子寻找一个交待,必见易将军方离去。原来当年青木幸子与易将军感情甚笃,大名也许了他们的婚约,但是易将军不愿留在东瀛,舍命要离去,青木幸子忍痛帮易将军实现了愿望,临别前,青木幸子对易将军说,如果十五年内你不再回来看我,我就不苟活了。易将军答应后离去了。可没想到这东瀛女竟是个深情女子,十五年未见着易将军,当真自杀了,听说还是用易将军赠送她的金色玄武匕首自杀的。唉,可惜了她们才十四岁的女儿。”
易振尚未听完故事,从不流泪的将军,已经泪流满面。他沉默地回到六麻教,对上官秋茗说要离开六麻教一段时间,上官秋茗当然不同意。易振抓好包袱就走了。当天晚上易振就因蛊毒发作倒在北流圭江边,是上官秋茗带着解药把他背回去。病好了,易振二话不说,仍旧是提了包袱就走。上官秋茗哭着留他不得,心一死,就备好行李带着女儿也跟着他去了。六麻教的教众因无法及时接受教主恩赐的解药,都死光了。
易振一路向北,到达汨海,在望洱山又一次见到了青木小次郎。此情此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青木小次郎愈发沧桑老去,早已无当年的锐气,当年他身边那个言笑倾城的小女儿,香消玉殒,此刻易振见到的是一个失去女儿再普通不过的父亲。他接过青木小次郎递过来的金色玄武匕首,颤抖着,语不成声。
红颜笑,功名途上披盔甲;红颜消,菩提声里落袈裟……
送走青木小次郎,易振不顾上官秋茗百般哀求,在苦菩寺剃度出家。
上官秋茗一边练习解蛊毒的咒语,一边每日到苦菩寺为易振解毒。
那是清明的傍晚,易振看着结印的上官秋茗,突然说,“让我解脱吧!”眼神坚定得吓人。上官秋茗眼里全是眼泪,结印的手一颤颤的,“我做不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已经是呐喊。她知道,一旦他决定的事,就算老天爷也阻止不了,这既是他的魅力,也是他的可怕。
易振在上官秋茗的哀求中,用那把金色的玄武匕首抹过自己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