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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有百鬼醉清明 距离北流年 ...

  •   距离北流年例二月初一已经一个多月,转眼便是清明。经营着鬼门关下唯独一家酒馆的老板百里清明这天特别忙,倒不是因为客人多,这里瘴气极重,行人避之尤不及,怎会来这里饮酒,纵有路过鬼门关停下来歇脚的,也是匆匆而过,绝不贪杯。酒馆加上老板总共四人,要搬运上百坛烧刀子实在不容易,于是他请我来帮忙。我不明白他要这么多酒干嘛,与人喝酒实在太多,与鬼同乐,却又太少。附近因身染瘴病死去和被六麻教迫害死的人不计其数,大多尸骨零落,被蚂蚁所噬。
      百里清明是北方贵公子,他有花不完的钱,经营着一家亏损的酒馆,喝着最烈的酒,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随身带着一把桃花折扇,扇面上写着一首七绝,“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表面是个花酒公子,个中情怀,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和他坐在官道旁的桌子上,喝一碗刚倒出来的烧刀子,烈的我浑身热辣辣的。百里清明眯着,笑容清浅道,能喝就多喝点,很快你就要凉了。看着门前堆得满满的一百多坛酒,我扫了他一眼,实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春风十里,在这片枝繁叶茂的山林徘徊,如花香萦绕。我的眼神开始迷离,前方有幢幢的影子吵吵嚷嚷走过来。模模糊糊间,一柄剑冷不丁向我刺来,让我瞬间清醒。没等我站起来,百里清明的扇子就将剑隔开了。
      “请百里公子让开,今天不是六麻教的忌日,就是我等的忌日。”我认出来,向我递来一剑的是铜州市场何屠夫的得意儿子何得立,一年前考取武状元,轰动北流市,很是年少志满。他显然知道我是六麻教护法,杀了我绝对再次声震北流,为公为私,都划算的很。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像你这样心高气傲匡扶正义的年轻人我见多了,如今他们的坟头草已如卿高矣。
      只见百里清明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何得立犹疑了一下,提剑带着众人转身向山上去了。
      “还记得年例的祭仪吗?六麻教主为了让她死去的丈夫复活,用了一种最古老的传说能让人起死复生的咒语,血祭术,这种邪术每五年歃六十人之血,以祭亡魂,累年十五,死者复活。这是第二个五年了。”百里清明说道,他眼里全无表情。
      “我是臭名昭著的六麻教护法,你跟我说这些作甚?”我淡淡道。我身上的蛊毒让我对一切无能为力。
      “知道为什么何得立他们突然决定不杀你吗?”他说话时眼神带着狡黠的光,因为喝了酒,脸色粉红如桃花,与扇子所书“人面桃花相映红”很是相宜。突然间,我像想起了什么,脑海满是同师姐一起在长安城听戏的画面,但是同时关联着与现在的一切至关重要的一点记忆,却像野火烧过的莽原留下的星火,徒有希望,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复燃了,这种感觉特别难受。
      “因为我对他们说你跟我一样。”他的话让我放下绞尽回忆带来的痛苦。
      “什么一样?”特别恨别人说了半句,留半句。
      “因为你跟我一样,都想离开这里呀。”这肯定不是他对何得立说的原话。我不好奇他怎么知道我想离开这里,所有被迫加入六麻教的人都想离开,只是他的身世让我感兴趣。
      “你没被种蛊,又没人拦你,除非你把自己种在这里生根发芽,否则何以不能离开?”我对他的自由身羡慕至极,如果他不是在揶揄我,就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因为我不仅跟你一样,我还跟何得立他们一样。”他放下酒,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无法回避,他的目光像刺一样扎进我的记忆,血肉模糊,可是我始终无法从这些令我痛苦的光中旁敲侧击寻找黑暗中那点至关重要的记忆。
      “你也想灭了六麻教?”我惊讶道。他没有说话,眉头迅速地皱而后展。有些痛苦总会在不经意间无法掩饰地流露出来。
      “我可是六麻教的护法。”我把酒慢悠悠地送进嘴里,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他娘的长安游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这糙话从翩翩公子口中出来,委实让我目瞪口呆,比话本身的意义更值得玩味。
      百里清明长着北方人的修长身体,肤白如雪,脸若十一月尖锐寒风中半开的桃花扇,那双百里含霜的丹凤眼自有一种窥破一切的高傲。这人咋一看,简直冷的要命。即使很多姑娘拜倒在他的倾城色中,却不敢接近。
      我回过神来,百里清明竟然知道长安游侠,事情变得有趣多了。我兴奋地欲与他借酒长谈,从早上搬过来的酒堆里抽出一坛,他却很扫兴地阻止了我,“这些酒不是我们喝的。”望了望天空,“是时候了,我们走吧。”吩咐三名店小二扛起锄头,拉上装满酒的木板车。
      我愕然地跟在他们身后向山上走去。这葫芦里卖的药也忒深层了些,完全琢磨不透。
      “又是锄头又是酒的,莫非你这大少爷要学贵家小女人做些无聊事,洒洒酒、葬葬花吗?”我揶揄道。他们对我的话毫不理会,我有些无趣。
      太阳已经从鬼门关的山谷一侧落下来,黛青色的云暗沉沉地遮着天幕,遮着没有归期的远方。上山的路我再熟悉不过,我们从六麻教的石门前经过,绕过长着一大片捻子树的山坡,微小的捻子花还没开茂盛,粉白的花瓣点缀在一片黯淡的绿中。烧刀子在酒坛里颠簸,发出“哐哐”的撞击声。下了坡,是一段没有植被的黄泥路,这里是几座大山围起来的山凹,暮色四合,像泥沙沉底一般,暮色聚沉在这里,比别处的都浓。在安静的山和晚风中,我们一行他娘的就像当地农村的送葬队伍……
      从前面两座大山的狭缝中过去,是当地闻名的狗牯岭,这里是当地村民埋葬人的地方。今天是清明,越接近狗牯岭的地方,越多插着黄色纸钱的冥旗,这些三角状的旗帜在晚风中招摇,像是无数鬼魂的魅影。这场面让我不寒而栗,果然,烧刀子再烈也没用,尤其是前面这位不知深浅的清明公子,在这深山野岭白衣飘飘,让人禁不住浮想。小时候在长安城听说书先生讲鬼故事,鬼都是穿白衣的。
      我们停在狗牯岭的山脚,前面有一方很大的沼泽状的野草地,飘着上百只萤火虫,在忽明忽暗的萤火中,可以隐约看出这片草地的草被压得死死的,耷拉在地上毫无生气,仿佛承受了无名之重。店小二们把酒从车上取下来,百里清明站在这片死草前,看着远方,单手结起了印。我吃惊,他跟我提起长安游侠,想必与长安城这个自卫组织有渊源,可是我从没听师父提起过长安游侠中有人会南方的巫术,我又想起我们被抓的那个夜晚,心中有许许多多疑问要问百里清明。
      只见草地上的萤火虫忽然全亮了起来,转眼又全部熄灭,每只萤火虫都变成了一具躺在草地上的尸体。原来这些人死后被施了咒语。我从尸体丛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白天向我刺来一剑的武状元何得立。我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六麻教的杰作。今天来向六麻教寻仇的一群人,大部分是年例血迹牺牲者的亲人。”百里清明声音冷若寒霜。
      店小二把车上的烧刀子洒向每一具尸体。我的心百感交集,尽管我没有参与六麻教的屠戮,可是作为其护法,有不可避嫌的罪恶。
      “这些被六麻教施过咒的尸体,怨念太深,必须以烈酒飨之,魂魄才能安宁归天。”他的话仿佛沉重的吊唁。
      店小二用锄头把草地的四周锄出一圈坑道,将酒浇灌其中。“酒能醉人,亦能醉鬼”。那些躺着的尸体像凭空消失一样,遁于无形。
      “五年一祭,清明过后,六麻教又将寻觅下一批血祭者。渡风护法,你当如何?”百里清明转过头看着我。
      “舍我一身,换人间道义。”我坚定地迎接他的眼神。当我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要永远地同故乡长安和师父师兄师姐诀别,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但愿今后,北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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