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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流 我倚在石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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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倚在石门外,悲怆的暮天沉沉地遮着远山和森林。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我欲变成天空的候鸟,不畏风雨,回到长安,寻找我失去的师父和师兄师姐。可如今我除了倚在门口黯然神伤,什么也做不了,身体的蛊虫之痛很快就要发作,想到这里就恨得咬牙切齿。
天色渐暗,我走下甬道,两边石壁挂着松油灯,灯火摇摇晃晃,像鬼门关迷路的鬼魂。走下第一段阶梯,是一个一米长的平台,两头通向长廊,各有五间房,每日此时都挤满了教徒。接着下去是一个转台,转台又叉出两条弯道延伸下去,尽头便是教会的会厅,每天亥时在这里分药。大厅左前方有一个密道,门口被施了窟雾咒,长年弥漫着黑色的毒雾,除了上官百灵和她的教主母亲,谁也无法进入。大厅右边是一个宽阔的走廊,尽头处豁然开朗,如遇桃源。桃源入口坐落在山腰间,下去是一个很大的峡谷,绿树芳菲,虫鸟自娱,妖妖翠竹间嵌着一□□水塘,偶有水声回绕山谷。入口也被施了咒语,看起来同山壁一般,所以不为外人发现。
这时候上官百灵已经在大厅上,手里拿着一个雕着荔枝树的黑坛。大厅黑压压一片,聚满了教徒。上官百灵黑色的长袖挥舞,如招魂幡在风中招摇,教徒唱起了颂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幽暗的山洞间,仿佛歌者魂已出窍,随着摇摆不定的灯光恍恍惚惚。歌毕,上官百灵用散花咒,将黑坛里的解药分出,解药状如泥鳅,附在每个人额头上,渐渐渗入身体。
得到解药的教徒纷纷散去,他们虽然是教徒,听命于六麻教,同时也是北流当地普普通通的村民,离不开渔耕樵织。我入教三年,至今仍不明白,这些普通的教徒,教主既不教习武功巫术,也不派遣任务,他们会背负何种使命。
每半年教主都会带着参商护法出去一个月,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这次距离教主出去已经二十五天,像过去教主不在的日子一样,我费劲了心思,都没能进入那个被下了窟雾咒的门,更无从破晓解药的秘密。
教徒都已散去,大厅只剩下我和上官百灵,目送着她即将进去,我突然像恶作剧一样,将嘴里叼着的连杆捻子花,噗的一声吐出,轻飘飘地插在她的发髻上。花枝刚碰到她的头发,她便像只受惊的百灵鸟一样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既是惊讶又是茫然。
上官百灵正值十六岁的花季,却穿着一身水桶一样的黑色麻布裙,无法判断她的身材,或许我根本就没把她当女人去留意过。此刻她看着我,眉黛下一弯小小的黑色半月妩媚碜人,这是蛊王窍——她是教主之女,出生就注定成为药司,植入蛊王,号令百蛊。上官百灵右上唇有一小块多出的肉,这对任何一个同样年纪的女孩来说都是痛心疾首的瑕疵,她却浑不自知,身为六麻教教主的女儿,似乎与美丽、爱情无缘,她只是母亲最信任的工具。她苍白而木讷的脸上很快没有了任何表情,拖着宽大的裙子穿过了那道门。
第二天六月十四,是平政村的圩日,玄策拉我陪他去圩上淘些岭垌产的陶器。这个年纪跟我相仿的男孩,有着似乎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挥洒不完的热情,任何事都能挑起他的兴趣,无论对什么都有着与众不同的天分,虽然根基不比教主和参商护法深厚,却具备了无限潜力,有朝一日我背叛六麻教,他可能是我头疼的对手。他长长的自然卷发搭上英俊的瓜子脸,露出狡诈的小虎牙,像极森林奔跑的精灵。我们两各骑着一匹马,在朝阳中穿过树林,即将路过鬼门关的时候,我无意看了一眼石门,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倚在门口,远远的望过来。我印象中上官百灵从来不会有这么少女幽情的时候,哪怕是等她即将归来的母亲。
我想起那天中午我躺在塘边的荫蔽竹梢上睡觉的事。塘边有三个女孩在浣洗衣服,说说笑笑,像百灵鸟的歌声一样好听,听她们嬉闹让我忘了睡觉。这时候上官百灵走了过来,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黑色麻衣裙,走到塘边,像本能一样结印,我吃了一惊,大叫一声,从竹梢扑下去,同时飞快地用风决打断了她的动作,由于用力过急,上官百灵被我打倒在地。我极度气愤道,“你真是个魔头!举凡见到人就植蛊,还有没有一点人性。简直就是个丑恶的魔头!”“难怪你唇上多长了块肉!”我嘴上毫不留情。上官百灵空洞地看着我,似乎对我的描述并不知觉,看了被惊吓转过身的三个女孩半晌,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我至今也想不明白她最后看向那三个女孩的眼神是什么样的眼神。那天我以为她肯定会给她母亲告状,我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难免一死,我一定要把这祸害除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上官百灵没有告状。
我们骑了两个时辰,终于到达平政圩,逢圩日,圩上热闹非凡,尽管比不上长安街寻常一天,却另有一番风趣。这里的豆腐花堪称一绝,掀开箩筐的白麻布,从热腾腾的蒸汽中舀出一碗白花花的豆腐脑,装在粗瓷大碗,淋上澄黄透明的糖汁,搅拌均匀,再用厚厚的白瓷羹送进嘴里,那温润光滑的调羹触感,入口即化的甜腻,仿佛一切都恰到好处。卷筒粉在这里大受欢迎,薄薄的粉皮裹上炒熟的韭菜豆腐猪肉馅,盘在碗里,淋上特制的风味汤汁,吃起来竟不知饱。这样的味道在长安城绝对吃不到。满足了饕餮之欲,发现适才卖陶器的人已经售罄离开了。北流有名的陶瓷之乡岭垌离这里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我们决定亲自去一趟。玄策对这变化似乎又充满了活力,兴奋之极,三两步就跨上马,扬尘而去。我叹了口气,紧紧跟上。
路越来越窄,到了一个叫六合的地方,官道截然而止,山林耸立,鲜有屋舍。我们沿着前面一条长满蕨类的路过去,马腿被绊,走起来仿佛闲庭信步。两侧的山遮挡着日光,披下一大片山影,山上随处可见的捻子树,繁盛地开着粉白的花。再过去是一条小河,河上传来嬉笑声,几个小孩在河里戏水,玄策立在马上,把手扣在嘴里,吹了一个响哨,河里的孩子纷纷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着,这让玄策兴奋无比,不断向他们做鬼脸。我无奈地摇摇头,虽然我年龄才比他长一岁,但在他面前,我无论如何都要装出一个年长者的成熟和稳重。我给他的马来了一脚,马吃痛前跑,终于结束了这场闹剧。
上了陡坡,下去是一条裸露的红泥路,虽然窄,却一路无阻,我们纵马飞奔,到一座大山脚下,砍柴的樵夫说,这里是双垌入口,再翻过五座山才是岭垌。又过了一段七折八拐的小路,来到双垌村的尽头,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水塘,塘边一棵巨大的榕树,像成了精似的遮天蔽日。三面围山,植物过于茂盛,像墙一般密不透风,我们骑马绕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路口。
玄策眼睛一亮,露出小小的虎牙,狡黠地对我说,“渡风护法,你的风派上用场了哦。”我看着这漫山的植物,冲他摆了个嫌弃的表情,并不理会。可是他毫不识趣,不断地央我,我猜这丫绝不是为了把路口找出来,而是满足他的好奇心。我无奈地下了马,走到塘水中央,吟起了飓风咒,手速度在胸前结印。风从四方而来,在我身旁越聚越紧,迅速旋转,绿色的塘水像梭子一样将我包围。飓风直抵大榕树顶,迅速向山壁移动,被飓风刮到的植物迅速掀起又落下。这些植物根系发达,枝叶缠绕,以我现在的功力,做不到连根拔起。不过这场景已经让玄策很吃惊了。他倒也不忘沿着我的风径去寻找可能露出来的路口。但是很失望,我们没有发现可以骑马过去的地方。算算归程时间,再不回去,今晚就要饱受蛊虫之苦了。离池塘不远的地方,有几所茅屋,围在一起像四合院。路过门口的时候,玄策停了下来,他说这房子让他想起奶奶,从小他跟奶奶就住在这样的房子,我向里望去,一个跟我母亲年纪相仿的女子正用井水淘米,檐上的烟囱正冒着青烟。而我的身世之谜,谁也无从知晓。
回去路上我的风源源不断绕在身边,像披荆斩棘的屏障,草树纷纷从我们身边散开。玄策的飞剑也像流星一样在旁穿梭,草木横飞,一路无阻。为了免受蛊虫之苦,我们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赶路。
我们气喘吁吁地回到会厅,上官百灵正引导众人唱颂歌。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进来,只有上官百灵的眼睛迅速闪了一下又归于幻灭。这里的当地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来这里只不过为了完成一个迫不得已的仪式。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六麻教是为何而来,除了知道它手段残忍,残害无辜,以蛊虫之毒迫使百姓入教,但仅仅是名义上教众,教主从来没有让他们做过什么。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谜底终于揭开了。这是刚过完年后一个叫“年例”的日子,教主把所有人集中在一个空旷的林子,林中央屹立了一棵挂着无数锋利枝杈的巨树,六十个教徒目光空洞地站在这棵巨树的周围,教主和我们站在一个宽大的石头天然生成的阶梯上。玄策站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觳觫地扯着我的衣角,对我说,“哥,我怕。”我的心一惊,到底是什么能让这个玩世不恭的男孩怕成这样。他楚楚可怜地喊我哥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巨大的树干像是凭空出现,因为我印象中这个地方,绝没有这样一棵巨树。而且树的样子简直怪极了,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琥珀棺材,里面装的是一个秃头的男人,头与脖子仅有一点牵连,这个形象像影子一样忽明忽暗出现在这棵琥珀一样的大树上。“这个男人每五年就出现一次。”玄策在我身边痉挛着说道。玄策似乎很早就入了教,对六麻教的事情比我知道的多。
只见上官百灵对着大树若隐若现的影子,叫了一声父亲。接着,教主的手飞快地舞动,瞬间那些站在树旁的教众,像突然失去了灵魂,变成行尸走肉,眨眼间,他们的身体犹如枯叶般插进了大树尖锐的树枝上,淋漓的鲜血全顺着树枝流进了树干,没有一滴落在地上。那个男人的影子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这时我发现他的头上还斜插着一把匕首,因为吃惊,我竟然忘了仪式的残忍,用尽了力气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男人头上的匕首,赫然是多年前在师兄与东瀛女比武招亲的舞台上,师父让师姐从皇帝身边侍卫身上偷来的。我绝不会记错,那把匕首曾经被我拿来在师姐的妆奁上雕刻我自己的头像。
等我回过神,这棵大树像凭空而来一样,凭空消失了,那把匕首却像插在我的记忆里一样,鲜血淋漓。死去的教众凌乱地躺在地上,仿佛睡着了,可是他们身上的灵魂走了,再也不会醒来。参商护法挥动衣袖,这些尸体像落叶一般归到了土里。
“还有十年,你父亲就可以复活了。”教主喃喃道。我听见上官百灵嗯了一声。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这个六麻教是个什么组织了。我恨那天没有把上官百灵杀死,无尽的厌恶像那些落在地上的尸体一般撞击着我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