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云儿》夏美子

9、第九章

　　城外的麦子被忙碌的农民割了一穗又一穗，整齐的堆放在麦田里。
　　而我与她相识的秋天也终于将要过去。
　　“上街买些衣服吧。”前来教学的老师摇头晃脑的念着着桌上摊开的四书五经，霖儿侧头偷偷的对我说。
　　“买衣服干嘛？”我也同样低声回复着。
　　“咳咳……”
　　“等下再说。”霖儿冲我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那好吧。我继续听着老师讲解着孔孟之道云云。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老师念着书中晦涩难懂的道理。
　　“那老师你觉得如今‘民服’吗？”霖儿一时来了兴致，便问他。
　　“不好说，不好说。”老师带着几分神秘的捋了捋瘦长的山羊胡子回复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老师再见。”霖儿先一步站在屋门口恭送着老师离去。
　　“小女娃是在催我吗。”老师山羊胡子一抖，却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东西便离去了。
　　“是不是有些不礼貌了啊。”察觉到一丝不妥，我问忍着笑的霖儿。
　　“没事的，老师人很好。”老师走远了，霖儿便也笑着回我。
　　“人好也不是欺负他的理由啊。”我不赞同的对霖儿说。
　　“小小年纪，都快成第二个老师了，就你话多。”霖儿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走吧，去买衣服。”
　　“那我呢？”身后传来一个有些稚嫩的男声。
　　“昭儿便看家吧。”霖儿转身看向一同上课的钟昭，很是敷衍的对他说。
　　“云姐姐～”钟昭和霖儿相似的漂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冲我眨着。
　　寄人篱下，我怎么好改变主人家的想法呢？
　　我只能冲他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无甚办法。
　　霖儿看着我的回应显得颇为开心，留下一句“去去便回。”，便拉着我走向了府门外熙熙攘攘的大街。
　　钟昭是钟府的次子，个子莫约与我一般高，面孔五官都相似于霖儿，显得温顺，人畜无害。
　　老师一般都从家中赶来，于上午在钟昭的小院或屋中授课。
　　我是上月第一次随霖儿上课时才见的钟昭。
　　开始钟昭对我的到来很是惊异和防范，好似生怕我成为下一个从他姐姐身边离去伤她心的坏人。
　　结果是霖儿简单的对他叙说了来龙去脉后，钟昭便也对我放下心来，改称呼我为“云姐姐”。
　　年纪虽小，却也懂得揣度局势，课堂上也总有独到见解，待人也宽厚，没有钟府少爷的架子。
　　“这就是书中所谓的天才吧。”我想。
　　人与人之间不止是分三六九等，就连天生的资质也是各有千秋。
　　“我与她二人，怕是云泥之别罢了。”我想。不过却在熟悉的抚上腰间白玉后，散了心思。

　　街道上人头攒动，随处可见招摇过市的各样小商和吆喝不停的各式贩子。
　　“莫走丢了。”霖儿在前面引路，不明不白的对我说这样的一句话。
　　不过很快我便明白了她所说的意思。
　　分明只是买件衣服的小事，却是七拐八拐的走过了好几个弯弯绕绕的小巷，若没人引路，确实容易迷失方向。
　　“到了！”霖儿站在一个看着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很是开心的对我说。
　　“千色坊。”门口上悬着的黑色的匾上如是写道。
　　“这是？”我看向仍是一脸惊喜的霖儿。
　　“是千色坊，她家的衣服虽贵，不过质量上乘，而且还有一些秘密哦。”霖儿对我解释说，“我还以为会迷路，没想到真的找着了。”
　　“原来你也不怎么认路吗，”我有些无语的看着霖儿，“那么，秘密是什么呢？”
　　“别看它长这样，这可是个江湖上有名的情报机构哦。”霖儿眨眨眼，神神叨叨的低声对我说。
　　“是吗？”我有些迷茫的望向霖儿。其实不管是所谓的千色坊还是面前的霖儿，在我眼中都有着许多我所不清不楚的地方。
　　谜团在被揭开的同时，也在不断涌现出更多谜团，就像晶莹巍峨的冰山般，了解的永远只有可见的一角。
　　“江湖的定义是什么呢？”我想起霖儿教我的字词，字字都有自己的含义，故而我问她。
　　“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霖儿托着下巴一句句的回答我说，“所以说，人，就是江湖。”
　　“嗯……”似懂非懂。
　　“那我们先进去吧。”霖儿说着便扣响了看着有几分陈旧的大门。
　　三声轻，四声重。我暗暗记下。
　　有人等在门口似的，门栓被拉起的声音很快传来，门也应景的被猛的拉开。
　　开门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神情淡淡的，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
　　注意到这个，我推测霖儿很可能近期来过，是为了什么呢？
　　“请吧。”男人对我们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手臂肌肉块块隆起，显得十分怕人。
　　伸手掀开挂在门口，随风飘着的靓丽衣裳。
　　我本以为后面别有洞天，结果映入眼帘的也不过就是一所简单至极的屋子罢了。
　　通往屋子的石子路长长的，两侧挂着数不清的衣物。
　　有粗犷简单的男子衣物，也有精美繁华的女子款式，林林总总，简直目不暇接。
　　“这件如何？”霖儿挑起一件，是件贴身的裙子，与霖儿身上的衣裳同是紫色，不过是用了银色染料做出云状的花纹，一直蔓到腰间。
　　“就这件吧。”我对衣物也并不上心，见她似是喜欢，我也觉得不错，便这样定下了。
　　“十两银子。”小屋门口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莎姐姐早。”霖儿打了招呼，便回头对我说，“你称她为莎坊主就可以了。”
　　“莎坊主早。”我也有模有样的学着。
　　“莎坊主”年纪并不大，莫约十有六七，正值青春年华，面容姣好，只是不知为何会与霖儿所说的“江湖”有所牵扯。
　　“早什么早，都快到正午了，留下银子就走吧。”莎坊主穿的轻薄，在冷风中被冻得轻轻颤抖，便出声催道。
　　一旁的大汉见势便替我们收了挑的衣裳，简单拢起后便交于了我。
　　“那个呢？”霖儿走过去，伸手从荷包里取了银子后，开口问莎坊主。
　　“给。”
　　所递之物圈成一卷，似是如竹简般的莫样，因为太远，我也看的并不分明。
　　“谢谢姐姐。”霖儿收物于袖中后，便笑着言道。
　　“可别高兴的太早。”莎坊主轻轻撇了霖儿一眼。
　　霖儿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即使离她很远的我也能感受到那种窒息的氛围。
　　又是一个谜团，也不知何时才能解开，我暗暗想着。
　　很快，霖儿便再次道谢，而后就沿着石头路走到我身边。
　　“走吧。”霖儿冲我一笑，笑中却没有勉强，甚至连一丝不快都没见到。
　　眼中闪烁不停的反而是种奇异的坚定。
　　谜团更大了。
　　我不明白是什么让她变了心情，但开心总是好的。
　　“好的。”我回完她的话，手心就多了一抹柔夷。
　　“别走丢了。”霖儿拉起我的手，冲我又是甜甜一笑。
　　“关系真好啊~”走出大门时，屋内遥遥传来这样一句。

　　太阳升升落落，月亮悄然掀开云朵，一天很快便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拿着褪下的衣物，突然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是不是过于自私了。”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总有些个问题被我所刻意的忽略。
　　特别是关于霖儿对我的态度——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常常温柔的无以复加，事事也总为我着想。
　　今日给我买衣服所用的十两纹银，撑得起平常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用这些钱去买一件衣物，在以往对我而言是无法想象的。
　　可今日我便也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甚至于感到此事理所当然。
　　我连一点阻拦的欲望都没生出，就默许了。
　　“恃宠而骄。”我对我今日的行为下了这样一个定义，就像霖儿对书中的字词一般。
　　发现问题不难，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才是。
　　“还不睡吗？”已经躺在床内侧的霖儿糯糯的催着我。
　　“睡一张床的习惯也要改改了。”我扭头看见霖儿漏在外面的小巧锁骨，扭回头来如是想。
　　万一，就忍不住了呢。
　　“霖儿。”我躺倒在外侧，开口轻轻叫她。
　　“嗯？”霖儿伸手撸了一把我的短发，回应道。
　　我没甩开她的手，虽然也几乎从没试着甩开过。
　　“霖儿，你……嗯，月例多少。”我开了个简单的头。
　　“莫约二十两左右吧。”她想了想，回答说，“府中不缺什么，平时也没什么可以用的地方。”
　　“把钱省下来，存着不是很好吗？”
　　霖儿比我想象中还要富有，搞得我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这样简单的劝诫。
　　“存的有啦，”霖儿坐起身来，示意我躺好，随后便倾身压过来，从床下捞出一个黑黑的坛子，“诺，都在这了。”
　　我试着去拎一拎，没想到却是纹丝不动，只能又央着霖儿把它放回去。
　　“所以呢？”见霖儿重新躺好，我开始了感觉就颇为漫长的说教之旅，“这就是你浪费的理由吗？”
　　“哪里浪费了？”霖儿不解的看着我。
　　“我这衣服好看是好看，但也不值如此价钱啊。”我无奈的对着霖儿“求知”的脸庞说。
　　“我开心，”没有想象中的嬉皮笑脸，霖儿认真的收了神情，很是严肃的跟我说，“给你买东西，我很开心。”
　　心底说不甜是假的。
　　“我知道，但是……”我张张嘴还想说什么，结果却也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总不能霖儿对我这般好，反而我为此感到不开心吧。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说这个。”霖儿突然拿出了某种一家之主的气势，虽然父母外出时，霖儿确实也称得上是一家之主。
　　偷鸡不成还蚀把米，结果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我却不得不说出实情。
　　“你对我这么好，我实在无以为报。”不仅是无以为报，甚至连可以拿出手都东西都没有。
　　饭，吃钟府的，钱，花霖儿的。
　　就连这条命，也是当年遇见霖儿之后，才愿意留存下来的。
　　真的欠的太多了。
　　“你要走了吗？”霖儿忽而显的很紧张。
　　“嗯？”我刚刚说的话有这个意思吗？
　　“既然不走，”霖儿看懂了我的神情，放松下来说，“慢慢还便是了。”
　　“怎么还的完嘛。”我看她一眼，“这样下去不就越欠越多了。”
　　“哼，越多越好。”霖儿嘟囔着往我这边靠了些。
　　“霖儿！”
　　“肉偿也可以哦～”
　　“不要！”

　　夜深了，
　　身边的霖儿已经沉沉睡去。
　　一旁的春凳上，
　　放着霖儿白日的衣裳。
　　若不出我所料，
　　只要拿了她衣中的竹简。
　　我就能解开她白日的谜团，
　　虽然只是众多谜团中的一个。
　　她还未着眼去看，
　　被发现也可以辩解为好奇。
　　不知不觉，
　　身体已半倾于床边。
　　“冷～”
　　霖儿低声说。
　　凉风灌进了被子里，
　　少女的嘴角露出被打扰的不悦。
　　“算了。”
　　我掖好被子。
　　在所爱的人的轻浅呼吸中，
　　很快就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