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云儿》夏美子

12、第十二章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里。

　　“好看吗？”她问。
　　霖儿的衣衫白的夺目，发间斜斜的束着我刚为她折下的浅黄色不知名小花。
　　“好看。”我脸颊烫的微红，对她发出由衷的赞叹。
　　无论是被当做背景的清幽深山，还是在林间喜笑颜开，明眉皓齿的她，都美的让我心醉神迷。
　　“云儿真会说话，只可惜这花迟早会枯败，”霖儿施施然的接受了赞赏，而后似是不满的伸手摸着头上别的花叶，颇是有些烦闷的说，“就像人总会老去一样。”
　　“只喜欢她鲜活的样子便是了，”我不太赞同她的看法，就开口替花儿辩驳道，“凡后种种，又与你我何干呢？”
　　“你说的是没错，”霖儿不再摆弄头上的花，转而对我说，“可既然喜欢它一时，便自觉或不自觉的会对此上心，以后的种种，怎么能说与你我无关呢？”
　　“各有各的想法吧。”我点点头，没有和她犟下去，以免奢侈的浪费了现下的大好时光。

　　花是不知名的花，山亦是不知名的山。
　　不知目的的我和不知畏惧的她在今日一早时便拖着行李上了山。
　　此间林可蔽日，怪石嶙峋，清泉流响。
　　其中瑰丽奇景哪怕总如过眼云烟般稍纵即逝，也不会觉得可惜 ——美景目不暇接，一曲终了便又旋即接上新的前奏，又怎会叫人觉得遗憾。
　　这山离临川城怕已有百里路，寻开阔的地方回望，只可见弯弯绕绕的来时道路，却不见耸立入云的临川城墙。
　　约摸估算了一下爬升的高度 —— 从山脚到如今位置，差不多才行至全山的三分有一。
　　“霖儿，继续走吧？”我叫着转移了兴趣，在树下捉着纷飞蝴蝶的霖儿，心知若不在日落前登上山顶，到夜晚便无法前行了。
　　“霖儿三两下便捉到蝴蝶，简单观赏一会后，又放飞远去，拭去棉服上新染的灰尘，提起箱子就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那走吧。”她回复我。

　　常言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我俩在这没有路的山上摸索着前进所留下的蜿蜒小路，也算是为后来者栽了一颗树吧，我想。
　　虽然要赶些时间，但也不至于违背初心。故而一路边走边玩，时常驻足欣赏，不经意间就已日头正盛，时至正午了。
　　腹中空空，我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云儿可是累了？”霖儿见我疲惫，便问我。
　　“嗯，有些饿了。”我如实回答。
　　“云儿真是体虚呢。”她寻了块干净平滑的巨石坐下，从箱子里掏出些备好的吃食，转而揶揄起我来。
　　“…这明显是人之常情好吧。”我跟着在她对面坐下，无奈的回她。
　　“喏，吃些什么？”霖儿没有纠结于我的回答，将吃食整成一排，开口问我。
　　用竹筒封好的米菜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却没有忙于挑选。
　　“还是先寻处水源洗洗手吧。”我想到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翠绿色植物汁液，一时没了胃口，便这样对霖儿请求。
　　毕竟我可不想不经意间把它们当作佐料咽下了肚。
　　“小的听大人安排~”霖儿起身做了个相当标准的辑礼，声音软糯的回我。
　　“别闹了。”我快速的回她。
　　听她故作可爱的声音，我心跳不由加了速，怕让霖儿看出嫌疑，只能借机也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水源。
　　不过却是发现了一点奇怪的现象。
　　与我所相反的，虽然霖儿更好动，但我视线扫到她手上时，却发现她无论手心手背都十分干净，这不免让我有些新奇。
　　“你手上怎么这么干净？”我心中好奇，也就问出了口。
　　“你不觉得你手上脏的过分吗？”霖儿与我一同四处观望着水源，没头没脑的回了我这么一句。
　　“嗯？”我低头打量了下自己这双脏兮兮的手 ——如她所说，确实有些脏的太过分了。
　　细细看去，我的手背处还有淡淡的被手指抹过的痕迹。
　　“霖儿！”想通其中关键，我生气的叫唤她，不过霖儿已经趁机逃至几步外，再抓不到了。
　　“快找地方洗手啦~”霖儿扭头笑着对我说，脚下加快了步伐。
　　树高林深，怕和她走散，我也只能抓紧跟上。
　　霖儿觉得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偷偷抹到我的手上是她的错，怕我说教她，才远远躲开。
　　虽然说确实如此……
　　我望了眼手上的“犯罪”痕迹，回想起她为了满足这小恶作剧，频频借故抚上我手的温润柔夷。
　　谁亏谁赚，或许并不好说。

　　“这儿有水！”
　　没有跟太远，就听见霖儿在前面惊喜的叫我。
　　“应该是找到了吧。”我想。
　　伸手拨开茂盛的杂草，放慢步调走过去，耳畔中果然传来簌簌的流水声。
　　我靠向霖儿那边，见她还开玩笑似的躲着我，也只能冲她无奈的笑笑。
　　见她忽而装模作样的害怕到小脸都煞白起来，脚步也跟着踉跄了几下。
　　“我不生气，你小心脚下。”
　　这川剧变脸般的速度不免让我感叹于霖儿的演技，只得认真道。
　　“你别动。”她命令似的，强硬的对我说。
　　“别闹……”
　　“呼！！！”
　　话音未落，我身后近处就传来某种野兽的可怖嚎叫声。
　　霖儿一把抽出腰间长剑，明晃晃的剑刃反着寒光，甚至盖过了她脸上煞白的神色。
　　听见嚎叫声的一瞬，我便知道身后跟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熊。
　　我曾听闻市场上年轻时总混迹于山林的瘸腿老头提起，也在霖儿给我的诸多书卷中读到过这种生物。
　　仅人言，文字的浅薄描绘，便能感到熊的可怖凶猛，更何况亲身所遇。
　　仅是偷偷撇了一眼，我就两腿松软，所有回头对峙的勇气都已在那一眼下荡然无存。
　　尽管书中那些打虎屠熊的故事层出不穷，但凡只要亲眼所见，便知这是单凭人力绝不可能战胜的猛兽。
　　故事之所以是故事，就是因为它过于缥缈，只存在人们都想象中。
　　轻微的甩甩头，脑中飞快思考着对策。
　　无法战胜，也许并不意味着无法逃脱。
　　虽然凭我这瘦弱之躯做不到，但有是一个人可以。

　　这人天赋秉异，年少练武，轻功卓绝。
　　这人明媚开朗，待人善良，是非分明。
　　这人笑如万花盛开，难过时仿佛万物皆寂。
　　这人是钟府的大小姐，是钟霖，也是我的心上人。

　　救我，九死一生，不救，安然无恙。心中千言万语，一瞬之间，我便有了答案。
　　身后的恶熊被如瀑的剑光短暂威慑住，转而在我身后的一个小范围中焦躁不安的撕扯着地上的残枝败叶，发出“咔咔”的嘈杂声响。
　　“别怕，等我。”霖儿一手掐好剑决，悄悄的给我递着口型。
　　心中感动，眼眶都湿润起来，可我却没法如她所愿。
　　见我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默的看着她，知事不宜迟，她便试探着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解释，我亦随之往后退了一步。
　　“呼…呼…”
　　熊看到我与它之间的距离更为接近，鼻孔的里粗气声吭哧作响，动作也更为急躁起来。
　　对野兽本能的恐惧让我浑身都不由颤栗起来，但我还是坚定的看着霖儿。
　　“你疯了吗？”霖儿赶紧止住脚步，冲我做着口型。
　　“没有。”我以口型回复。
　　尽量不说话，是怕熊过早的感到威胁，从而发起攻击。
　　不过与她不同的是，她是怕伤到我，而我，是为了最后再多看她几眼。
　　“不许再动！”见我回复的不清不楚，霖儿明显更为慌乱了起来，用很是低沉的声音警告般的和我说。
　　在过往的一月有余中，从没见过如此紧张的霖儿。
　　“这就够了。”我想。
　　也许从拔剑的那一刻，又或者把我捡回钟府的那一刻，又又或者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足够了。
　　于是，在她迈出下一步时，我依然不长不短的倒退了一步。
　　又一次暗暗测算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脑中得出结论：“即使霖儿是个普通人，这也足够她逃命了。”
　　我便也心满意足。
　　霖儿止住脚步，如墨般漆黑般的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而从霖儿微微颤抖的嘴唇和手腕上，能让我很清晰的明白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第二件事，是一向好脾气的她很生气，甚至比我预想中的还要生气。
　　身后一片突然的寂静。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然超过了它的最低警戒线。
　　我知道，我的一切将要结束了。
　　时间被拉的长长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好似霖儿总爱吃的拔丝苹果。
　　人在此时总不免都会多几分矫情，我也不例外。
　　想在这最后的时间告诉她，我很喜欢她，想要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可所思而不得所见最是熬人，我又何必给她留下这样一份卸不掉的苦差事呢
　　霖儿发间的小花还未掉，短暂的一个上午过后也不至于枯黄，依旧生的好看。
　　身后的一阵腥风带着天摇地动般的动静，飞快的汹涌袭来。
　　“好在她认识我还不算太久，”我想，
　　“霖儿，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我深深记下了她的脸庞，闭上了眼。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没有疼痛，或者说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无论是刚刚喧嚣的风声和野兽的嘶吼，还是冷汗满背的冰凉触感和鼻尖萦绕的浓浓腥臭，都不存在了。
　　我等待的结局不知是还没有到来，还是已经彻底完结。
　　很费力的睁开眼，却意外发现眼前的树林依旧是那片树林，水流也在不远处潺潺的流淌着，就连快步走来的霖儿也与平时的相貌全无区别。
　　“啪！”
　　霖儿反手给了我一个很清脆的巴掌，我感觉脸颊火辣辣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肿了不少了。
　　听觉从无声中恢复，死寂的空间又加回了背景音乐，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然后就迎来了一个紧到窒息，深深的拥抱。
　　肩头有水滴落下的感觉……渐渐濡湿了棉服，渗入里衣。
　　“霖儿，别哭。”一时混乱，有些手足无措，我也不管她的衣裳是否会弄脏，就抬起手来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她。
　　霖儿的后背一抽一抽的，想必是哭的狠了，我动作随之也更加轻柔了些。
　　又叫她伤心了，虽然这次我不得不这样做便是了。
　　一边安抚着她，一边抽空检查了下她的衣衫，在发现全无打斗痕迹后，也就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咳咳……”身后传来明显是提醒我俩的咳嗽声，“好了吗？”
　　音色似曾相识，一定是在哪里听过。
　　“是莎坊主，她救了你。”霖儿带着鼻音闷闷在我肩头的说道，声音嗡嗡的，不过却也没了刚刚的浓重哭腔。
　　“嗯……”我轻声应着霖儿。
　　本以为霖儿会站起身来，稍等了一会，见霖儿还没抬头的意思，我也只能勉强的搂着她费劲的转过身来面对着莎坊主。
　　千恼万恼，可不敢惹恼了现在的霖儿。
　　转身看见的情景，不禁让我很是吃惊:身前不足两步之遥就躺着那巨熊的尸体；尸体头上裂了一个细细长长的刀痕，“咻咻”的冒着血沫，想来是被一刀毙命的。
　　莎坊主着一身橙衣，俏生生的站在一旁，似是等了有一会了。其腰上别着刀鞘，衣摆处染着斑斑血迹，倒也没见什么明显的伤口。
　　见我眼中露出不解，她便细细向我解释着事情的经过。
　　“我来这里是想寻株特别罕见的植物，那是所制新衣必须的一种染料。”莎坊主烦恼的挠挠头，接着说，“不成想，在这连绵的大山寻了两天一夜后，只寻见了那植物的茎杆和根系，它的花朵却是不见了，我疑心是被某物不经意折走，便跟着微薄的痕迹一路追至此，碰巧你俩被巨熊所困，我也就寻了个它出手的好时机 ，从背后跳将出来，一刀将它劈了。”
　　我也终于是明白了为何我还安然无恙的站在这里的原因。
　　“多谢莎坊主救命之恩，改天我与霖儿定登门道谢。”怀中有人，没法作辑行礼，只能空口无凭的许下这么一句。
　　“不必多谢。”
　　莎坊主不愧是江湖儿女，无所谓的冲我摆摆手，简单一句话就了结了这段恩情。
　　“对了，那植株你可曾见过”莎坊主接着冲我问道，“它生的极为普通，只是汁液别具特色，其花朵泛黄，成六瓣。”
　　“这样的花太多了……”我简单想了一下就开口回莎坊主，不过却在眼神飘忽时突然看到了某物，便又说道“你看看，是这个吗？”
　　我伸手取出霖儿发间的小花，数了数，花瓣碰巧也是六瓣。
　　“正是，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莎坊主走了过来，细细观察了一番，很是惊讶的对我说道，“可以交付于我吗，我愿出重金相购。”
　　“那自然不必，这花是霖儿的，且让我问过霖儿可好”
　　面对救命恩人，本不想如此吝啬，可是怕我又让霖儿更为生气，所以只得这样回复她。
　　“一朵花，又哪有你的命重要。”霖儿依旧闷在我的肩上，听见我提起她，就回了我一声。
　　见霖儿应允，我也就把花移小心翼翼交给了莎坊主。
　　没曾想，被我所狠心折损的花，竟反过来救了自己的命。
　　“莎某在此谢过，只是还有同僚在山下，我先走一步，再会。”莎坊主也没有过多推辞，干净利落的收下花，冲我答谢后，就要顺原路先返回了。
　　“慢走，再会。”我回她。
　　莎坊主冲我点点头，迈向了她来时的路。
　　“关系真好啊~”遥遥的，山林中飘来这么一句。

　　“霖儿”肩头处传来细微的动静。
　　“唔…嗷呜。”
　　肩膀上被不留情面的重重一噬，简直痛彻骨髓。
　　忍着没有叫出声，好在莎坊主已经远走，见不到我这么丢人的一幕。
　　心知这次因悖霖儿的意而闯下的大祸，也就将她又搂紧了些，任由她胡乱发泄着。
　　“那个，我来取些熊毛……”
　　莎坊主不知何时又原路返回到此处，看见此情此景，有些尴尬的对我说。
　　我一时间羞愧的恨不得葬身熊口。
　　“那啥，我走了……”莎坊主削下一缕熊毛，很是不应景的又冲我打了声招呼，便重新踏上路途。
　　“关系还真是好啊~”遥遥的，山林中又飘来这么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