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云儿》夏美子

11、第十一章

　　天边卷起层层云浪，阳光甚好。
　　渲染着青花图案的瓷壶中茶温正好，石桌上还特意备着各式精致小食，以便饮茶时取食。
　　“我叫黎洛，本不是临川城人，多年前跟随丈夫而来。”
　　坐在我正对面的女子如是说。
　　冬日里少有的温馨日子，小院里却来了位不素之客 ——单单对我来说。
　　霖儿坐在我左手边慢条斯理的喝着茶，似乎察觉不到桌上微妙的气氛。
　　可能也没什么奇怪的气氛吧，我也不知道，只是莫名的紧张。
　　就好像女婿见婆婆一样，我在心中总是把自己扮演成拐走霖儿的坏人般的角色。
　　虽然按理说我才是被拐的那个…
　　“嗯，我听钟霖说过了。”我适当调整了一下心情，回答黎洛说。
　　石桌对面的钟母，年过三十还依然体态纤细；面容端庄柔美。霖儿年纪轻轻便长的如此倾国倾城，怕是有其母的很大一份功劳。
　　冬风微微刮过，给小院添了几分凉意。
　　霖儿偷偷蹙了蹙鼻，不知是对我临时对她的称呼不满，还是着了些凉，让我不免有些担心。
　　黎洛穿着与我和霖儿同款式的雪白棉服，一眼望过去，好像一家人坐在一起似的。
　　“嗯，想必我的身份你也早已知晓，我也就不多费唇舌了。”黎洛轻轻吹走茶水表面上浮着的淡绿茶叶，颇为优雅的饮下一口，而后对我说。
　　“嗯……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我点了点头，问她。
　　“说有事情嘛，确实有一点。”黎洛放下茶杯，正色对我说，“不过要先来考考你”
　　“请您赐教……”一番话说的我摸不着头脑，分明只是第一次见面，能有什么要与我说的事情呢，又考什么呢？
　　“咳，那我先问你，”严肃的样子也和霖儿十分相似。黎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就开始了对我的提问，“霖儿的生辰你知晓吗？”
　　“正与寒露时节是同一天，现年十二，较我小一岁。”我答。由于先前为此细细问过霖儿，故也记得清楚，于是便和盘托出。
　　“如此说来，霖儿的今年的生日当天，正巧是你来我府上的时间，是与不是？”黎洛又问。
　　“是，正是那时。”我后来知道霖儿生辰时，已然过了一月有余，没能给上什么礼物，此时听黎洛提起，我也不免生出了些许遗憾。
　　“听赵叔说，如今你是霖儿的伴读对吗？”黎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我答黎洛，虽然不知她作何明知故问，却也是老老实实说了。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出乎了我的预料。
　　“这是你的月例。”黎洛说着，伸手从袖口掏出一个做工精美的浅蓝色小荷包。
　　黎洛越过桌面把荷包摆到我面前，石桌上也随之响起实在的硬物撞击的声音，“既然霖儿认你是钟府的人，我与钟礼自也相同。”她说。
　　稍许停顿，黎洛又补上一句:“记得无论有何事，记得与霖儿或我们说。”
　　我对钱无感，却在听到这话的刹那间，感动的无言以对。
　　从今往后，又多了两个可以依靠的人，何其幸运。
　　“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合格，霖儿孤单惯了，去给她补个生日吧。”
　　还没待我表达谢意，黎洛便施施然的起身走了，只留下一句绕在石桌，留于心头的话。
　　“母亲慢走。”霖儿说着便起身来。
　　我一愣，也紧跟着起身，却又被黎洛摆摆手拒绝了。
　　“日头不早了，准备下就去吧，无需相送。”她遥遥的说。
　　“这…还是你收下吧。”我看一旁重坐回石凳上的霖儿，一边把荷包递给她，一边对她说。
　　“收着吧，我像缺钱的人吗？”霖儿‘噗嗤’笑了一声，回我说。
　　“虽然这么说……”
　　荷包入手不算很沉，粗略颠了下，感觉莫约有五两上下，一般的伴读是万万得不到这么高的月例的 ，估计是看在霖儿的面子上才得这么多的。
　　后知后觉的，欠霖儿的又多了一笔。
　　这么一来一回，又浪费了少许时间。
　　“收下吧。”霖儿看着我，眼里满是催促。
　　“对，还要给你补生日呢，走吧。”心念一动，便明白了霖儿的意思，便不推脱的也收下荷包，悬挂于腰间。
　　“嗯！我也早就想和你一起出去玩了，快收拾一下。”
　　霖儿笑着揉乱了我早晨才梳洗好的一头较原来稍长些的头发，就转身提前一步回屋收拾起东西来。
　　霖儿过于直白的话让我微微有些脸红，不过体谅于她的小孩子心性，我还是边摆弄直头发，边跟着她的脚步一同回了屋。
　　想了想，我好似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也就简单梳洗了一下的功夫，事态却变的不一样起来。
　　本以为只是就近逛逛，不过在看到她在床上一件件收拾起衣物和一些出远门必要的物什来，我就明白事情忽的往不对劲的地方发展了。
　　“霖儿，你收拾这些干嘛？”我赶紧拦下她往箱子里装着暗紫色里衣的动作，慌忙问她。
　　“难得不用无聊的看家，自然要去远一些的地方走走了。”
　　霖儿颇是正儿八经的回我，言语中听不出一点心虚。
　　“不对，霖儿。”我很是严肃的说。
　　有些不对，尽管霖儿说的理所当然，我也不能被她随随便便绕过去。
　　“哪里不对？”霖儿反驳我。她手上动作没停，最终还是绕过我，把衣服都装进了箱子，而后紧紧合上了盖子。
　　“你今年十二，我也不过十三，就这样匆匆出去，会不会有些不太和适。再者说，你父母同意吗？”我解释道，我相信霖儿并非故意装作听不懂，只是这件事实在有些超越想象。
　　霖儿见东西收拾好了，便把箱子放到地上，用力提起了握把，腰间也顺手配上了常用的长剑。
　　“嗯。”
　　霖儿收拾完毕后简单应了我一声，看样子是非去不可了。
　　“难道有侍卫一并跟着？”我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尽管我也知道，霖儿的性格不像是会带侍从的人。
　　“没有，只是我想去了，”霖儿三两步便站到了我跟前，顺道借此讨好般的用空闲的手替我整理着下摆处有些折痕的棉服，薄唇微动，问我“你去吗，云儿？”
　　心中哗然，不知是因她不同寻常的决心，还是因她突然靠近而袭来的幽幽体香。
　　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思来想去，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是我要给你补生日，自然一并去了。” 我看着显得格外乖巧的霖儿，下定了决心，没有犹豫的便答应了。
　　“好，那就走吧!”
　　我的短发又被揉的一团糟，却没时间再打理了。

　　身无长物，但愿危难时能以此身护她周全，我暗暗祈祷着。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身后的村庄燃起点点烛火，映着漫天星辰，像霖儿眼中常有的光彩般，说不出的好看。
　　两侧是连绵不绝的麦田，与秋日成熟的麦子不同，冬日新播种的麦苗刚冒出头来，透出新鲜生命的味道。
　　临川城高大宽广的古朴城墙早已被远远的甩在身后。马蹄声抑扬顿挫自的车窗外响起，我和霖儿所坐的马车在干燥坚实的土地上徐徐向前。
　　“你的意思是，早已如此了？”哪怕是太阳从当空悬挂到坠至西山这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没彻底消化完霖儿给我说的讯息。
　　“嗯，都答了你多少遍了。”霖儿有些嗤笑于我的喋喋不休，“自十岁起，父母便也不再约束我了。”
　　“为什么？”我问她。
　　关于霖儿父母对她不同常人的养育过程我已听她叙说了许多次，却还有些不明白。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是这样想的。”霖儿回答我，“虽然我不认为有什么，但父母可能觉得对我有些亏欠，所以也就对我放任自流了。”
　　“为什么会想到出来游荡呢？”我接着说。
　　“什么游荡，说的这么难听，”霖儿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我是出来找人。”
　　“嗯？”我莫名有种危机感。
　　“说是抓人，其实也不尽然，”霖儿的眼神瞄向了窗外似乎无穷无尽的麦田，“更不如说是抓鬼—— 抓一只胆小鬼。”
　　“抓到了吗？”听上去，好像霖儿对在找的人评价并不好，所以我也就放下了心，询问事情的结果。
　　“还没呢。”霖儿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唇角微扬的答到。
　　晚风清凉，刮在人身上仿佛能洗去疲惫，我一时来了兴致。
　　“看你经验这么丰富，你遇见我那天怕也是故意逗我的吧。”我突然开口提起和她过去一段时间的往事。
　　“嗯？”霖儿歪了歪头，假装不知的看着我。
　　“无论是一开始你装作听他的话，还是后来跟着他走，去玉锦楼之类的……”我梳理了下思绪，接着说，“还有被我撞倒，都是你刻意为之的吧。”
　　“云儿真聪明，”霖儿意外没有辩驳，只是把我的头揽到她的腿上，“还有很远，歇会吧。”她说。
　　枕下一片绵软，我也没有了继续问下去的心思。
　　我就是这么一个好糊弄的人。对我来说，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只要当下在一起，便好。
　　车夫的吆喝声还在耳畔吵吵作响，我却枕着她细嫩的腿昏昏睡去了。
　　至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嗯……”一觉醒来，已是夜半时分，不曾想，竟然睡了这么久。
　　“醒了？”霖儿手在我头发上轻轻捋了一把。
　　“嗯。”坐起身来看向外面，两边的麦田已不见，随之而来的是跌宕起伏的雄壮山脉，在夜幕下透着黑影，轮廓看的分明。
　　“你也歇一会吧。”本来想少歇一会便换我值夜的—— 毕竟总要有人醒着，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你歇息够了吗？”霖儿反问。
　　“够了。”我说，“白日还要靠你的好身手护着我呢，快歇着吧。”
　　“好。”霖儿学着刚刚我休息的姿势，顺着我上身躺了下来。
　　“……喂，霖儿。”我看着躺倒在我胸前的霖儿，无奈的托起她，“你是不是躺错地方了。”

　　“没啊~”

　　“好好睡觉！”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