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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梦 楚若羽睁开 ...

  •   楚若羽睁开眼已经是繁星漫天了,咸湿的海风吹过,好像把星星和月亮都送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触手可得。
      楚若羽倚靠在核桃树干上,暂时不太想起来,也不想说话,就想这么放空自己,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若羽。”蓝汐见他睁开了眼睛,轻巧地落在他身旁,用喙轻轻地帮他把调皮溜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见他还是呆呆的,便轻声问道:“做噩梦了?”
      楚若羽慢慢地跟着星星眨了眨眼,迟钝地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梦到来年少时的一些琐事。”
      断断续续想起许多事情。
      比如季不宁哥哥说孤清君每晚都要吃桃,累着他了,自己便天真地提议为孤清君种一颗桃树,以后山上有桃,就不用劳累宁哥哥每晚去寻桃受累了。
      比如和世人敬仰地桃源剑圣季不宁一起去芳草峰偷桃树苗,却在一片桃树苗圃中拔回来一株核桃树,细心培育了半年,还是青牛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
      比如偷树苗的时候不小心拔出来木蝴蝶的蛹,宁哥哥一激动差点没把它捏死毁尸灭迹,最后芳草峰来人告状,还是孤清君把人送走,还留下了木蝴蝶蛹。
      比如宁哥哥带着一起在望仙台跳崖玩,收敛了灵力一跃而下,快要接近地面了再冲天而起,既享受跳崖的刺激,还能欣赏天衍宗长老或弟子们从惊慌失措到一言难尽的表情转变。
      比如和宁哥哥逛夜市,各自比拼谁买回山上的东西更能讨孤清君喜欢,结果自然是宁哥哥赢了。
      往昔原来有这么多开心的事情,只是梦里太清醒了,那些欢快的儿时记忆,因为清晰地知道已经失去了,所以再忆起便觉得酸楚大过欢喜。
      那时候,孤清君虽然也不爱笑,但是宁哥哥还在,会带着自己换着法子逗他开心,每次孤清君笑了,便高兴得不行。只可惜,自从他化道之后,自己便再未见过孤清君笑。
      记忆中,那时候孤清君每次笑起来,都是看着宁哥哥的,眼神柔和得完全与孤清君三个字不相符。
      宁哥哥虽是桃源剑圣,却更擅长幻术。教自己幻术,本想让自己在他走后能维持方木峰上的桃源幻境,而自己动手的第一天就被孤清君拒绝了。所以自他走后,桃花开四季的方木峰上只余杂草和一株核桃树肆意生长。
      自己同孤清君在方木峰上住了十几年,却已有十三年未见过孤清君的佩剑朝暮,听闻孤清君怕宁哥哥的配剑桃源孤单,便以朝暮作陪,从此朝暮再不出世,朝朝暮暮伴桃源。
      桃源有朝暮作陪,可是该陪孤清君的桃源剑圣却归于天地。
      孤清君不再轻易下山,十几年里,下山两次。
      第一次,是自己在楠楠的接任圣女的当天醉酒被人劫走,孤清君为了救自己,下山。
      第二次,还是为了自己。
      楚若羽忽然想回天衍宗看看,去看看司魂谷中孤清君的魂灯是不是还亮着,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望仙姬与道有约,是不能说谎的,她说魂灯灭了,便是真的灭了。
      司魂谷中司魂祠,十万魂灯知生死。
      年少时,很长一段时间,楚若羽每天骑着青牛去那里。
      司魂祠门口有一颗古老的梨树,一年四季都是一树繁花,不轻易飘零,小时候他很喜欢,能在树下玩一天。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喜欢了,好像是因为知道了那是送别之地。而他不喜欢离别。
      老梨树每洋洋洒洒地飘零一场,便意味着司魂祠中的魂灯又熄灭来一盏。
      天衍宗长老弟子,才有资格用自己的气息和灵力在司魂祠中燃起一盏魂灯,自此生死便可由灯判断。桃源剑圣季不宁虽然并非天衍宗子弟,但是却是天衍宗第一人孤清君的道友,自然也有魂灯长明。
      那时候,他一天两次,晨昏都会去司魂谷。
      早晨来看一眼他的魂灯,告诉自己,宁哥哥昨夜无恙,黄昏看一次那盏魂灯,告诉自己哥哥今日平安。
      桃源剑圣季不宁,楚若羽叫他哥哥,他于他如兄如父,还有救命之恩。
      当年为了救他,中了蛊虫借道。
      借道,顾名思义,借他人之灵,成自己之道。
      虽可解,却难于飞仙,也或许只有升仙才能解。
      季不宁当年正是按照望仙姬的指引,去往海外寻求一线生机。去之前,只给孤清君留下佩剑桃源和司魂谷中的魂灯。
      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季不宁魂灯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但那之后楚若羽还是每日两次的去,因为不敢让孤清君知道,因为自己有愧,因为想要做些什么记住他。
      不过,后来孤清君邀他下了一局棋,谈了一次心,楚若羽便不再去了。只是遵守和宁哥哥的约定,多陪陪孤清君。
      宁哥哥说过:孤清君不喜欢热闹,但是也没有人喜欢孤独冷清。
      楚若羽想多陪陪他,对他来说,孤清君像是父亲,是他的亲人。
      他要化道了,楚若羽难过却无力,他日日看着孤清君,早就明白他活着已无所求,甚至活着或者只是因为答应过宁哥哥要照顾自己而已。
      世人皆言孤清君天资傲然有望飞升,但是为了救道之子,伤及了根本。楚若羽却知道,自从桃源剑圣身归天地,孤清君便无心大道了。
      楚若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向化道,却无能为力,在钟灵山遇到那位老者时,他甚至在想孤清君是不是也隐隐期待着那一天?
      在天衍宗时,楚若羽只能努力修炼保护自己不给孤清君添麻烦,剩下的就是多陪陪他。
      有人说他和宁哥哥很像,他听了便觉得隐隐高兴,记忆中宁哥哥最是好酒,所以他学会了喝酒。
      酒是真的苦,但是那时的他好像找到了记住宁哥哥的方法。
      楚若羽是真的很想、很想替他的宁哥哥多陪陪孤清君的,却也没有做到。
      还记那是一次救灾任务,望仙姬早已预料到了有一恶蛟要在文渊塘为祸,会发生水灾,让一名长老带着弟子赶去救灾,楚若羽闲来无事,偶尔会下山去放放风,便跟着去了,对于集体行动,天衍宗的长老向来不说他什么。
      然而就是那次他突然起意加入的救灾,最终导致了孤清君的离开。
      天衍宗前去救灾却并未见到灾情,楚若羽当时只是奇怪,谁知水患突然而至,一息之间便吞没房屋、良田无数。楚若羽心中奇怪,却来不及想那么多,直到在休息的间隙知道了这件事望仙姬早有预料,顿时压制不住怒火便站起来质问长老:早知有灾,为何不早些斩杀那恶蛟?
      带队长老反问道:“它尚未为祸,你以什么理由杀他?”
      又道:“何况斩杀恶蛟,一番恶斗若是引发水患,这罪魁祸首是恶蛟还是无故斩蛟之人?”
      楚若羽被他的反问噎住,只能质问道:“那为何非要等水灾发生的时候才出手!不早些转移百姓!”
      带队长老却说望仙台的天衍之术也不是时时都灵,若是恶蛟没有引起水患,那岂不是让天下看了天衍宗的笑话,堕了天衍宗的名声,对天衍宗的威信和声誉有损。
      楚若羽当时很是愤怒不满,旁边程辞劝他别说了,大多数百姓性命无忧,伤亡不多,活着的人都对天衍宗感激不尽,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是功德一件。
      后续的救援中,楚若羽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存活者多是壮年,却也不乏失声痛哭的百岁老人和一脸懵懂寻找母亲的垂髫小儿。
      站在一旁,看着获救的难民对着天衍宗弟子跪拜时的感激。楚若羽心中有的不再是一开始救人后的满足而是溢满了迷茫。
      原本他们可以做到更好的,为什么不呢?
      为了宗门名声?
      还是为了此时高高在上享受他人感激跪拜?
      他想不清楚,带队的长老来到他身边,道他知道道之子在想什么,但是一个宗门总有它的生存之道,总要权衡利弊,做出取舍。
      楚若羽当时听到这句话,迷茫像是都化作了怒气。
      “取舍?取什么又舍什么?舍别人的生换我们的义吗?”当时胸中激荡的楚若羽,怒气都化作尖锐的言语,指着身后因为天气炎热而苍蝇乱舞,腐臭难忍的遇难者尸体:“长老,我们本来也能救他们的,可是他们死了,这就是天衍宗的义吗?”
      不等长老回答,便步步紧逼想要把胸中的憋闷一齐发泄出来,质问道:“明知有难而不救,在灾难发生之后才施施然从天而降!稍稍施以援手,便心安理得地受人跪拜供奉,这样就是你们追求的义吗!这是分明开在尸山上的花,再美丽,再为人称道,也是带着腐臭味的,令人作呕!”
      是,他们是救了许多百姓的性命,楚若羽自己也承认自己的说法有些激进,但是就算是时至今日,他心中还是不赞同那样的做法。
      这样的做法与沽名钓利者又有何区别?
      听弟子们谈论,听着周围的感谢,天衍宗的弟子们挺起胸膛,而他心里是疑惑的、茫然的,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回到天衍宗后,楚若羽向孤清君倾诉了自己的迷茫。
      孤清君难得说了一大段话:“你不能说他们不对,比之其他人,他们已经伸出援手了,不管夹杂着什么心思,总之他们救了人。或许他们并不纯粹,但他们这样的人才是宗门里的绝大多数,才能撑起一个宗门的长远发展。你不认可,是因为这不是你我之道。”
      那天,孤清君第一次学着季不宁摸了摸他的头,感叹楚若羽长大了,是时候出去寻找自己的道了。
      恍惚间,楚若羽仿佛透过孤清君见到了季不宁。
      不久之后,孤清君就留书出走了。一人一牛,带着朝暮和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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