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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夜温凉最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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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温凉最开始跟着谢家学医的时候,不论是谢家的长辈还是夜家的长辈,都在这一块对她的要求极高。甚至于比起练什么防身的功法,他们都更在乎夜温凉有没有这样在关键时候救自己一命或者救旁人一命的能力。最开始学搭脉,夜温凉总觉得察觉到病灶,能开出合适的药方就是搭脉的唯一目的,可是谢让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不是这样的,你至少得先分辨患者的性别,大概的年纪,只有这样才能够精确地用药。彼时她满不在乎地瘪了瘪嘴,说望闻问切四个字,前三个字就足以判断一个人的性别和年纪了,到了这个时候再判断有必要嘛。谢让这次敲她脑袋的动作大了一些,笑里藏刀地问了句,万一你瞎了呢?
那个时候夜温凉只顾着给自己自我安慰,保持呼吸,不要被气得断了气。可很久以后夜温凉真的用起了眼纱,她才意识的,谢让教的,是希望她在看到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不能下意识被双眼蒙蔽。她此刻无比庆幸谢让这么教了她,此后每一个教她学医的人,都这样叮嘱她。
夜温凉从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太子殿下的脸,观察过这个太子殿下的体态模样。不论是她还是方微生的时候,还是回归到夜温凉之后。她一直没注意到的是,这个太子长得无论和穆北卿还是容月都太不一样了。他也和每一个皇子都不一样。甚至于,他不像个男子。
夜温凉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在这一刻张了嘴,却说不出来。北都的太子……是个女子?况且看这个人的脉象,她不仅已经是病入膏肓,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真的连救的可能性都不剩下一点了。夜温凉没有想到,躲避着一开始没有让她搭脉的穆于靖,不仅是知道自己早就无药可救了,也是担心夜温凉在那一刻就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穆于靖知道夜温凉已经看出来了。她面向穆北卿转过身,用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容月的手,哪怕对方再怎么挣扎,甚至扯下了发髻上的簪子扎进她的手背上,她都咬紧了牙没有松手。她跪倒在穆北卿面前,往地上磕了三个头:“小人有罪!小人自十岁那年被皇后狸猫换太子十数年,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其罪一;对陛下知情而瞒报,其罪二;顶着太子殿下的身份苟延残喘多年,辜负了北都万民的期待与信任,其罪三;十岁那年,太子殿下被皇后娘娘折磨致死,没有办法护住太子,其罪四;皇后母家容家积败多年的罪状,小人至今才有能力呈上,其罪五。以上五宗罪,小人万死而难辞其咎,苟活至今,已经是陛下对小人最大的恩赐。从前不敢说,是这后宫遍布了皇后的手段,现在有夜城城主佐证小人的性别,留下了的苍梧药师,是小人进宫时的伙伴,同样可以证明小人的身份。小人只求容家还有容月都获得应有的报应……”
话没说话,“穆于靖”的嘴角落下黑色的血迹:“唯有这样,也不枉小人拼了性命,今日血溅于此。”
哪怕到了最后,夜温凉都没有能够知道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小人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苍梧很久没有说话。容月一遍又一遍在磕头,连额头都破了依旧没有抵挡住被拖下去关入死牢的结局。那厚厚一沓被递上来的罪状,是“穆于靖”十数年来在皇后身边任打任骂,又喝了十数年毒药的成果。
兵荒马乱之中,苍梧拽着夜温凉的手把她带出了那座宫殿,又把她交到江沅的手里。继而转身埋入了皇宫浓重的夜色里。大概在今天之前,苍梧确实无数次想过哪怕背叛了夜城,也想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可从今天之后,他突然又不想走了。
夜温凉看向江沅。江沅把小姑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都知道了。”夜温凉明明知道穆于鄞还在,穆于归的斗争还没有结束,可是这一刻,她发自内心产生了一种无力感。北都皇宫的夜色一片荒凉。没有人能想得到,里面埋葬了多少黑暗和血迹。
北都的太子殿下夭折在皇后那座极致奢靡的琉璃殿里的时候,不过十岁。十岁本就身体不大好的孩子,因为头天冲撞了自己的母亲,被罚跪。大雨下了整整一夜,一夜之后,他就起了高烧。可他那个母亲不管不顾的,那段时间,穆北卿满腔热血,就想着要怎么做一个造福万民的好皇帝,于是几乎天天跑出宫去,很少有在后宫的时候。哪怕自己的皇后躲在那座宫殿里和别人颠鸾倒凤,他也一点儿都不清楚。
穆于靖死之前,隐约还能听到自己母后的寝殿里传出来的不干不净的声音。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看着大雨过后泥泞的花地。花开得可真漂亮啊,他想。他生了一张男像的小婢女穿着小太监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就要冲到皇后的寝殿里去。还不知死活地大声吵着,殿下,太子殿下,要请太医。要请太医才是。
穆于靖笑着摇了摇头。不会有太医愿意来的。那个皇后在做这样不干净的事情的时候,怎么会纵容别人靠近。他们俩今天还能跪在这里,不过是因为皇后忘了这两个小孩子罢了。
等到入了夜,那个皇后才休息够了,梳着自己的头发从寝殿内走出来。外头的地上躺着两个孩子。一个身体冰冷,一个浑身上下像是个小火炉一样烫得厉害。冰冷的那一个,是她的儿子。像小火炉的那个,是一直跟在她儿子旁边的小太监。容月后知后觉才感觉到害怕。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难过,为失去了一个儿子难过,她第一感觉,就是害怕。失去一个儿子有什么好难过的。她是北都的皇后,她的母家有钱有权,只要她想,她这辈子还能够拥有很多个孩子,况且,她不爱穆北卿,更无所谓这个穆北卿的血肉会怎么样。
只是有些麻烦了。那个时候穆北卿那个年迈的母亲还在后宫里。执掌着整个后宫的还有另一个女人。而且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了太子死了,还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没有管他,那她完蛋了。连带着整个容家,都会被那个意气奋发的皇帝害到棺材里去。她看向那个还活着的孩子,连忙跑进屋子里去,用厚被子把孩子从头到尾裹了个紧实,然后跑到了太后面前重重地磕头,只说儿子发了高烧,再没有提及那个被她忘在身后的,她真的孩子。
太后或许什么都知道,又或许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总之到了最后,真的太子死了。商枝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太子。所有人都畏畏缩缩地侍奉她,照顾她,就好像一如从前一般,有了那个皇后娘娘站在她面前,没有人再会质疑她的身份。
高高在上的皇后摸着她的头,告诉她,从今日起,她就是穆于靖。是北都的太子殿下。要好好读书,好好习字,甚至于,好好吃药。只有这样,穆北卿才永远不会把正眼放在这个病弱的太子身上,只有这样,皇后害死了自己儿子的丑闻,才永远不会有曝光的一日。容月甚至还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这个假太子真的坐到了皇位上,北都说不定就彻底可以变成容家的北都了。那个她嫁入皇宫以前就很喜欢的人,她会把整个北都都送给她。
商枝那个时候还问:“那穆于靖呢?”
容月笑得有些僵硬:“你就是穆于靖啊!至于另一个孩子,死都死透了,那必然已经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了。”商枝没有再说话。甚至忍住了眼泪,至少之后的没有一滴眼泪,她是落在容月面前的。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她才压抑地痛哭起来。她的太子殿下风光霁月,商枝永远也忘不了,自己都没怎么过过好日子的太子殿下站在她的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的场景。
那个人逆着光站着,手里捏着一卷书册,察觉了她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可分明是个小姑娘,所以总是一板一眼,一面帮她把头上的枯树叶拿下来,一边温和地告诉她,小姑娘不可以爬树,你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梦境一样。商枝听到自己念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人跟着念了念:“很好听。商枝,是药材的名字吧。希望苦苦的商枝能过甜甜的日子。”
而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及她的姓名,也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从此被喊着他的名字,就好像是他留在人间最后的遗物。
从重新醒过来开始,商枝无时不刻想着要报仇。要帮她的太子殿下报仇。那个住在琉璃宫殿里的女人,必须付出她应得的代价。可是商枝什么都没有。她空有一个穆于靖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而每次别人喊她,她都觉得很难过。她总是想,若是穆于靖真的活了下来,真的长到了这么大,那么他会是什么样的。她学着穆于靖做一个善良从容的人。变成了人人称道的好太子。她佯装无害,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变成没有人会可以关注的苔藓。她顺从着这个名义上的母后,在父帝的面前表现出极尽温和的状态。
她要利用穆于鄞把容月彻底拉下马,只要自己露出一点破绽,穆于鄞这条疯狗一定会死咬住容月,哪怕她不小心死了,容月也绝对活不下去。同样的,她把矛头指向穆于归,她知道只有这样,那个很聪明的夜温凉才会把目光放到她身上,然后警惕地、戒备地要把她也拉下马。商枝觉得,自己和容月被绑在一起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有个了结了,哪怕不要自己的性命,她也要容月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哪怕是死后,也要受尽万人唾骂。
穆于归迟迟才知道这件事情。他万没有想过,自己那个兄长,竟然在这么多年以前就已经离开了。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一直代替他兄长活下来的那个人竟然有这样的好本事。其实如若她想,她完全能够顺利坐到皇位上去的。哪怕到了那个时候,扫除了容家,摆脱了面前所有的障碍。她不仅能够安稳躲一辈子,荣华富贵什么不是尽在手心。没有人会知道的。可穆于归想,大概在他兄长死去的那一天,那个代替他兄长活下来的人其实也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若不是这个报仇的念头支撑了她这么久,恐怕也到不了今日。
容家的落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的。夜宴当天晚上,容家就被抄了家。正如同当年夜家一样。只是这一次,大概没有一个人被留下来了。穆于鄞似乎就是看太子不爽,连带着看容家也不高兴,随着容家一起被穆于鄞咬出来关进大牢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以穆于鄞的手段,容家本家不说,哪怕只是旁系,几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半分起来的余地。
夜温凉从穆于归的地方搬了出来,住进了和江沅一个宅子,美名其曰就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不给穆于归添麻烦。穆于归一边帮她搬东西,一边骂她没良心,见色忘义。夜温凉调侃一般勾住穆于归的肩:“某人可是在大庭广众把人小姑娘拽了就往外走,听说,还骂人的时候,都怕小姑娘赤着脚着凉,蹲在地上,捂住对方的脚,一边捂着,一边骂的。”穆于归眯眯一笑,顺势也勾住夜温凉的肩膀:“夜城城主果然不一般啊。不然也不至于在北都皇宫里就和别人亲来亲去哦?”夜温凉老脸一红,狠狠往穆于归的腰上掐了一把:“现在局势不一般,你那弟弟估计会趁热打铁,我可警告你,本城主要是倒戈了你就死定了!”
两个人打打闹闹,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人转过了身。
秦纺其实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是秦家的女儿,这辈子别说站在穆于归身边,哪怕是多看他一眼,都是极其奢侈的事情。很多时候,她都告诉自己要学会知足。只有学会知足了,才能在获得更多东西了之后觉得满足。她抱紧了怀里的食盒,里面装的是她大早上起来就准备好的吃食,她本来是觉得夜温凉从穆于归这儿搬出去了,要住的地方万一有点远,那这些东西还能够在路上给夜温凉垫垫饥,可看到穆于归和夜温凉闹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脚就挪不动步子了。她生怕自己走出去一步,穆于归的笑意就会敛下来,就好像她是什么讨人厌的存在。
她抄了远路回到自己下马车的地方。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却看见了一个她在此处不该看见的人。穆于鄞坐在她的马车上,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秦纺咽了咽口水,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马车,而穆于鄞会在马车上估计是一早就等在这儿,为的就是让她自己主动送上门。
南国的那位客人找到她,告诉她她生了一双和姐姐很像的眼睛,说不定可以打乱穆于靖的视线,帮助到穆于归。于是她没有多思考什么就遮了面纱,想办法混到了皇宫舞女和乐师的队伍里。她从没做过这种出格的事情,当然偷偷离开雍都去找穆于归除外。要是让她阿爹知道,自己去帮穆于归是这种帮法,早就被绑回家打个皮开肉绽了。秦纺这么做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了。她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哪怕真的帮上了穆于归,穆于鄞说不定也会看见她。她至今没有能够知道秦苓死去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知道,穆于鄞对她姐姐秦苓的感情很不一般。
秦纺往后退了退,试图在穆于鄞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离开马车。可站在她身后的小厮推了她一把,食盒里的糕点在在马车车厢里滚了一地,她倒在穆于鄞身上,毫不犹豫要起身的时候,穆于鄞那双手就落在了她的腰间。穆于鄞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慢慢睁开了眼。
秦纺一直挺害怕这个五皇子的。特别是他从夜城回来还伤了一只手之后。穆于鄞那只右手是木制的,是假的。虽然是夜城晏家的好手艺,此后穆于鄞还成日带着一个黑色的手套。可是秦纺就是很害怕。穆于鄞的眼睛像他的母妃,狭而细长。这样的眼睛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是带有点蛊惑的妖精眼的味道,只可惜穆于鄞哪怕是妖精也是一个极其残忍凶恶的妖精,那双眼睁开的时候,秦纺只觉得恐惧。
穆于鄞笑了声,揽住秦纺腰的那只手慢慢往事移。他的手到哪里,秦纺就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蔓延到哪里。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都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穆于鄞客客气气,没有碰她其他的地方,只是把手放到了秦纺的脑袋上,安抚似的揉了揉:“别害怕。”秦纺完全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的眼泪,穆于鄞却僵住了手,命令道:“把头转过去。”他见不得这双眼睛落眼泪的模样。秦纺撇了撇头,就听到那个人在她的耳边说:“嫉妒吗?”
这句话出来的没头没脑,可秦纺的脑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刚才穆于归和夜温凉打闹的画面。穆于归难得有在她面前这样无拘无束放声肆意玩闹和大笑的时候。她甚至想也不敢想,自己能有和穆于归这样举止亲密的一天。
嫉妒吗?嫉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