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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宫宴开始。 ...

  •   宫宴开始。皇子入席。正位之上坐着北都的皇帝穆北卿,他的身边则是皇后容月。太子殿下穆于靖次之,其余皇子分作两列。坐在皇子身后的只有几位恰好与穆北卿议事完毕留下来列席的股肱之臣,再无别人。场上坐得满当,太子殿下对面的那个位置却一直空着。穆于归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直到穆于炀悄悄拉了拉他的袖摆,他才猛然回过神来一般,低下头去。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酒盏推来换去了一次又一次,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皇帝才笑着开了口:“于归?于归呢?不是说藏了个心爱的小姑娘嘛?今天没有跟着一起来?孤可是吩咐了,要让他带着一起来的。”上了年纪的帝王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那些疑心与郁结堆积在心底,导致他常年看起来都是脸颊凹陷的可怖与颓靡。可是喝了酒,面上带了些颜色,人看起来反倒精神了一些。
      回答的是穆于靖:“在的,早些时候就到母后的宫里请过安了,是个可爱的小姑娘。”穆于鄞冷嗤一声,只是那一声太浅,被淹没在酒盏和歌舞里,没有了任何动静。
      装得唯唯诺诺好模样的小姑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宴厅,她的面上遮着纱,唯独露出了一双眼睛。她穿着红色的舞衣,满身上下,都是孤注一掷的勇气。穆于归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那一刻,他连酒杯都拿不稳了,只能瞪大了眼看着小姑娘进来的方向,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意识到了他几乎难得才能感知到的一种名叫害怕的情绪。可在这个时候突然站起身来的,是穆于鄞。
      穆于鄞的眼尾发红,几乎是强忍着眼泪的。他直勾勾地看着那双眼睛。这个场上,坐着对这个国家有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三个皇子,唯有一个穆于靖,无动于衷,他甚至皱了皱眉,对穆于鄞的反应很不理解,那个舞女有什么吗?他看了眼自己的母后,更关注的,是他安排的好戏什么时候才能上演。
      夜温凉和江沅两个人大剌剌走在皇后宫殿后面的长廊上,轻松自在的就好像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两个人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及夜城军的事情。夜温凉觉得他们两个人实在过分了些,把北都皇宫当作是自家的后花园逛。他们一个夜城的城主,一个南国的黎亲王,在人家北都的地盘,却潇洒利落得实在不像话了一点。夜温凉忍不住笑出了声。
      夜温凉一笑,江沅也莫名觉得高兴了些,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了些许缓和。江沅说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看到夜温凉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又是如何思念着自己的小姑娘,这一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由分说拉了拉小姑娘的衣领,在她奇怪地转过头的那一刻,托住她的脖颈,低下头,吻了下去。
      深情地,带着无比缱绻的味道。轻轻敲开对方的牙关。另一只手在下一刻跟上,搂过小姑娘的腰肢。
      长廊两侧,开的璀璨的花间夹杂了几株含笑。明明是再小不过的花,风过的时候,却是无比曼妙的味道。瘦小的花朵在这春色之中分明是那么不起眼的存在,可偏生有着那么磅礴的生命力和沁人心脾的味道,让人只看得到她,也只闻得到她。哪怕隔着浓重的夜色,都埋没不去内心的喜爱与欢喜。夜温凉一边回应,一边抬手,动情地搂住江沅的脖子,抬起手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脸上的凉意,她轻轻推了推江沅,对方不肯就这么放过她,惩罚似的轻轻咬了咬她的嘴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夜温凉看着江沅的眼睛,发现他在掉眼泪。哪怕只是那么两滴眼泪,哪怕现在只是那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夜温凉觉得江沅太像小狗崽子了。她笑着摸了摸江沅的眼睛:“我们这样实在猖狂了些。”
      江沅笑着低了头,把脑袋埋在夜温凉的肩上,有一种,把自己托付出去了的奇怪的感觉:“痛吗?”夜温凉起初还没搞清楚江沅在说什么,心口麻酥酥的感觉传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江沅在说她的伤。她在自己心口剜了一刀,发现了藏在夜城的关于夜城军最后秘密,而江余年联合了晏梓菁再次撕裂她的伤口,将这个秘密暴露在了更多人的面前。
      夜温凉推了推江沅,让他站直了好好听自己说话。她认认真真看着江沅的眼睛:“我有时候也在想,我确实像是江余年说的,是个自私的人。但起初不是的,我在做出什么看起来草率鲁莽的决定之前,我也会好好想过的,如果我是我娘,那我会怎么做?我实在怕她,担心百年之后到了那个世界,她会不待见我,也不待见你。可是江沅,我看到你,我就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怕不了了。我就怕你死。”
      哪怕现在不是最恰当的时机,不是最正确的地点,夜温凉依旧忍不住动情地一点一点描绘江沅的眉眼:“所以我什么都管不了了。不管是意气用事,还是美色误人,我大概就是不适合做城主的。江沅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说。”苍梧虽然知道自己出现的实在不是时候,可有些不得不无可奈何,他蹲在地上看着夜温凉和江沅两个人,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草:“你们就一点都不在乎现如今宴席上的局面吗?”他面上显露出来的,不隐藏半分的看热闹般的恶劣,大约是他和夜寻兮最大的差别,“北都老皇帝的宴厅,可都要打起来了。”
      夜温凉推了推江沅。江沅一出现,夜温凉就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就好像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江沅都能够解决一般,于是她都要忘了,她那个可怜的小竹马被自己的大哥算计,现在在那个宴厅上,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她上下打量了江沅,觉得江沅的情势大约还没有那么糟糕,眼下顾及穆于归那个傻子才是最要紧的,她正色:“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什么叫,都要打起来了?谁和谁打起来了?”
      江沅对夜温凉这么推开自己的动作有些不满,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条斯理整理好了夜温凉的衣襟:“在到了北都之后,机缘巧合,碰到了个有意思的姑娘。传闻中,她和北都的太子殿下交情匪浅,却叫我发现,那不过是言过其实的假象。我本来想借此要挟太子殿下,能够与我合作,哪里想得到我家小姑娘一心一意帮着她的小竹马,我没有办法,所以只能背信弃义。”
      “什么意思?”说实在的,倒不是夜温凉对穆于鄞这个人有偏见,可她就是对这个坏脾气的人喜欢不起来,她原以为太子是想撺掇着穆于归和穆于鄞两个人斗气来,最后坐享渔翁之利。可后来又觉得,太子分明就是冲着穆于归去的。她的脑子混乱了些。明明真相就落在嘴边了,可偏偏就是说不出什么个好歹来。
      “太子就是想利用自己的病和那段看似凄美的爱情故事,一方面打压了穆于鄞,一方面让穆于归在穆北卿面前占足了风头,从而反倒落了下风。”
      而太子之所以这么做,唯一的目的大约就是,夜温凉接上:“他想做皇帝?”苍梧蹲在原地,摇了摇头,小声反驳:“我怎么觉着不像啊。”夜温凉没有听到,眼前这条线莫名明朗了些:“他想趁乱打击了穆于归,然后借着给秦苓报仇的名义与穆于鄞站在对面。而到了那个时候,老皇帝只会看到眼前这个身体孱弱的儿子对自己全然没有威胁,甚至还能克制穆于鄞的野心,因而对这个太子更加会青睐有加,再加上老皇帝现在身体也是快到了大限,等到了那个时候,穆于靖带着民心,又是正统,坐上皇位可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夜温凉想到了什么:“没有人会不想活着,可是穆于靖在听到我给他搭脉的时候,他却果断拒绝。除非他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江沅很喜欢看到夜温凉这样开动小脑袋瓜左思右想的模样,但有些事情他还没有搞明白,所以没有和夜温凉说。
      夜温凉问:“所以,你做什么了?”
      “我把秦纺送到了宴厅上。”
      “什么??”夜温凉想不到那个人怎么会顺了江沅的心思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也想不到穆于归看到秦纺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你怎么会把秦纺送到宴厅上,秦将军知道吗?你此番要寻求北都的帮助,很大程度上也要讨好那个将军的不是吗?”夜温凉转过头问苍梧:“所以,谁和谁要打起来了?”
      江沅拉住夜温凉的手臂,把小姑娘往自己方向拽了拽:“秦纺是自愿的。为了她那个姐姐,想试探太子的真心。那些和那个死在河里的女人一起被埋葬了的真相,她不信。所以现在场上唯一可能打起来的,只有穆于鄞和那位太子,穆于靖。”
      苍梧点了点头。夜温凉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宴厅看看了。江沅对夜温凉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加把火。”她要做的,可从来不是什么添把柴这样的事情,她要做的,是加把火。
      夜温凉到宴厅的时候,穆于归不在,秦纺也不在。场面看上去已经过了混乱的点。那个太子殿下嘴角带着伤口,眼角也有青色,穆于鄞则是被侍卫箍住了两个胳膊。坐在主位上的穆北卿脸色不是很好看,说不清是真的大限将至了,还是纯粹被气的。无论夜温凉是不是把自己设身处地地重新代入回方微生的视角,她对这个皇帝都喜欢不起来。
      其实一开始穆北卿还没有这么暴躁,疑心病也没有这么严重的。夜温凉记得她小时候刚到北都,这个皇帝叔叔常常来方家和方域聊天,有时候是聊政事民情,有时候又纯粹是闲谈,她听过这个人一边说皇宫里太烦了太闷了,也就只有你这里能让我透透气了。他一边说一边会玩闹似的小心戳一戳方微生眼睛上的纱布。至少那个时候,夜温凉不觉得,那是试探。那更像是好奇。对友人的女儿这副模样,充满了好奇。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穆北卿变了。
      夜温凉脱离出回忆,跟着匆匆而来的太医一同进去。跟在太医后面的是苍梧。那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换了身青衫,老老实实躲在太医后面的模样就好像和每一个在药局做事的小伙计一样。苍梧朝夜温凉使了个眼色,让她快点离开。夜温凉不解,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可穆北卿已经看到她了,还站起了身。
      躲怕是躲不过去了。可是夜温凉想,此刻穆于归没有在殿上,她咬紧了牙关就是要把勾结夜城这样的罪名嫁祸到穆于靖身上的。不至于有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走的道理。
      穆北卿怔在原地:“你是……”
      夜温凉笑了声:“怎么,我这个夜城的贵客被你的大儿子藏在了后宫这么久,你都没有任何知觉?”夜温凉说这话的时候,挑衅一般地看着穆于靖,试图找到他表情上所暴露出来的任何一丝破绽。可不论是惊慌、迟疑还是害怕、犹豫,凡是能让夜温凉增加几分信心的表情,她都丝毫没有看见。
      北都那位太子殿下,依旧是胜券在握的淡定模样,坐在高高的地方,接住夜温凉的目光。
      穆于鄞依旧恶狠狠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丝毫不在意场上多出了什么人。穆北卿跌回座位上,却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穆于靖站起来的时候,一直坐在稍后方的几个大臣就站起身来,朝着上位拱了拱手,便老老实实退下。
      穆北卿张了张嘴,像是要念叨谁的名字。那个方才在夜温凉前面进来的太医依次给穆于鄞和穆于靖都简单处理了伤口,也就退下去了。那太医走了,苍梧没理由还留着。他跟着要走的时候,还在用力朝夜温凉挤眉弄眼。夜温凉不明白。这个场子冷得实在有些过分了。且场上真正把握局势的居然依旧是那位处变不惊的太子殿下,这让夜温凉觉得很不对劲。“既然没想走。不如留下来看热闹?”穆于靖随口提了一嘴,苍梧脊背一僵,莫名有一种,哪怕背对着这个人都已经被看透了的感觉。那道尖锐的目光从他的后背刺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看透了一般的诡谲。
      “这是夜城的城主夜温凉。父帝您怎么了?是看到她就想到了什么人吗?”穆于靖走到那个苍白着脸的老皇帝身后,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就是啊陛下。”容月好像终于看到了好戏上演一般,一直畏畏缩缩躲着的人这个时候也不躲了,反过来站到穆北卿的另一边。她得意洋洋地看着夜温凉,就等着穆于靖说出之后的台词。只要他成功把夜温凉和穆于归绑在了一起,那么这场仗不用打就已经胜了一大半了。
      “方……”穆北卿抬手指向夜温凉,像是要念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容月期待地睁大了眼。穆于靖却按下了自己父亲的那只手,一脸疑惑不解:“方什么?父帝,方微生吗?怎么会是方家小姐,您这话说下去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这若是方家小姐,岂不是又要和于归扯上关系了。”睁大了眼的哪里只有容月一个人,夜温凉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穆于靖慢慢悠悠走下来,走到夜温凉身边,看着站在高台上已然没有半分优雅模样的皇后娘娘,笑着拉起了夜温凉的手:“这个是夜城的城主,天下间难得有本事的人,儿臣把她从夜城请了过来,是想让她给儿臣看病。儿臣病了太多年了。实在太想好起来了。有时候儿臣觉得北都也病了太多年了,它也该看看大夫,于是儿臣请来了良医,您不高兴吗?”
      “她当真不是方微生?”穆北卿好像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穆于靖毫不犹豫接上:“她当然不是。”
      穆北卿满脸疲色。容月忙不送迭地凑到穆北卿耳边:“陛下累了,还是早点去休息吧。”“休息?”穆于靖看起来有些难过了,他看着容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父帝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关心过儿子的病,真是叫儿痛心疾首啊。儿不过是想缓一缓父帝的心,让父帝知道,儿有没有半分做皇帝的可能性。”
      穆于靖这副样子,穆北卿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不得不承认,由于对容家的忌惮,这么多年以来,皇后明着暗着给自己儿子下药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却从来没有出声阻止过。权当那只是皇后保全自己儿子在皇宫生活下去的手段。可穆于靖今天站在他面前说了这样的话,再加上此前又有穆于归拉着那个舞女的手急匆匆告退的模样,这让穆北卿一下子有了一只脚踏入了坟墓的感觉。他自己的父帝就过世得很早,以至于他早早坐上了皇位。而现在,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适龄的儿子们一个大约有了中意的人,一个野心勃勃没什么好脾气就知道咬来咬去,而眼前这一个,他的长子,或许会比他更早进入皇陵。再加之那个极像方微生的女孩儿突然站在了这里,他突然起了仁慈心,想起了很多年之前的自己,以及很多年之前的方域。
      他本来都已经站起来了,却因为穆于靖的这句话重新坐了下去。他朝穆于靖招了招手,让他过去坐下,让这个夜城城主,好好搭搭脉。
      容月喉头动了动:“陛下,那臣妾就先……”
      “母后不看看儿的身体到了什么程度吗?不好奇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付出到底有什么结果吗?”穆于靖拉着夜温凉的手腕。夜温凉觉得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如果这个太子殿下真的是冲着穆于归来的,他就不该把自己带进宫,为什么那天不干干脆脆带够了人直接在穆于归的府邸就把她抓住了呢?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却不忌惮自己发现了什么。当初穆于靖带她进宫的时候,就说了会给出那株肉苁蓉。苍梧说肉苁蓉已经被加到她日常吃食里的时候,她还没觉得太奇怪,可是现在仔细想,如果没有这个太子殿下的许可和帮助,那么宝贵的药材,哪里只是一个夜城安到北都皇宫里的耳目可以弄得到的?而穆于靖在看到她能够清楚地看见一切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半点吃惊的表情。且不论是她还是江沅,能在北都皇后的地方来去自如地走动,现在怎么想怎么奇怪。
      如果说穆于靖就是为了把夜温凉他们的目光理所当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加深对他的怀疑,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眼下看来,他对皇后的敌意才是真的没有任何遮掩了。
      穆于靖走上前的时候,苍梧抬手拉住了他的手腕。穆于靖只是扫了他一眼,就甩开了那只手。苍梧没有说话。
      夜温凉觉得苍梧一定有什么是没有告诉她的。
      容月被穆北卿强硬地留下来。穆于鄞对场面上这副父慈子孝的戏码没有兴趣,冷笑了声离开。夜温凉坐到穆于靖的对面,不知道要怎么做。穆于靖朝她眨了眨眼,小声:“不会有事的。”他伸出了手,摆在夜温凉的眼前。
      夜温凉迟疑着搭上那只瘦弱的手上的脉搏。不过几秒之间,她睁大了眼。夜温凉错愕地抬起头,撞进穆于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里。他分明是笑着的,可是眼睛里却有泪光,带着鼓励,好像无比期待夜温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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