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尽》玛丽有只小绵羊

90、第九十章 穆于炀惊得

　　穆于炀惊得后跳了一步，脑袋里瞬间把哥哥如何如何救了对方，对方如何如何怀揣着恨意还打算利用他哥哥杀了他父帝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脑补了出来。他痛心疾首啊。不过幸好，他对他那不知道哪里来还能当皇帝的便宜爹爹没什么兴趣，抱胸站在那里，一副已经悟到了什么的表情：“此情可待成追忆。”
　　夜温凉失笑，忍住把手边的靠枕砸到小孩儿身上的冲动：“没你想得那么复杂。你哥哥和你微生姐姐还是从前那样普普通通的好朋友。但他确实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来这里养伤，养完伤，就会走。不过有一点，你想的没错，我确实很不喜欢你父帝。”
　　小孩儿依旧瘪着嘴，嘟嘟囔囔：“你们从前也不是很普通。”
　　夜温凉停下笑来，问：“那你知道出了这扇门要怎么说了吗？”有时候夜温凉无比庆幸，穆于归的哥哥弟弟们个个是人精。穆于炀不用教，就知道自己说什么才能对这个哥哥起到最大的帮助，他想了想又说：“有一点可能很困难，我觉得我三哥可能没有告诉你。”
　　夜温凉问：“什么？”
　　小人精得意洋洋：“穆于鄞知道吗？就是我那个贼眉鼠眼的哥哥，他知道你的存在了，虽然不知道你是谁。这很危险。因为从前我三哥或许还有可能娶你，现在肯定不行，可是穆于鄞在我父帝面前笃定了你是他藏起来的小美人，是以后要娶进门的人，非要月中的宫宴上他把你带过去。”
　　夜温凉皱了眉。她和穆于鄞在夜城就有矛盾，更何况她现在眼睛不好，这样一来，不仅她有麻烦，也会给穆于归惹了大麻烦。
　　小人精继续说：“最生气的还是秦将军。我知道他本来都和我太子哥哥说好的，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三哥，你一出现，秦将军万不可能再把自己女儿嫁过来了，这么一来。”小人精措着辞，又好像是在仔细想那些谋臣们惯用的说辞是什么样的，他要怎么说，才会显得自己专业一点。他想了大老半天，夜温凉都要没耐心了，他才继续又说：“对了，这么一来，太子一边的就要输了，那么赢的就是五皇子一边的了。”
　　太子穆于靖是现如今皇后的独子，北卿帝的宠妃静妃所生的穆于鄞是五皇子，长久依来对于皇位都是野心勃勃的，再加上太子身体不好，皇位易主都是三两天里面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俩站在对立面是不言而喻的。可是穆于归什么时候站到太子一边去了。穆于归从来只想做闲散人家，对称王称帝这样的事情没有半分兴趣的才对。
　　那个秦将军，大概就是这场胜负中制胜的关键所在吧。
　　“穆于炀。”推开门进来的是穆于归，他看起来什么都听到了，所以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倒是不介意这个小弟弟知道什么，可他在意对方会对夜温凉说些什么。他不怕夜温凉知道北都皇室秘辛，他唯独害怕的是夜温凉产生负担从而提前离开。
　　看到穆于归，穆于炀立刻偃旗息鼓，连抱胸的手都老老实实放了下来，比军姿还军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三哥，委委屈屈：“三哥。”“出去！”穆于归很少有这样发脾气的时候，穆于炀嘴角都可以挂油瓶了，夜温凉忍不住出声维护：“他能进来也是你纵容的，小朋友纵使乐得被你支使利用，你也得给人好脸色不是。”她拍了拍苏薄颐的肩：“阿苏，你带小朋友出去走一圈好不好？我有事情和穆于归说。”
　　苏薄颐点了点头，给夜温凉掖了掖搭在腿上的小毯子，怎么提溜着小家伙进来的，又怎么提溜着小家伙出去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用管，也不用担心什么，老老实实养伤，等我拿到了肉苁蓉，你的眼睛好些了，就安安心心回家去。”穆于归坐到夜温凉边上。
　　夜温凉权当什么都没听见，问：“你想做皇帝吗？”穆于归没有说话，夜温凉就知道自己这个小竹马哪里有那样大的野心。可夜温凉又不得不承认，除却了那个太子之外，北都皇室这几个皇子里，要么年纪过小，适龄的就穆于归和穆于鄞两个人。穆于鄞的野心昭然若揭，且对夜城敌意颇深，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穆于归才是更适合那个位置的人。可就像从前她并不想做夜城的城主一样，夜温凉不想穆于归也做了什么违背了自己最初的想法的事情。她没有选择权，可是穆于归是有的。
　　夜温凉接着又问：“月中的宫宴，你想敷衍着带谁去？阿苏吗？你不怕你父帝知道那个人是西荒领主，第一时间怀疑你的野心，把你打出北都？”
　　穆于归反问：“可如若带你去，你又要以什么身份去呢？是夜城城主？还是方家小姐？不管是哪个，只要你出现就是坐实了你爹和夜城关系匪浅的身份，就是把你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等着别人敲打。温凉，我必须做皇帝。如果太子没有能够顺利坐上皇位，又或者他坐了上去又退了下来，只要上去的人是穆于鄞，我就活不下来，我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己。我们都知道我那个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你以为我不清楚我当初害了疫病是谁在背后做的推手吗？不管是对你我而言，还是对于夜城北都来说，我是唯一一个能够坐在那个地方的人。而我也是唯一一个能够把你爹的身份和位置重新摆回来，让你堂堂正正回到北都的人。”
　　夜温凉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穆于归说的不错。
　　“你已经有打算了吗？”
　　“我会娶秦纺。那天我也会带秦纺一起去，为了避人口舌，等到和秦将军商量好了之后，会让秦纺来你这儿住两天。”穆于归说。
　　夜温凉对穆于归这个架势很不满意。人家漂漂亮亮的姑娘，怎么放到穆于归这里就反倒是对方占了大便宜，他受了大委屈一般。且话说回来，夜温凉挺喜欢秦纺这姑娘的，和和气气的，一点儿没有脾气，却也不是会叫人欺负了去的主儿，和穆于归站在一起大约也是很合得来的，她觉得这样好的姑娘不应该在穆于归还不清不楚地时候白瞎了。夜温凉问：“你喜欢她吗？”
　　穆于归笑了，他看到夜温凉这副有点吃味的表情还挺高兴的，只是他要是知道对方是在为秦纺可惜，估计就高兴不起来了，他往夜温凉对面的小榻上一坐，往后一靠，大爷一般：“吃醋啊？”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这点高兴并不是因为觉得夜温凉吃醋，只是单纯觉得夜温凉难得有这样的时候，看着有意思罢了。
　　夜温凉叹了口气，看不清都知道穆于归什么反应什么表情：“如果你不喜欢她，就不应该耽误她。但凡她不喜欢你，两个人非得凑合也就罢了，你分明知道，她是喜欢你的。”穆于归敛了笑意：“能怎么办？”他眼前莫名浮现出了秦纺的脸。这个从来都只知道规规矩矩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腔孤勇，居然能够在疫病爆发的时候，从雍都独自一人跑到了柳叶镇那样的地方，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干着侍女的活儿，却从头都尾没有一句埋怨，连表情都不变一变。说不愧疚那是假的。可真要说对这个人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却好像也说不出来。
　　实际上，穆于归对秦纺这个人一直没有很深刻的印象。从前只觉得是个温吞的小姑娘罢了。而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如果一切按照他们的谋算，他会顺利坐到皇位上，而终其一生，后宫也只会有秦纺一个人。两生欢喜罢了。
　　夜温凉想起什么，问：“对了，你那个太子哥哥，我记得从来他都是极好脾气的一个，对自己身体的事情也看得很开，对于兄弟们也是和和气气的，从来没有什么偏颇。穆于鄞虽然确实讨厌了些，可怎么会突然和太子对上？”
　　穆于归正色，这件事情若非要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能登的上台面的事情。谁能想到呢？能够轻而易举瓦解了太子和五皇子之间兄弟关系，激起太子殿下沉淀了这么多年的图谋和野心的，竟然只是一个女人。
　　北都的太子殿下穆于靖，是难得的治世之才。他熟读诗书，也喜欢兵法，甚至对农业和商业都颇有见地。他对待北都的臣民就像是对待自己的兄弟姊妹一样具有同理心。你若是上街去，偶然看到一个被很多人围拥起来，一看就知道身体不怎么好，却温和地在和任何人打交道的青年，就该知道，那个就是穆于靖。他帮农夫插过秧，帮商人卖过货，送街头迷路的小孩儿去过官府，也审理过大大小小的案子，所有北都的臣民都很信服也很爱戴他，甚至当初他病倒的时候，还有过整个雍都连吃了三日素食来给他祈福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觉得，穆于靖若是当了皇帝，一定能是北都这么多年以来难得的好皇帝。和他爹穆北卿不一样。穆于靖是难得的好人。
　　只可惜，穆于靖从出生开始身体就不大好。每一个看过的大夫都说，他是早夭的命。早些年他才出生的时候，北卿帝甚至还请到过夜城谢家彼时的家主谢让来给穆于靖看病。哪怕是谢让，当时也断言，穆于靖的身体是从娘胎里就落下的病根子，治是治不好的，唯有调理。
　　可至于为什么调理了这么多年还调理不好，北都的说法多了去了，有说这样好的人才，老天都是嫉妒的，所以他注定了多灾多难的，也有说他本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的，要早些回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更有说，是北卿帝看不惯自己这个儿子受万民喜欢，在自己还没有退位的时候就有一种已经上位了的架势，因而暗中动手脚，故意不让这个儿子好的。说法之离奇诡谲，数不胜数。
　　可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流言蜚语，穆于靖依旧置身事外一般，他从不怀疑自己的父帝，安安分分做着自己的事情。如果是他父帝乐意分给他管，责令他做的，他便一本正经好好为父帝分忧，如果是父帝不愿意给的，不乐意让他知道的，他也从不刻意窥探。他侍奉父母，爱护弟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穆于靖都是天底下难得的人，也是天下女子难得的良配。
　　可穆于靖好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所以他好像断情绝爱了一般，不和任何一个女子走得过近。规矩本分，除了吃肉敲钟，简直比和尚还要和尚。
　　大概是老天太宠爱他，觉得他没有尝遍人世间的一切就让他去了，是对他的不公。于是秦苓出现了。秦纺的妹妹秦苓，是秦家不能提及的存在。若是说把断情绝爱放在心上的唯有两个人，一个是穆于靖，那么另一个就该是秦苓。
　　因为将生母的过世记恨到了自己父亲的头上，毅然决然离开了家，转头就成了雍都城最大的那座花楼里最有名的清倌。她就是要自己的父亲面上无光。可她又不是自甘堕落的人，从来都是卖艺不卖身。
　　两个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爱人的人，碰到一起，就分不开了。可穆于靖不愿意耽误秦苓，而秦苓也因为自己的身份第一次产生了迟疑。于是恰恰好被卡在中间的穆于鄞捡了便宜。
　　穆于鄞从夜城回来，断了手指几乎夜夜在外买醉，堕落了不是一两天。清醒的时候就叫嚷着要跑到夜城找夜温凉报仇。看起来就好像在夜城受了什么天大的折磨一样。某天夜里，秦苓看到醉倒在花楼门口的穆于鄞，认出了那张和穆于靖相似的脸，一时起了同情心拉了他一把。而这一把，却把自己带进了深渊里。
　　穆于鄞觉得秦苓对自己绝对有感情，且有了秦苓，他对自己拿下皇位都有了莫须有的信心。秦苓的抵抗他都觉得对方是别有用心的欲拒还迎。穆于鄞从前也不算是个特别坏的孩子，最多是认死理罢了。可这次他认死理把自己认到坟墓里。他强娶秦苓不成，秦苓投河死了。他在花楼秦苓房间，秦苓跳下去的那个窗口吹了一夜的冷风，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到了无法挽回的余地。
　　哪怕是秦将军早些年就对这个女儿失去了信心，断绝了关系，可那到底是秦将军的女儿。况且，那还是穆于靖的爱人。这个事情穆于鄞不是没有试图隐瞒过，可是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穆于靖第一次站到了风口浪尖上，迎接自己兄弟的勃勃野心，甚至不再放纵着自己不管不顾身后事，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可分明又不一样了。他要穆于鄞死。任何人都可以代替他坐到皇位上，唯独穆于鄞不可以。而始终和太子殿下站在一起的秦将军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穆于鄞积攒了这么久的图谋到底能不能落到实处，恐怕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
　　“为什么？”夜温凉问。
　　穆于归沉默了很久，扔下一句话就走了，他说：“因为太子，要死了。”太子一死，正如同北卿帝一开始预料的一样，他两个适龄的儿子一定会缠斗起来，而最后坐享渔翁之利的人依旧是他。可是北卿帝不知道的是，趁乱不想让他活下去的人也有一大把，其中可不仅仅是自己如同豺狼虎豹的儿子。
　　穆于靖的死期大概是一早就谋划好的事情，他要把自己的死安排在最恰当的时候，从而达到最大的作用，一举改变整个北都的局势。穆于鄞这些日子已然蠢蠢欲动了，而月中的宫宴，就是他试探打击穆于归最好的机会。
　　这天晚上，秦纺就住进了夜温凉住的小院子。小姑娘是趁着夜色来的。夜温凉推开窗，隐约看见一个瘦弱的影子进来，然后进了侧卧。她合上了窗，过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她应了声，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看不清秦纺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大概是抱着被子进来的，所以显得小姑娘的身形更小了，她站在门口，问的小心又温和：“我可以进来吗？”夜温凉回答：“当然。”然后秦纺才抱着被子走了进来，她解释：“我怕有心人刻意探查，还是发现了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所以想在你这里睡可以吗？我可以睡地上的。”
　　夜温凉推了推自己的被子，往里头挪了挪：“不用睡地上。如果不嫌弃的话，一起睡床吧。”她有时候也挺不明白的，怎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会把自己委屈成这个模样。得了夜温凉的许可，秦纺才走过来，把自己的被子规规矩矩地铺好。秦纺坐进了，夜温凉才看清楚秦纺的脸。她的眼睛很红，且有些肿，是哭过的。但本着不窥探别人秘密的原则，夜温凉没有问。秦纺笑了笑：“我要过来，我阿爹发了大火。他本来都想带着我辞官回乡了。觉得皇子们没一个可靠的，他还说，北都没有了太子殿下，亡国都是这两年的事情了。可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夜温凉像是老母亲一般觉得很欣慰，穆于归那个人大概真的上辈子做了大善事，这辈子才会碰到一个秦纺吧。秦纺窝到被子里，抱着自己的腿：“我姐姐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概是在解释眼睛哭成这样的原因，“虽然我阿爹看上去很不喜欢我姐姐，可是逢年过节，还是会要我去给姐姐送东西之类的。”秦纺大概是很想找人说话，这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我知道你是方微生。所以我有时候也会很害怕你会因为憎恨陛下而伤害公子。”
　　夜温凉问：“你为什么总叫穆于归公子。”
　　秦纺红了脸：“我第一次见到公子，是在学堂。那日夫子教的是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念到这里的时候，恰巧是腰间挂了叮铃作响的香囊的少年郎迟了到，慌不择路地冲进来，他一袭白衣素衫，全然没有半点皇子的味道。我后来再见他，他也是这样，贫瘠得就好像是全世界穷困的人，可偏偏快乐得就好像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是不是和诗书里说的，再相像不过了？”
　　夜温凉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忍不住腹诽，那不过就是少年病罢了，非要装出一副不得志的模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秦纺看着夜温凉，满脸都是艳羡：“我觉得公子大概真的很喜欢你。”夜温凉欲说什么，但想起来那件事情才发生的时候穆于归的模样，觉得那大概是少年心底不愿被开诚布公的秘密最终还是闭了嘴。
　　秦纺以为夜温凉困了，不想再和她搭话，于是老老实实问了声熄灯吗，得到同意，就吹熄了灯，窝到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