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尽》玛丽有只小绵羊

89、第八十九章 江沅不知道

　　江沅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记得睡过去之前，眼前还是夜城的风月。他心心念念的人在遥远的他不知道的地方受苦。他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痛的。可是脚步还是固执地抬起。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意识。
　　他醒来的时候，觉得周围是灰蒙蒙雾茫茫的一片，鼻尖嗅到的都是陈旧腐烂的味道。他躺在地上，身下只胡乱铺了皮草，说实话，御寒的作用微乎其微。他的身边，谢庄轻描淡写地在擦自己的小刀。右手手腕好像要断掉一样生疼，他侧眼看过去，手腕上缠着纱布，明显是新的伤口，还隐隐渗出血来。
　　看到他醒过来，谢庄也没有分出多一分注意力给他，只是沉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把依旧蜷缩在江沅手腕边上，想要往江沅手腕伤口里拱的蛊虫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药罐子里。那只蛊虫江沅在很多年以前看到过。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亲手塞到他嘴巴里的。那只蛊虫守着他体内的禁制守了十几年。十几年后的今天，江沅重新看到了它。
　　这一刻，哪怕身体还是僵硬的，沉重的。可江沅觉得自己的嗅觉听觉视觉都开始变得明朗，就好像在一瞬间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起了深刻的联系。
　　谢庄，救了他。
　　饶是从小玩蛊虫长大的谢庄都不得不承认，这只蛊虫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能在人的身体里蚕食精气神这么多年又控制着自己，在恰当的时候再把一个人彻底吞噬干净。他从来没见过。他同样也能够毫不谦虚地说，这只东西，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别人能够从江沅身体里拿出来，而对方还能保全性命的了。
　　江余年能够照到谢庄来救他，也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谢庄从始自终没有理会他，就好像当他不存在一般，顾自收拾好了东西，转头离开。
　　江沅在那里又躺了很久，迷迷糊糊睡去，又迷迷糊糊醒来。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江余年盘腿坐在他的身边，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了的药。他抬着头，呆愣愣地看着前方出神。发现江沅醒了，才把药往江沅方向推了推：“凑合凑合，喝了吧。”江沅撑着自己的身子，勉勉强强坐了起来，也不管是什么药，囫囵灌了下去，然后问：“你答应了谢庄什么？”
　　江余年有时候真的挺佩服江沅这副身在哪里都处变不惊的模样，一身贵气，哪怕到了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庄重得就好像来做客一般。哪怕身上穿的都不是那么干净利索，但好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不会有人怀疑这只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孩子。是人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哪门哪户落难的小公子。江余年看着前方，苦笑：“我可是拿我的小姑娘换来的你的命，你给老子好好珍惜了。我打夜城，算我欠你的。”江沅不相信江余年会放弃那个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小鲛人。这样偏执地都要发疯的人，怎么可能会轻而易举放弃。哪怕是为了他的命。江余年此刻若是说，自己为了小鲛人，要把他的命送出去，江沅还觉得可信一些。
　　看出来江沅的质疑。江余年问：“你难道不好奇，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江余年一提醒，经久休憩的嗅觉重新作用，那股一直萦绕在他的鼻尖的腐木的气息终于从传到他的心底。很多萧瑟的腐败的东西，在这一刻，有了最真实的答案。
　　远在北都的夜温凉被秦纺扶着走进马车，因为是新做的，为了让夜温凉躺的更舒服一些的马车，所以有一股新木的味道。穆于归为了防止小姑娘嗅着头晕得更加厉害，马车都没有上漆，只是修整干净了就立马送了过来。夜温凉扶住马车车门的时候，措不及防被没有整理干净的倒刺刺了手，指尖生疼一下，她缩回手的一刻，有什么记忆从脑海深处涌了进来。
　　先是夜城近郊，蛊惑她的江余年的面庞。她僵住了身子。
　　秦纺担心地问了句：“怎么了？”秦纺生得不高，又在夜温凉身后，没有看到她手上的伤口，只以为是对方又头痛了：“没事吧？”
　　夜温凉木木地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动弹，生怕动作一大，脑袋里那些好不容易回来的记忆又统统被那层雾气覆盖了去。苏薄颐也发现了夜温凉僵硬的动作，要去拽她的时候，被秦纺拦住。秦纺隐隐觉得，这个人大概是想起什么来了，这是好事情。
　　北都刚下过一场春雨。凌晨的时候，土地湿润，再加上马车清淡的木头的气味，让夜温凉觉得无比熟悉。她记起来江余年的谋划，可依旧觉得自己忘记的应该是更为重要的事情。在她勒令夜十一不能够再告诉她关于夜城军的事情之前，她分明还经历过什么。
　　指尖的刺痛在提醒她，在心口那道伤痕之前，应该也有过什么利器划破过。在她告诉自己她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之前，她一定是做过什么的。那道很久之前就设在她心底的障碍，不是来自江余年，分明就是来自她自己。她把自己当作是晏家的木偶，对自己设下了晏家埋藏最深的禁术。
　　江沅慢慢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终于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地方。
　　夜温凉僵硬地放下手，双腿酸软，跪倒在马车上。
　　通天树底下巨大的空洞是被四个巨人撑起来的。四座被雕刻成凶兽模样的石柱，撑住了这块巨大而又隐秘的天地。树木腐朽的地下藤曼蜿蜒，箍住了凶兽，叫人分不清到底是那石质的凶兽撑住了这个世界，还是那棵巨大的树束缚主了凶兽。
　　眼前的空地上没有什么磅礴的、等待驱使的军队，甚至连一把能杀人的武器都没有。斑驳的土地带着久远的鲜血，灰色的画面里唯有满眼的坟墓。可坟墓之下呢？有什么人曾经在这里试图探寻坟墓之下的秘密，哪怕是违背了先祖的遗志，冒着大不韪的罪过，推倒了一座墓碑，赤着手，挖了墓。墓穴之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骸骨。
　　树立在所有墓碑中间高大的青石碑上镌刻着铭文。
　　夜城军葬在此处。没有尸骨。没有名姓。没有家族。为夜城献出过生命换得夜城安宁的所有人，都是夜城的保护军。自长远之前，至长远之后。他们会依旧留在传说中，世代保卫着夜城安然无忧。
　　南国与傅衍在酒肆的那个晚上，末了，夜温凉还是没忍住，问了眼前这个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人的傅相，为什么夜城军对于江沅而言这么重要。那个人说得轻描淡写，事不关己：“大概是因为没有夜城军的话，我们的黎亲王会死吧。”傅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着自己的酒杯，看着窗外。
　　灯红酒绿映照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辰闪烁。傅衍说：“所以，要守好夜城军啊，夜城主。”
　　夜温凉一只手撑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可不论任何时候的神智都不能比现在再清楚了。哪怕眼前还是模糊的，哪怕耳边还是嗡嗡作响，可是剧烈的头痛在逐渐散去。她看见自己跪坐在地上，在四只凶兽恶狠狠的注视下，大哭着挖着祖先的坟墓。
　　江沅却突然笑了声，没有可惜，唯有一丝无奈：“她从来没有不舍得。”甚至是命，只要放在他的面前，都可以推到后面。
　　夜城，没有夜城军。
　　夜温凉当然不知道江沅已经知道了一切，只以为他若是到了夜城一定会分秒必争地追着她过来。所以一切还有回转的机会，她不能让江沅知道夜城军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如果那个事实被戳破，江沅就会意识到自己必死的命运，他会受不了的。她必须立马到北都去，也把江沅骗到北都来。只有这样，一切都还有余地，都还有机会。
　　秦纺拿了绢帕来扶夜温凉：“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去通知公子，我们再晚些时候启程。”
　　“不！”夜温凉喊住就要跑去报信的苏薄颐，拉住秦纺的手，“我们必须立马走，我们去雍都。”
　　江沅突然笑出了声，这一刻，他无比心疼自己的小姑娘。他踉跄着走到那块被挖过的墓碑前，看着土壤里落过的血迹，好像就看到了夜温凉跪坐在自己面前，一边哭，一边惨兮兮地挖地上的泥土。她是怎么样走出这里，佯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洗干净了自己的手，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然后站到自己面前，告诉他没有夜城军也可以把整个夜城都借给他呢？她小心翼翼维护着这个巨大的秘密，却被谢庄在这一刻徒然剖白在他面前。全然不顾外界若是知道了夜城军根本不存在这个事情，会对夜城造成怎么样的伤害。
　　江沅自然也明白了，为什么江余年在那道最后的大门大开的那一刻退了兵，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夜城等他来算帐。
　　可出乎谢庄预料的是，江沅并没有因此丧失信心，自甘堕落然后等着禁制最后压垮他的生命。江沅反倒生出了无限求生的欲望，他转过头，看向江余年：“我们回南国去。到那高阁去把我的禁制解开。没有夜城军，我照样可以做到这件事情。江余年，你早些年不是这样的。盲目自信的那个，才是我认识的你。”
　　“可是没有夜城军。”江余年看起来有些痴傻，“孟笙也不完全是孟笙。”“她回来了？”江沅抓住关键词。江余年点了点头，可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根本认不出来的人。那个人有时候和他的小鲛人完全不一样。
　　江沅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师兄虎头虎脑的，真的不是很聪明的样子：“那个老巫咸一直都在说。他能预料到的未来，只不过是无数个我们能到达的未来之一。你为什么一定要固执地用他的方式走到目的地去呢？为什么不能相信，在无数个我们的未来，都是美好结局呢？”江余年不是个向好的人。他茫然、不知所措。
　　江沅站在空地的正中间，身边都是墓碑，还有那凶神恶煞的石像盯着他，可他好像是从未有过的泰然自若，他的温和就好像是发自骨子里一般，让江余年几乎都要相信了江沅真的是什么好东西。
　　江沅说：“走到山顶的路远不止一条。你也是。等到了山顶，我们再回来。到时候，记得搭把手，我要把谢庄那个没装什么好心思的小脑袋拧下来。”
　　江余年几乎都要感动得哭了，那他的小鲛人是不是也会回来的。等等，把什么拧下来？？？
　　夜温凉到北都的皇城雍都，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了。这一路上快马加鞭的，就好像夜温凉赶着去北都做什么事情一般。对于穆于归来说，尽快回北都也是好事，所以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唯独在意的是，夜温凉这张脸，北都的平民没见过，可是北都皇室见过的人可不少，更遑论那个现如今成天找他麻烦的弟弟穆于鄞。如果被他父帝知道，夜城城主到了北都，恐怕事情就不会太简单了。
　　而这五日里，关于夜城的传闻飞遍了全世界。东海进军夜城，却被夜城军打败的传闻几乎街头巷尾都在传颂。一时之间，夜城被放到了风口浪尖的位置，却没有人再敢打夜城的主意。那些传言种种中，有关于那个谢家新主人谢庄的，也有晏家奇怪的木偶人的，更有夜城城主其实长了三头六臂，还吃人的，唯独没有关于江沅和那东海沃洲水泽千岁大人江余年的。
　　风平浪静到，就好像是一切都还是东海攻打夜城之前的模样。
　　夜温凉突然赌了气，她不相信江沅在这段故事里没了声息，偏偏南国也听不到什么动静。再加上哪怕记忆都回来了，她的眼睛还是没有好全，穆于归又执意要她等到拿到了肉苁蓉再走。她便姑且安安心心在北都住了下来。
　　毕竟，这也是她心心念念着，要回来的地方。在北都，她也有些事情要做。往坏心眼的方向考虑，她也想亲眼看着北卿帝怎么在自己狼争虎斗的儿子中活下来，又或者、死去。夜温凉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于若不是穆于归这层关系在，她更想自己走到那个人面前把刀子往对方心窝里一扎就了事。
　　到了北都之后，秦纺就没有再出现过，夜温凉身边，只剩下了叽叽喳喳的苏薄颐，以及很难见到人影的穆于归。
　　夜温凉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她的眼神不好，现如今走路都需要别人带着，况且北都“熟人”多，她也生怕一个不小心给穆于归找了麻烦，于是干脆老老实实待着，什么话都是从苏薄颐口中听说的。
　　苏薄颐说，秦纺一回到北都就被她爹带走了。夜温凉这才想起来，她一直觉得秦纺这个名字耳熟，原来是那位将军的女儿。方域在的时候就常常说，那个秦将军，战功赫赫，是老皇帝都动不了的存在，要是那位将军倒戈了，北都一半的军力都要被卸了去。不过好在，那个将军最大的优点，就是忠心耿耿。
　　苏薄颐还说，现在北都乱得很，坊间都在传，太子殿下的位置要坐不稳了。这一点夜温凉多少也清楚。她还是方微生的时候，就知道，那个脾气很好的太子殿下，确实是个良才，若是做了皇帝，大概也会是很深得民心的皇帝，只可惜身体一直不大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偏偏这病还是打出生之前在娘胎里就落下的，是个早夭的命，因而太子会不是太子，也是迟早的事情。
　　苏薄颐喋喋不休说话的时候，夜温凉就坐在窗口听她说。北都春日的风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风中隐约传来的花香，她也十分怀念。
　　然后侧耳，她听见了什么动静。她听见了，苏薄颐当然也听见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薄颐已经拎了个小孩进了屋，声音听起来还很是高兴：“抓住了！”小朋友瘪了瘪嘴，都要哭出来了：“三哥——”
　　夜温凉不免得笑出了声，眼前这个奶娃娃，她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一个，受了委屈出了事情，只要需要帮忙了就大喊三哥，还能够在穆于归的府邸里不受任何拘束走来走去的，唯有北都八皇子穆于炀。夜温凉从前也最喜欢这个小家伙，只可惜这个皮猴子谁都不稀的理会，就想做穆于归的小尾巴。夜温凉有时候也很庆幸，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穆于归，包括她自己，可眼前这个小朋友不会。他可以为穆于归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夜温凉见过。无数次因为穆于归去挑衅自己的其他兄弟，甚至自己的父帝的小朋友咬住了什么人，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会松口。
　　她故意问：“你是谁啊？跑到我的围墙上做什么？”
　　“什么你的围墙！这是我三哥的地盘！他们说我三哥金屋藏娇，要和嫂子在一起，以后就不会带我玩儿了，我不信，所以我来……”看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死死盯着夜温凉的脸，发现了什么脸色都白了。
　　苏薄颐想起来穆于归对她的嘱托，立马放下小朋友的衣领，转而跑到夜温凉面前，挡住夜温凉的脸。夜温凉拉开苏薄颐，表示没关系。如果穆于归真的要防备自己这个小弟弟，那么穆于炀连靠近她院子围墙的机会都没有。且她进城的消息不可能瞒得过诸多眼线，如果真的什么人都没有看到过她的脸，又或者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去过，反而会加重了北都皇室那一个个豺狼虎豹的疑虑。
　　穆于炀捂住自己的嘴巴，正如同夜温凉料想的那样，四处看了看，关上了门，甚至有想要爬到夜温凉旁边帮她把窗户也关上的架势，可看着苏薄颐的防备表情，还是停止了关窗户的想法，压低了声音：“你是人是鬼？”
　　夜温凉伸出手：“你摸摸，我是人是鬼？”
　　穆于炀不敢摸，可他笃定这个人就是他想的那个人没有错，可那个人不是死了吗？不是死在大火里了吗，他三哥还难过了很久很久。穆于炀这个惯会淘气捣蛋的什么都知道，他明白了，替身，这绝对是他哥找来的，为了缓解心中悲痛的替身，可又由于这替身比本人还本人，才迫不得已把人藏在了这里。可是夜温凉好像逮到了捉弄小朋友的心思就不肯放一般，笑眯眯地说：“我就是方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