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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谢庄能够理 ...

  •   谢庄能够理解夜温凉的难过和手足无措,可若是仔细想,又觉得有些难以理解。那个现如今要娶亲的南国黎亲王,不过就是个从小便往来夜城的人。可那样的人往来夜城,又何曾有过什么好心思呢?无非就是图谋夜城,或者在那短暂的孤苦无依的时间里寻求夜城的庇护罢了。谢庄冷着一张脸的时候,实在有些吓人,就好像那些本是无形的暴戾因子在他身边翻滚一般。
      司徒瑛虽然不怕谢庄,但他这副模样依旧叫人看得泛冷意。司徒瑛快步跟上谢庄,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对方的背:“你怎么回事啊?这个时候往人姑娘心上扎,是不是残忍了些,此前我还以为你喜欢温凉呢。”
      “我是喜欢她。”谢庄承认得坦荡,“可我哪里又有说错什么。江沅那个人对夜城的图谋是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的。哪怕是作为家人,今日他做的如若是迎娶温凉的决定,你会同意吗?”司徒瑛皱了皱眉:“当然不同意!他要迎娶温凉摆明了就是想利用夜城,让夜城为自己所用啊!”
      谢庄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司徒家很厉害?”
      司徒瑛觉得对方这么问摆明了是看不起司徒家,她张牙舞爪的样子有些可爱,颇像变回了过去的那个大小姐:“你什么意思啊!你以为你谢家能比我们司徒家厉害!”谢庄看对方的样子就知道这个人又想偏了,个子不大,脾气倒是不小:“我的意思是,夜城虽然能安然于世而不为他国所吞并侵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夜城易守难攻,又有司徒一支的本领放在那儿,对百晓家无所不知的忌惮,对谢家总有医药相求的时候,晏家手上的技法虽然特别,但还不至于到了不可替代的地步,所以晏家一定藏着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就是江沅想借助夜城之力的关键。”
      司徒瑛的脑子一道理直来直去的:“说简单点。”“简单来说,我问你,哪怕温凉真的打算帮助江沅,要借给他夜城的力量,可这力量到底是一片虚无的,要怎么借?”
      “司徒家去打?”司徒瑛挠了挠头。
      谢庄反问:“那他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来找你,和司徒家合作不是更快吗?且东海江余年站在他身边,现如今又有南国阮家的帮助,阮素衣那个爹可是阮执,当年南国老皇帝亲如手足的存在,江沅又何必非要什么冠冕堂皇的夜城之力不可。而既然要了,就一定有什么能够给出去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或许就藏在晏家”
      “那…那怎么办?”司徒瑛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转不过弯来,“我杀到晏家去问问?”“担心什么。若是江沅对夜城的图谋还在,那么晏家迟早会有动作的。”谢庄觉得大约事情还没有紧急到这样严重的地步,掂量着什么离开。
      “什么呀?”司徒瑛觉得这么追上去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北苑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些担心小温凉啊。
      这边夜温凉凝了凝神,擦掉落下来的眼泪,以她的性子,哪怕是江沅真的要成亲了,她也是要把话说明白的。她可以接受江沅过去的种种都是对夜城别有用心的结果,可至少,得说清楚,哪怕之后只是朋友,又或者做不成朋友,她和江沅都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想到这儿,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夜温凉站起身,净了脸之后,换了身干脆利落的装束,和从叔打了声招呼,便策马离开了夜城。夜温凉有时候想,这样鲁莽而冲动的机会怕人生也就这么一次了。夜城的守卫匆匆往四家去报信的时候,四家的家主皆露出了不一样的表情。比起谢庄的怒意,司徒瑛的担忧,百晓的隐隐不安,晏梓菁倒是泰然了许多。她看着漠着一张脸在旁边看着晏梓袅玩人偶的晏泠,心想:那个得了邀约的东海沃洲水泽千岁怕这两日就会到夜城了吧。
      晏泠的眉头紧了紧,晏梓菁就知道这个小魔头估计又不高兴了。她至今还不能完全知道这个小魔头到底是谁,只能暂时以晏泠的名字来喊她。可常常这么喊她的时候,她又是毫无反应的,很明显对这个名字没有半分熟悉感,也充分证明了,这具躯壳之下藏着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以晏梓菁看来,自这个孩子完全苏醒了之后,连面目都在渐渐发生变化,到现在她都几乎快记不得这个人原来的面容是什么样的了,唯一不变的怕只有脖子上疫病留下来的伤疤。晏泠不耐烦地起身,刚走出一步便不适应地摔倒在地。
      晏梓袅看到了,像是四五岁孩童一般,毫不在乎对方脸色地哈哈大笑起来。晏泠虽然有些气恼,可彼时更让她注意的,是自己的脚上这双鞋。明明鞋子很合脚,可她莫名觉得不适应,于是干脆地撇掉了脚上的鞋子,又脱掉了袜子。赤脚站在地上的时候,小姑娘才觉得正常了些。可仔细看还是觉得别扭。
      她扭头问晏梓菁:“那个知道我是谁的人,什么时候才来?”
      “快了快了。”晏梓菁一直没变的说辞让小姑娘觉得很不厌烦,晏泠更加不耐烦了,甚至觉得手痒得厉害,连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闪身至晏梓菁面前,右手箍在晏梓菁的脖子上,而就在她动手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闪过,那个一直守在晏梓菁身边的木偶人瞬间出现,抓住她的手腕,控制住她的动作。
      晏梓袅被晏泠的动静吓了一跳,大哭起来。晏泠这才蓦地收回了手。她看着自己刚才箍住晏梓菁脖子的那只手,后知后觉地有些害怕。晏梓菁倒是习惯了她这副模样,小姑娘好像不容易控制自己脾性似的,常常冒出这样的杀意来,她使了个眼神,叫晏沉吾退下去,蹲下来安慰晏梓袅:“没事的,没事的,姐姐在呢。”
      晏梓菁全程没有看晏沉吾的脸,每次看到只会让她觉得心里的痛苦更深了一分。晏沉吾站在那儿反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晏梓菁朝他挥了挥手:“带着梓袅下去吧。”晏沉吾应了声,小心地拉过晏梓袅,两步三回头地将她带离了晏家大堂。
      晏梓菁走近晏泠,晏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一脸防备。晏梓菁没有犹豫,只是拉过小姑娘,有一下没一下好像安慰似的轻轻拍小姑娘的背:“你别害怕,没关系的。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确认,但大多是我想的那样。你是东海的鲛人族。这样不生不灭的能力原应该在前几年就已经消失了,但大约是什么人挂念,又或者什么机缘巧合,叫你有了再一次这样活着的能力。”
      晏泠歪了歪头,眉结微微散开。
      就在这个时候,大海的水汽从屋外的院子里漫入晏家大堂,这样浓厚的味道,在一瞬间就让晏梓菁提起了戒备,她甚至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不由得退后两步,跌坐在椅子上。“你怎么了?”晏泠好像丝毫没有受到这份水汽的影响,一脸疑惑看着倍感不适的晏梓菁。
      晏梓菁抬头,看见自门口走来的那个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和莫名的喜悦,他的眼睛几乎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就在一眨眼之间,那个站在晏家大堂里的小姑娘就会这么消失了去。江余年的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南国那个老巫咸戏谑的笑意,那个本来他以为大概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得到晏梓菁的邀约的时候,他本来是不信的。可好像就是不舍得放过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一样,他终究还是躲着所有人来到了夜城,可他也无比庆幸,庆幸自己真的走了这么一趟。
      大概是察觉到那样炙热的目光,晏泠回过头,在看到江余年的那一刻,她觉得眼睛里出现了潮意,她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眼泪好像是受到了什么感知一样,比她刚刚清醒的那一天流得还要厉害。她觉得胸口窒疼。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然后她抬眼,看向江余年的那一刻,眼神里满是杀意。这个人,让她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可是她杀人的话,会不会给晏家添麻烦。晏泠退后了两步,两只手紧握,在克制自己起伏不定的思绪。
      “笙笙?”江余年靠近一步,小姑娘就后退一步。眼前这个人分明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可那个人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场上大喜的,只有晏梓菁一个人。
      江余年看到了晏梓菁脸上的笑意,他抬手一挥,那铺天盖地的海水气息就往晏梓菁的身上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晏梓菁感受到了濒死的窒息感,可她还是笑的,这大概是谢逸过世之后她最高兴的一天了,晏泠拽住江余年的手腕,阻止对方再向晏梓菁靠近,她的脸上满是不高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别逼我对你动手。”
      “你要对我动手?”江余年怒极反笑,他转过头,低头看小姑娘的时候,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疤,他瞬间泄了力,顾不上晏梓菁,甚至也顾不上小姑娘的表情,哪怕是晏泠实在没忍住抽出来的匕首已经架在他的脖子边了,江余年也只是忙着看晏泠脖子上的疤。指腹摩挲过伤疤,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晏泠手下明明在用力的,那匕首锋利,江余年的脖颈上已然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正渗出血来,可好像只有他自己没有放在心上,对上江余年关切的眼神的那一刻。晏泠松了匕首。
      她几乎是用逃的方式在躲避的,可是江余年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按到自己怀里。晏泠只听到那个人用一种安抚的口吻说道:“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她便困意上头,慢慢合上了眼。
      江余年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一如很多年前在海底的姿势。他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晏梓菁:“说,怎么回事!”
      晏梓菁掩嘴笑了声:“这句话,应当是我问问您才对吧,千岁大人。这个是我们晏家的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和您牵扯上了。据我所知,这个孩子虽然出生长大皆在东海,可痴呆了十数年,不曾与你们一族有过任何牵扯才对。您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江余年沉默。他大概料想到了。孟笙是鲛人,不死不灭的鲛人一族真的存活下来的怕是只有魂灵。这个晏家的孩子得了机缘才从小只是一具躯壳,现如今孟笙苏醒,可也正如那个老巫咸说的,鲛人一族善恶大约就是重生之后才分化出来的,眼前这个孟笙再也不是过去的孟笙了。可如若他还是希望孟笙彻底回来呢?
      是不是……只有江沅的预言实现了,他这实现了一半的预言才有可能全部变成现实。如果真的是这样,江沅必须拿到夜城军,攻下夜城。
      晏梓菁丝毫不畏惧江余年这副阴涔涔的模样,大大方方开口:“互利互惠的事情要做,千岁大人也至少把话说清楚了。横竖我不是您的对手,我要的也只是夜温凉得到应有的报应而已,您在怕什么呢!”
      江余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会和除了江沅以外的人说出关于那道预言,只是他低头看了看哪怕睡过去依旧不安的孟笙,心中突然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勇气:“我要夜城军。”他说完,觉得好笑,连夜温凉都不知道的夜城军,他居然在这里问晏家这个看着就不是很聪明的家主。可晏梓菁眼神闪烁,大笑出声:“老天还是待我不薄的!这样就很简单了,这样就很简单了啊!我当然知道夜城军在哪里,当然也能够帮助你拿到夜城军。而拿到夜城军就要牺牲夜温凉。你是以江沅的名义来的,这就是对夜温凉、对夜家最好的报复。千岁大人,我们应当是最好的伙伴啊!”
      “你知道夜城军在哪里?”江余年将信将疑。
      晏梓菁确是万分笃定的模样:“我当然知道。城心湖上,通天树下,城主一滴心头血,晏家百世机关阵。”江余年眼皮一跳:“原来如此。”江余年抱着怀里小姑娘的手臂紧了紧,他有些犹豫。心上有了挂念的人之后,江余年有时候也能够理解江沅的感受,如若他今天真的答应和眼前这个不怀好心的女人合作了,便是以江沅的名义在做的。这样一来无异于把江沅推向了和夜温凉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这么一来,江沅怕是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到了那个时候,大仇得报又如何,做到南国皇帝那个位置上又如何,对于江沅来说,怕也是折了半条命了。
      晏梓菁看得出江余年的迟疑,也能够知道江余年到底在迟疑什么,于是她说:“我不会杀了夜温凉的。我要的不过是她也感受一下失去心爱的人的滋味而已。她让我失去了谢逸,我只是想让她体会体会江沅站在她对面的感觉又有什么不对呢!况且,你们要利用夜城的力量取得南国皇位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和夜温凉站在面对面了不是吗!”
      “那可是心头血!”
      江余年这句话一说,晏梓菁就知道,他动摇了。晏梓菁双手合在一起捻了捻,双手手心分开的那一刻,一条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她的手掌之中抽离出来,她念了什么,那道丝线朝着她的胸口穿透而去。她咳了口血出来,忍着剧痛,表情癫狂:“你看!可以的!我可以做到的!千岁大人!这是再合算不过的交易了!还有晏泠!”晏梓菁指着江余年怀里的少女,“她我也可以给你!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我也会劝她和你在一起。对你而言,这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了。”
      那条穿过了晏梓菁胸膛的丝线没有准确的终点,也没有准确的起点,从原来的半透明状态,现在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江余年怀里的人在这个时候醒来,醒来的那一刻,眼中再也没有江余年熟悉的神采,眼神空洞,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只是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就像是在那睡过去的短时间里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江余年有些着急:“这是怎么回事?”
      晏梓菁倒觉得正常,她当时既然能在谢家的药堂看到短暂清醒的晏泠,那么她完全清醒之后会再次短暂地痴傻回去也不奇怪,她摇了摇头:“很早就是这样的。大概是寄宿在这具身体里的鲛人魂灵还没有完全苏醒,又或者是……”
      她看着江余年怀里的人,换了言辞:“更严重的是,她身体内属于原来晏家那个孩子的魂灵还没有完全消失。”
      江余年的心空跳了一拍,没有完全消失是什么意思?没有完全消失,是不是意味着,完全消失的甚至很有可能不是晏家原来那个孩子的魂灵,也有可能是孟笙的。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再一次从他的生命里消失。江余年当机立断:“好。再过约莫半月左右。我和江沅的力量会进攻夜城。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会来夜城找你。彼时,城心湖,通天树,我要带走夜城军。但我也警告你,若是夜温凉死了,你的命我要,整个晏家我不会放过,连谢逸,哪怕已经死了,我都会叫他不得安宁。”
      “没问题!”像是怕江余年反悔一般,晏梓菁立马应下,她的眼睛里闪着别样的光彩,整个人就好像在刹那之间从漫长的冬季苏醒了一般,带着生命最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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