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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晏梓菁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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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梓菁从来没有放弃过报复。她为了谢逸,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亲妹妹。她和晏梓袅过去不是这样的。她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可是晏梓袅生下来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晏家的傀儡术只能由一个孩子继承,晏梓袅不是没有天赋,可就因为没有被选择,所以从小到大都被忽视。那个从来都只会怯生生抓着自己的衣摆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总是一言不发,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依旧选择安慰她:“姐姐,我没事的。真的。”
他们本该是世上最要好的双生子。可直到晏梓菁碰到了谢逸,爱上了谢逸。她也是做了极其困难的选择才不得不放弃了她的妹妹的。无数个夜里她都在后悔,她只能抱着现在痴痴傻傻的妹妹哭。可是她已经失去她妹妹了。她不能再失去谢逸了。
而既然她失去了谢逸,她就必须要让夜温凉也知道失去爱人的滋味。晏梓菁当然知道她杀不了江沅,可即便如此,她也要让夜温凉尝到她的痛苦。
于是她暗中谋划,百般算计,所有的计划在一次又一次被推翻之后,她几近崩溃,她必须要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她看到了晏泠。
晏梓菁看到晏泠的时候,对方畏畏缩缩地蹲在晏家的后门门口。阴暗的小巷里,小姑娘好像在那儿坐了很久,穿得破破烂烂的,眼睛里什么光彩都没有。晏梓菁被家仆喊着到后门的时候,看到那张脸突然想起来她此前在谢家的药堂也看到过。那个时候,她不敢确认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晏泠,可现在这副痴傻的模样,倒是和她记忆里的对上了。晏梓菁看着小姑娘脖颈上那一圈碍眼的伤疤,心想那一日在谢家看到的,果然就是她。
可既然是她,当时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表情,那表情分明是清醒的。
这个晏家旁支的孩子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低顺到几乎不会说话,哪怕难得被叫到本家来问话了也只是嗫嚅着,眼神涣散,就像个任人操纵的木偶一般。彼时她还觉得奇怪,多问了一句这个孩子怎么是这副模样,那个旁支的家主解释,这个孩子本该早夭,但得了东海鲛人族庇护,大概是被借去了躯壳,只等到某一个时机,躯壳内住进一个新的人才能获得重生。那个时候晏梓菁还不明白,那个家主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知道鲛人族,那族群本该是利用着海市蜃楼之术称霸东海的,可却日复一日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晏梓菁皱了皱眉,觉得若是能够承了鲛人族这份恩情,对晏家的木偶支配之力大概是大有裨益的,甚至,若是能搭的上鲛人一脉,或许她这段时间以来的图谋都能够有新的出路。于是她偷偷把这个孩子养在了晏家。她想起那个旁支的家主曾劝告过她,说鲛人一族哪怕得到了躯壳重生,可重生的那个人再也不是过去温顺的鲛人族。鲛人的秉性是要等到成年之后才会分化的,若是重生的那尾鲛人不是什么良善的,只会让晏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晏梓菁就是觉得,这个孩子是大有用处的。
正如她所想的,终于有一天,在谢逸已经离开她这么久之后,在她处心积虑寻求报仇的最佳方式的时候,这个曾经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突然真的醒过来了。
晏家守在那方小院的本就不是什么厉害功夫的人,小姑娘清醒得没有预兆,以至于一睁眼,就杀了院子里半数的人。
晏梓菁得了消息匆匆赶过去的时候,那个孩子正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发呆,蹙着眉,好像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着晏家的暗客侍卫,可那个孩子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怕。晏梓菁走近,暗客侍卫们给她让出一条路。晏奕拉了她一把:“小姐!”晏梓菁却觉得,这个孩子好像只是看起来吓人,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多数人往后退退。她走上前,距离那个孩子只剩下几步路的时候,那个孩子突然抬起头。
晏梓菁过去不是没见过这个孩子,可这一眼,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原来的人,连容貌都有了些许变化的味道,甚至有朝一日,她或许真的会变成传说里的鲛人。这一刻,晏梓菁无比庆幸,自己把这个孩子带了回来,同样也无比庆幸,晏家所学的术法本领和海市蜃楼术有着溯源同根的缘分。
那个孩子的眼神里还带着茫然,却看得出晏梓菁并无恶意。晏梓菁掏出自己的绣帕,上前去轻轻给小姑娘擦手,一边耐心地询问:“怎么了?”小姑娘没什么反应,歪了歪头,皱着的眉一直没有舒散的预兆,好像在仔细想什么,可她就是什么也想不起来,良久,她问:“我是谁?”晏梓菁擦小姑娘的手一僵,料想着难不成真的是自己行差踏错了这一步棋,这个小姑娘没什么用处?
“江余年是谁?”小姑娘没有等到答案,接着又问。
晏梓菁一惊,又连忙低头,生怕被发现了眼中的喜色。江余年是谁?江余年,是东海沃洲水泽的千岁,再加之现如今江沅的身份不再是迷,江余年的身份更不用说。江沅是冲着夜城的夜城军来的,那么江余年必然也是。可偏偏,整个夜城之内,知道夜城军的,不只是夜家暗客十一人,还有她,晏梓菁。
在晏梓菁还是幼童的时候,有一天,她被带着去到了夜城正中央的那颗大树底下,她不明白,这棵树除了在城主大典的时候能够辨认辨认清楚城主到底是不是夜家人之外只能说别无用处,晏家为什么对这棵树这么忌惮,以至于耿耿于怀。晏家那位长老年岁已经很大了,大到很多人都觉得他已经有些糊涂了,他近乎痴狂地把脸贴在那棵树上,抚摸着那棵树的树皮,他低声且骄傲地和晏梓菁说,这才是晏家在夜城的数百年以来做过的最完美的作品。
夜城军藏在这棵树底下。可若非找到正确的方法启动机关,哪怕掘地三尺都找不到夜城军的所在。可夜城军是不会被开启的,他的开启至关重要的条件,要么就是一代之内的夜家暗客十一人死绝了,夜城军感应,机关便能够被打开。可若是夜家暗客十一人都死了,离夜家的覆灭也就不远了,夜城大乱也就近在眼前了。要么就是已经受过城主大典的夜城城主的心头血。
心头血滴在那块校验血缘的石碑上,机关同样也会被打开。而取出心头血却不伤及人命的办法世世代代却只有晏家才知道。
晏梓菁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她想到了报复夜温凉的最佳方式。不管眼前这个最终苏醒的小鲛人是江余年的仇人还是爱人,只要她知道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她就有了和江余年交易的前提。只有这样,她才能借着江余年的手,让夜温凉和江沅两个人彻底相背相离。夜城军的诱惑在前,晏梓菁不相信,江沅会不动摇。而到了那个时候,她会眼看着,夜温凉尝到被爱人背叛的苦痛、孤独地死去。
晏梓菁在为自己的计划感到高兴,她抬起头,想细细问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却对上了一副泪眼。小姑娘无措地接住一滴自己落下的眼泪,怔怔地看着,她在哭。无声地。更像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在落下来。她明明是悲伤的,可又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她就好像是第一次学会哭这件事情,又好像是积蓄了太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磅礴呼啸而出。小姑娘连自己是谁,江余年是谁都不知道,可却是一边喊着那个江余年的名字,一边痛哭。
晏梓菁不受控制地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背,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来。晏梓菁想到了谢逸,想到了无数个失去谢逸的夜里,她也是这样,在梦魇后苏醒,连谁是谁都分不清,可巨大的痛苦死死压迫着她,让她忍不住眼泪,只想哭。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在想不起来你是谁之前,你是晏泠,是夜城晏家旁支的小女儿,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的家人。”
夜城晏家的探子也是在那一天策马离开了夜城奔赴东海。夜温凉收到了消息,叫夜家的暗客也跟上去看看。谢逸过世之后,晏梓菁安静得几乎毫无存在感,每次见面那副悲苦的模样,本应该是让人很难生出戒心的,可夜温凉觉得,晏梓菁不会像她表面上这样这么容易安分下来。
这一天,夜温凉突然接到傅衍的来信。温凉在年前去到南国,曾和南国傅相傅衍有过交易,若不是这一封信来,温凉都要忘记了南国这位故交。收到信的时候,温凉和谢庄在院子里喝茶。天气渐暖入春,天气大好,连温凉院子的那棵树都抽了芽,有要开花的趋势。温凉不记得小时候这里有过这样一棵树,想来是她离开夜城的这段时间里寻兮种的。夜十一和司徒瑛在院子里使剑比试,司徒瑛这段时间的剑法大有进益,每次来都缠着夜十一,希望从他地方再学到什么。
百晓木莲带着信走进院子,百晓秊跟在他身后。
“看来最近身子不错。”温凉看到他,也为他高兴,继而笑着对谢庄说,“你看,上次是我说的吧,我那味药加了绝对是好的,你非说加不加一样。”谢庄看着温凉在笑也想笑,可偏偏就是要装出一副刻薄的样子,一板一眼:“那可说不好,说不定就是原来药效好,还是我说的,加不加,都一样。”
“你!”温凉不高兴想去拧谢庄的耳朵。谢庄却站起身,好像主人家一样,去里屋给茶壶续茶。温凉才发现,现在的少年郎怎么窜起个子来这么快,原先她没顾着谢庄倒是没注意,最近看起来,谢庄都要长得比她高些了。百晓木莲却看起来忧心忡忡不大好的样子。温凉好奇:“出事了吗?我怎么觉得你每次来找我都是,谁谁又出事了。”
百晓木莲被逗笑,但依旧笑得无奈又忧心,他把手上的信递给温凉:“你原先不是在南国和那傅相交易的时候给了几个百晓家的点吗,对方不久前送了这封信到其中一个点,那个点我在江……我在那个人之后安了新的人,知道可能有情况,加急送了回来。”百晓木莲不是很敢提江沅的名字,总觉得一个不小心,温凉又会很难过。江沅走了之后,温凉自己不说,可百晓家的探子多少次都来报,说温凉没事就一个人坐到江沅在夜城的别院去,又或者就在自己院子里,呆呆地坐上一个下午。
温凉奇怪:“傅衍的信?”然后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信。谢庄拎着茶壶回来,又倒了四杯茶,夜十一和司徒瑛恰好收手回来休息。温凉读完了信,脸色就没好过,那双眼睛里,连一丁点光彩都没有了,就好像莫名被抽了魂一般。司徒瑛皱着眉,轻轻推了推温凉:“怎么了?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我们陪你担着你怕什么!”
“啊?嗯……”温凉骤然回神,无意识地把手中的信叠了又叠,随意放在桌上,却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滚烫的茶水倒出,她却不自知地去护那纸信,就好像是什么万分贵重的东西,烫了手才惊呼,可信已经沾了水,再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做什么!”谢庄莫名来了火气,拉过温凉的手低头细看,“你什么毛病啊!”
“江沅……要成亲了……”温凉说得很慢,很吃力。
一时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司徒瑛最清楚江沅对温凉的感情,温凉也分明是喜欢江沅的。可眼下这个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消息,不辨真假。温凉说完,看到百晓面色有异,问了,对方才说:“一早就接到消息了。只是觉得……和夜城无关,便没和你说。”哪里知道那傅相这么多管闲事,还多修了一封书信来啊!百晓木莲虽没说后半句,却实在没忍住在心里暗骂。
“娶的是什么人?”谢庄问,他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可若是江沅要成亲,他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是很好,甚至还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司徒瑛在桌下狠狠踢了谢庄一脚,谢庄不慌不忙换了个地方放脚,高兴到懒得和她计较。温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南国悦颐翁主阮素衣。”谢庄想了想觉得正常,还分析到:“确实是聪明的做法,阮素衣是阮执的女儿。阮执又是协助江沅那个兄长登上皇位的人。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反而和江沅抱成一团谋害自己主子的遗子,估计会死不瞑目的吧。挺好,挺好。”
温凉脸色更加不好看。司徒瑛狠狠掐了掐谢庄的胳膊,小声骂他:“好个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凉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笑笑:“没事啦,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天气好得叫人犯困,我进去睡一会儿,你们自便啊。”说完便自顾自转身往房间走。就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笑意还没来得及敛下去,眼神闪烁间,眼泪便落了下来。
门外院子里,司徒瑛还在朝谢庄发脾气:“你怎么回事啊!还挺好!”
谢庄不理,躲了躲,干脆也走了,百晓木莲拉了拉司徒瑛,示意她还是安静一点,温凉还听得到。百晓秊解释:“黎亲王如果要去南国那小翁主,对夜城来说真的是好事。这意味着……”
“意味着,黎亲王放弃对夜城的图谋了。内忧已定,若再无外患,夜城大约可以太平很久,很久了。”百晓木莲接上,深深看向温凉离开的方向,他知道温凉在听。
现如今,东海忙着和江沅一起在南国“战场”做事,西荒苏薄颐本就没那个打来打去的心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她的唯一宗旨,北都自己也不太平,老皇帝身体日渐衰弱,既要提防后宫,又要担心诸位皇子,照目前局势来看,穆于归登上皇位的可能性极大。夜城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桃花源了。
傅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什么所谓两袖清风,与人为善,什么不近女色,芒寒色正,又有几分真假呢。傅衍从小比别的孩子都要聪明,长姐入宫做了皇后,可太平日子不过几日就到了气息奄奄的地步。他的长姐看着他,恳求他,说,阿衍,姐姐求你,走仕途,做丞相,辅佐阿缨。
傅衍志不在此,可无力推脱。他全心全力辅佐小皇帝,帮助他平定内外,斗巫咸,提防黎亲王。可小皇帝从未给予过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傅衍永远忘不了江缨用那双和他娘亲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眼神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眼中的警惕就好像是被抢了什么东西的幼虎,他说:“舅舅,您想要我的皇位吗?”
因为这句话,傅衍不养门客,不会幕僚,他的宅子不比其他同样品级的官员,却是又狭又小,只有一个老仆上下打理全部。傅衍下了朝从不在皇宫多加逗留,除非小皇帝需要,他绝不插手任何事务。他一个人过日子,默默帮小皇帝把路铺平,哪怕是用他的血肉和血骨。
可同样的,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傅衍自然有他自己获取信息的方法。最有效的一个,便是不学无术般的慢慢悠悠在街上“散步”。于是一切他都能知道得很清楚。
几日前,他知道了江沅和江余年的计划——一场哄骗阮家力量的“假婚礼”。傅衍见过夜温凉,也看到过江沅看那夜温凉的眼神。以江沅的性格怎么会娶阮家那位翁主。可哪怕是假婚礼,嫁娶礼仪也是一样也缺不得的。因而傅衍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帮帮那位黎亲王的忙吧。他送了一封信到夜城,同样选择了在说书茶馆秘密见了阮素衣。
傅衍佯装听着说书,却对着身后的阮素衣说:“大婚将至,先向翁主说一声恭喜。”
阮素衣笑着回应:“南国的翁主此刻不是正在城外皇家别院游玩吗?傅相既然想做戏,便做全了。不是你告诉我这次根本不算见‘面’的见面得做的万无一失吗?”
傅衍背对着阮素衣朝戏台上说书先生丢了两个铜板,叫了声好,才低头假装喝茶回复:“倒是傅某不够谨慎了。时间有限,想和您做个交易。”“你不过就是想离间我和江沅,干嘛说得这么好听。”阮素衣接了傅衍的邀请,愿意偷偷来做这场戏,一是想看看傅衍到底想做什么,二则是为了江沅,若是得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嫁给江沅之后,也能帮到一二。
“啊被发现了。那傅某和您打个赌。若是您真的成了黎亲王妃,傅某便辞官四处游玩去了,左右做官也不是我喜欢的事情。若大婚当日黎亲王没有出现,您看看多煞了您的脸面,反正都是做皇后要不您嫁给我们家阿缨吧。”阮素衣听明白了傅衍的意思,难不成他知道了什么,知道江沅有可能不会娶自己,不,怎么可能呢?阮素衣转身猛地撩开身后的帘子,却是一张陌生的脸,对方带着不耐烦地惊呼:“你谁啊,干嘛啊!”
阮素衣旋即恢复了状态,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说书茶馆。她竟然不知道那傅衍有这样的本事,怪不得这么长时间以来,江缨虽然老顾忌这个舅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理由动手,傅衍做事让人挑不出刺,也抓不住把柄。
“怎么样,要不要合作啊?”阮素衣出了门竟又听到傅衍的声音,转过身,抬起头,傅衍坐在茶馆二楼的栏杆上,一条腿在栏杆外晃呀晃,很是悠闲自在。阮素衣冷哼一声:“好啊,不过合作说不上,这个赌我赌定了。我也赢定了。”
阮素衣走了之后,傅衍才慢慢摇了摇头:“啧啧啧,现在的小姑娘啊,怎么动不动就拿终身大事打赌呢。”傅衍松了松筋骨,伸了伸懒腰。既然如此,黎亲王这假成亲哪怕要真,也不能是真的了。这一出戏,黎亲王,您可千万千万不能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