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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江余年负手 ...

  •   江余年负手站在原地。哄骗江沅回去南国,告诉他不用在图谋夜城当然是谎话。江沅狠不下心做的,他一定会帮着做到。夜城军必须拿到手,哪怕是让江沅坐到南国皇帝那个位置上,也必须按照老巫咸的说法,一点不差地坐上去。只有这样,孟笙才会回来。
      温凉慢慢踱步走进谢家大堂,谢逸笑着坐在轮椅上,看着她,一如过往。“城主大约什么都知道了吧。”谢逸没有多问,口吻中的笃定,似乎带着胜利者的傲气。明明已经一败涂地,却泰然自若地,好像等着温凉上门送上胜利的果实一般。
      “晏梓菁怎么没有来保护你?”温凉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我还以为,她真心爱慕你呢。为了你做了这么多,怎么到了这样关键的时候,却放任你一个人了呢?”温凉看着谢逸。谢逸看起来其实不是很好的模样,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
      “我让她不要来的。”谢逸还是在笑的,“今日锦不在,不能给城主看茶了,实在抱歉啊。对了城主,您还想为我搭一搭脉吗?”谢逸推着轮椅靠近温凉。温凉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逸,便伸出了手,搭了搭谢逸的脉搏,那只蛊虫,她当初发现的那只蛊虫,现在还是活在谢逸体内,可是却已经是百般虚弱的模样,温凉差点没有感受到它的气息。之所以还能有所察觉,是因为温凉发现,这只蛊虫,正在毫无顾忌地,蚕食谢逸的生命。
      看到温凉的表情变化,谢逸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就好像藏了什么宝藏一般握着:“你知道吗?这是多大的宝贝。我不比谢庄有天赋,我研究了很久,才有了这只蛊虫。这场疫疾,是我做的,是这只蛊虫护我性命,而你体制特殊,也没有受到瘟疫侵害。”
      是谢逸做的?可按照此前穆于鄞的说法,哪怕是谢逸派人去的柳叶镇,谢家哪里有过这么一个身形诡异的人。况且谢庄早就和她坦言,夜城那两日疫情得到压制,是因为谢逸。是谢逸耗着自己的命,在拖住时间,帮助谢庄找到救人的方法。既是凶手,却也是帮手,这说不通,因而温凉不信。
      可她依旧配合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啊。若不是因为谢庄,大约此次,夜家会因而成为众矢之的,夜城之内暴乱,你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是啊。”谢逸看着温凉,“你真的很聪明。”
      “可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温凉,你说这话真是让人难过啊。”谢逸皱着眉。
      温凉笑问:“方才那个瘟疫的计策你算计得好,目标指向夜家,指向我我尚且还能理解。”夜温凉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和谢逸。谢逸对她的不耐是从小就开始的。只是她不明白:“你之前借晏梓袅的手带了穆姜言回来,杀害寻兮,又用晏梓袅的死掩盖事实。寻兮待你那么好,那么信任你……”
      “信任我?还不是因为谢家对他有用。”谢逸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样子却在说着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情,他废力地在补全自己的谎言,在把自己做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这世界上哪一个对我好的人,不是有心想利用我。穆姜言也是、寻兮也是、每个人都是。不是想利用我的,就是觉得树大好乘凉,我好利用罢了。”
      “对了。”谢逸想到什么,“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应该知道了吧?不用我再说故事给你听了哦。不,你先别说,你让我猜猜让我猜猜,”谢逸自己推着轮椅在堂上走了两步,恍然大悟,“呵,我怎么没想到呢。谢庄不可能是简单的谢家旁支,若是谢家旁支,讨好巴结我还来不及,想要进入谢家,夺我一切还来不及,怎么会躲着我,厌恶我!”
      “谢庄,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温凉以为谢逸还不知道,可又觉得谢逸的反应有些不正常。
      谢逸挑眉:“哦,原来是这样啊。温凉你知道吗我娘从来都对我充满愧疚,所以只要我有求,她必应。甚至我和她说,穆姜言,你去死吧。这是我计划中的一环。她都高高兴兴点头了。你说好不好笑。”谢逸自己是想笑的,可是眼泪掉下来了。谢逸自己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一脸恍惚,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掉眼泪,原来做十恶不赦的罪人这么个角色这么让人难受啊。
      “可我本就是一个不应该降生于世的人啊。”谢逸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你还是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呢?温凉。你告诉我啊。”谢逸靠近,可这一次,却是真心在问的,“我做错了什么让谢让这么恨我恼我厌恶我,我做错了什么要成为穆姜言靠近谢让的工具,我做错了什么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得到亲生父亲的关注,我做错了什么呢?嗯?我们很像温凉。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寻兮死了,那也是因为你也往他心上捅过刀子。夜温凉,所有的一切你都知道了,所以杀了我吧。”
      “谢逸……”温凉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事情却突然心软了。谢逸或许也是一个可怜人,况且,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活不了多久了。
      “啊对了还有江沅。”谢逸的脸色终于正常了些,脱掉了原来的情绪,似乎是在郑重其事的,认真且严肃地警告着夜温凉。谢逸想,这大约是他能够为夜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堂堂正正以谢家家主的身份说的最后一句话吧。
      温凉手脚冰凉:“江沅?”
      “他没告诉你吗?”谢逸笑着埋怨,“他什么都知道。我的计划也好,还是别的,我还以为他会告诉你呢。原来没有啊。那这么说起来,夜寻兮的死,他也有责任才对啊。”
      外面的打斗声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慢慢再也没有声响。安静地就好像深夜一般。可谢逸只是觉得,一切不过是从一开始,回到了一开始罢了。自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
      “一切都结束了。”温凉强行打起精神,站起身来,看着谢逸,可江沅什么都知道那句话好像魔咒一般打在她身上。
      “你以为,一切已经水落石出,都要尘埃落定了吗?”温凉没有想到谢逸竟然会有这样时候,他明明狼狈不堪,脸色却依旧是胜券在握的笑意,他用手撑着轮椅才勉勉强强站起身来,凑近温凉,强撑着力气,在最后都要坐稳了他恶人的身份。温凉听到,他用极为嘲讽的语气轻声说到:“你以为你身边又有几个好东西。”
      空荡如此的谢家大堂里的温度,似乎因为谢逸这一句话又骤然下降了几分。温凉只觉得心中徘徊了那么久的预感竟是从未有过的明显,她听到这样熟悉的男人用从未有过的轻佻语气在她耳边说到:“夜温凉,你以为你养的是忠犬,你不知道吗?他究竟是怎样的恶狼。”才语毕,温凉只听见耳边一阵急促的风声呼啸而过,她的耳边一热,一滴鲜红温热的血液便从她脸侧淌下,谢逸慢慢倒下身去,伴随着轮椅被带倒的巨大声响,谢逸头上从太阳穴入,几乎贯穿了整个脑袋的箭可怕得让人胆寒。
      温凉看见江沅一身黑衣,从谢家大堂正门而来。他身后明明空无一人,却有一种带了千军万马踏尘而来的气势。
      谢逸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魔怔一样在温凉耳边盘旋不去。
      “你以为你养的是忠犬。”
      温凉看见江沅松了手上的弓,弓掉在地上,只是“啪嗒”一声便再无声响,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你不知道吗?”
      江沅脸上的表情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可温凉觉得,他在看见她安然站在这里以后分明有了安心的感觉,只是眼底表情这样浅,浅到让温凉觉得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错觉。
      “他究竟是怎样的恶狼。”
      江沅朝温凉的方向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可是温凉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清楚,只是刻意装作不明白,好像不通透而已。幼时记忆里来自南国的贵人这样的身份早就被坐实,谢逸在提醒他,他江沅本就是南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叔,是南国北都东海西荒人人如蚁附膻的贵胄,更是世间顶顶野心勃勃的人物。他有他的企图,也有这样的满腹阴谋,你夜温凉知道,却时时刻刻避着。可避着躲着,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消失吗?
      夜十一与江沅错身进来,跪在温凉面前:“主子。解决了。”
      谢逸就躺在那里,面上还带着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来收尸的仵作,只是随意地处理了谢逸的尸体,哪怕夜温凉下了令,逝者已已,切莫为难,可对于夜城的人而言,若是谢家自此顶上的也是个了不得的人,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再说,继位谢家新家主的谢庄,那么好的本事,在病疾来临的时候已经展现得清清楚楚了不是吗。
      谢逸的尸体只是被这么往夜城城外的乱葬岗一扔。他的身下是一句句干枯的、腐烂的、无人认领的尸首,也有在疫疾中死去了,没有来得及处理的人的尸体。天下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原来,已经入春了。
      晏梓菁一脚深,一脚浅,穿过幽黑的丛林,走到乱葬岗旁边,那么深的坑,现在却层次不齐地埋没着各样的人。晏梓菁一眼就看到他了。然后踉跄地摔倒坑里,滚在人堆里。摸爬了半天,才终于来到谢逸身边。晏梓菁拿出娟帕,一点一点擦谢逸脸上的血污,避着头上那骇人的伤口,一声又一声地轻声唤他的名字,可是对方怎么也不应答。晏梓菁把谢逸放到自己的背上,想要带他离开这个乱葬岗,可是摔了一次又一次,被无数人绊倒,甚至还有还没有死透的求生者,努力伸手来抓她。她吓得惊叫想躲开,可是怎么也不舍得放下背后的人。
      那个和谢逸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就远远站在乱葬岗边上,一脸茫然,想要下来帮忙,可晏梓菁现在看着他那张脸就觉得讽刺可笑,朝着他大喊:“滚开!” 晏沉吾伸了伸手,奇怪地歪了歪脑袋,然后又慢慢地放下手去。
      雨幕不歇。晏梓菁把背上的人往上带了带,继而就是一次又一次不停歇地尝试,直到她带着谢逸终于回到了乱葬岗边上,她的一双手早就伤痕累累,手心满满皆是爬上乱葬岗时候石砾摩擦出来的血肉,一片模糊,她把谢逸从这片乱葬岗带出来就已经花了全身的力气,看着黑黢黢的远处,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带谢逸回家。心中的无力感彻底把她击垮,她只顾着抱着谢逸哭。晏沉吾本质上还是个木偶人,春雨一下,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嘎吱嘎吱作响,但他还是固执地伸出手,把晏梓菁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你为什么哭呢?”晏沉吾不明白,可是还是老老实实问着。
      晏梓菁没有回答,还是只是哭。晏沉吾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蹲下身子,两只手却还抬高了护着晏梓菁的头顶,虽没能挡多少雨,但他觉得好像这样才是对的。晏沉吾又问:“你是在哭吗?”晏梓菁模糊着泪眼,看着晏沉吾,抽噎着,才回答:“我在哭我在哭!行不行啊!”晏沉吾空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晏梓菁的后脑勺:“行的。但是别哭了。”然后不顾晏梓菁阻拦,固执地弯下腰,把谢逸背到自己身上,然后一只手牵着晏梓菁,扶着她站起来:“我们回家了。”
      谢家这场“仗”,温凉其实打得并不高兴。而在那儿之后,江沅便消失了。连带着魑魅魍魉,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他在夜城的别院,都在一夜之间变得无比荒芜。谢逸谋害夜城小舅舅夜寻兮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夜城,有谢晋奶奶这个谢家的老人作保,谢庄入主谢府,成为谢家新一任家主。夜城的人也有过不安分的声音,可慢慢地,也都淡下去了。
      谢庄做得很好,比温凉当初想的还要好,甚至比起过去的谢逸来,谢庄也是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的。谢庄在短时间之内还掌握了自己的势力,有了自己的学徒。他的暴脾气慢慢变成了严厉和不苟言笑。
      司徒瑛在一段时间的悲伤之后,渐渐投入了司徒家家主的工作。司徒岳还是下了学就常常往夜家跑。他说,姐姐变了很多,踏实稳重,一如从前的哥哥。姐姐还每天从天不亮就开始去教练场跟着训练,到月上梢头才回来,消瘦了很多,不再穿漂亮的衣服,连喜欢的扇子也全部送给二姐姐了。
      没有了江沅的阻碍,百晓家慢慢恢复了对南国的控制,身体也有要好起来的趋势。在温凉和谢庄的共同努力下,百晓木莲发病的症状慢慢在稳定。哪怕不能就此好起来,但至少他自己都觉得舒服多了。
      晏家在谢逸过世后,变得异常安静。但晏梓菁还是照常出席四家的集会,也慢慢和夜城内的大家闺秀们取得联系。司徒瑛暗地里和温凉保证,会帮着好好看着晏梓菁,有状况就立马告诉她。
      温凉身边没有了阿姝,没有了寻兮。也再不见江沅。可是夜十一慢慢不再仅仅待在暗处。况且还有常常来夜家的司徒岳。大约是怕温凉觉得冷清会难过,夜府常常都是人,谢家、司徒家还有百晓家在温凉地方的时间甚至比各自在自己家待的时间还要久。
      其实温凉应该高兴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正如很早之前寻兮所期望的那样。四方安定,无比平静。四家和夜家靠在了一起。不论是多年前的帐还是多年后的,都差不多理清楚了,好像一时间,真的可以相信,有个词,叫做盛世太平。
      只是哪怕那些躲躲藏藏的东西被挖出来了,只要有相关牵扯的人还活着,事情就还不算完全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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