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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药堂内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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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谢逸盯着烛火,似乎在细细思索什么。直到晏泠忍不住转了转脖颈,抬手轻轻在疹子处按了按,谢逸才回神,问:“疼?”晏泠又转了转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清楚,反正不怎么舒服。”同一时间,隔壁药堂的病人呻吟声同时加重,甚至还有人忍不住撞墙,动静实在不小。谢逸忙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太阳将落未落,日哺。”晏泠看着窗外,脖子上的痛苦大约减轻了一些,于是把腿也盘到凳子上,先一步回答。
苏崟对照了时辰回答:“是这样的,申时三刻有余,是日哺了。”谢逸又问:“患者每日呼痛的时间有没有仔细算计过?”苏崟没想到还要记录这个,不免有些窘迫:“那些患者日日呼着痛,难得有停歇的时候,因此不曾记录。”
谢逸知道,若是现在才开始计算,等到把夜城里的患者呼痛的时间找到规律,人早就又死了一大堆了。他转头问晏泠:“怕死吗?”明明不仅是看着,年纪也还是小姑娘,可就是坦坦对上谢逸的眼睛,那双瞳眸实在干净得不得了,她反问:“有什么好怕的?”谢逸听了,果断拿了一把袖刀,就着原先拿银针划破的地方重新划开,继而用碗接上。现如今,已经来不及再判断是否有人动了手脚,动手脚的人具体又动了什么地方了。但愿他身体里的蛊虫还有效果。
“明乳香、真没药等分,上两味,安箬皮上,火灸干为极细末,以我的血作为药引,生煎十服,一服不用过多,留药渣做外敷,日一服。再去寻两个病情稍重的看看效果,每隔一个时辰记录情况,十二个时辰与我汇报一次。记清楚了吗?”
苏崟细细记下,拱了手,快速捧了那碗东西,如救火一般退了下去。晏泠还是盘着腿,看着谢逸:“不疼吗?”谢逸草率地把原来抱着手臂的布料重新缠回去,察觉到晏泠的目光,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晏泠往谢逸的方向挪了挪,眼神往他的腿上瞟了瞟:“你的腿,不疼吗?”
“可能是因为十几年前刚刚摔断的时候疼过了。后来,也就没那么疼了。”
“可是现在看起来明明还很严重,看着比我脖子上这个要疼得多。”晏泠放下盘着的腿,好不顾忌地凑近了观察谢逸那双腿,“我听说,医者不能自医,是不是真的?”她抬起头看了看谢逸,也并不是真的在等着谢逸给出答案,眼神里的笃定,是在告诉谢逸的,晏泠眼中的答案,是真的,她在说,医者不自医,是因为没有那个能力。
谢逸往后仰了仰身子:“趁药还没有煮好,说说吧,你是谁?”
“晏泠。”
“从哪里来?”
“东海。”
“来夜城做什么?”
“寻亲。”
“寻到了吗?”
“自然。”
“认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认?”
两个人一问一答,就好像剑士过招一般,没有半分间隙,也不带一点思考。直到谢逸最后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认”,小姑娘接得没有起先这么急,但面上没有一丝难色,只是仰了仰头,笑容滞了滞,继而笑得更加漂亮:“因为发现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大概是知道谢逸想问什么,晏泠慢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可是看着投毒的人跑回来的。”
小丫头说完还捂了捂嘴:“我该不会要被灭口了吧。”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要被灭口了而害怕,你倒是表现出一丝惧色啊。小丫头随手拿了把桌上的小刀,往上一抛,继而两指夹住刀刃,在刀刃要落到两指之间的软肉之前稳稳接住。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要把谢逸灭了口的模样。
晏泠往书架那头走了走,丢下一句话:“但我觉得你人还不错。”本来应该潇洒退场了,可是小姑娘嘟囔声传来:“门呢?”谢逸看了看堂而皇之开着的那扇门,还以为是多少了不起的人,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小丫头。还是个房间里东西一多就会自动变成路痴的小丫头。能从东海摸到夜城倒也是极大的本事。
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东海过来,你走了多久?”
“多久?两三年?记不清了。”果然是路痴……
谢逸收到最后的查验结果的时候,恰好在晏泠旁边,看她那个被戳破的小泡有没有新生蔓延和感染的状况。锦几次大着胆子,不顾谢逸的脸色和嘲讽,也要执意跟在谢逸身后。谢逸漠了漠神色,倒也随她去了。
晏家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也不知道是已经发现了异常在自乱阵脚,还是根本没有发现在安安心心等着夜家算账算到自己头上。
谢逸几番失血,自己身体状况也不好,每过一会儿,就要自顾自撑一撑身子,随身还带着薄荷和岩兰草的香袋。查验结果多少还是让他觉得庆幸的。他身体内蛊虫对这一类的病疾还产生着扼制的作用,哪怕多少病情与此前有些不同了。唯一让人觉得有些心悸的是,偷换了其中东西的人大约是下了狠手的,原来谢逸还能找到除了自己的血液之外其他的药引,左右价格高了些,但夜城倒是不缺的,可如今若是他的血液成为了唯一救命的东西,那么对他来说,治病无异于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锦自然也意识到了,她听到结果,握着谢逸身后的轮椅的手都不由地紧了紧,可谢逸却没有半分异常。谢逸问:“夜城里统计过有多少病患吗?”苏崟答:“夜家那边据说也发现了方法,只是方法实在凶恶,谢庄好像能轻易在人身上种蛊虫,若是让蛊虫在人体内蚕食病疫,虽痛苦了些,怕治好也要磨去半条命,但终归或许有效。”
“能磨去半条命的,也该有命去磨。”谢逸接了句,“我问的,是夜城有多少病患。”谢逸能说出这样的话,自然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知道,夜城是耗不起的。晏梓菁自以为从外引祸水,夜温凉自顾不暇,又需要倚赖谢家,再加之本就把原来的嫌疑洗干净了,夜家就不会再为难他,可晏梓袅不知道,这么一来,一切都变成了不可控的东西,可以轻而易举被他人利用的东西,若是夜城变成的疫城呢?若是四国竭天下之力,来将夜城变作这疫病的乱葬岗呢?对于外界来说好处太多,不仅仅是消灭了一个敌人,这其中又有多少钱银可捞,多少仇敌可暗杀,这其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要白白枉死,给那群野心勃勃的人铺就踏上锦世前程的路。
苏崟迟疑了。他知道家主当初当着他的面说锦的事情,其实在点明这件事或许是和谢逸有关系的,可是谢逸并未主动促成,而现在甚至愿意为了夜城牺牲自己的命。谢逸是了不起的人,所谈不上对医药有天赋,可是他花下的时间和精力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谢家,不能失去这样一个家主。不然湮没在四家之中,便是指日的事情了。
“你是想我推着轮椅到夜城一个一个数吗?”谢逸问得倒是漫不经心,可眼神之中的狠栗是从未有的。
锦明知道是徒然,但还是忍不住说:“不行!公子。”她蹲到谢逸的面前,满目乞求:“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蛊虫这么厉害,但如果可以,你种到我身上行不行,一切都是我的错,用我的血行不行?”谢逸低眼看了看跟着自己长大的这个人,没有说话。可锦知道,谢逸若是下了这样的决心,便是不可动摇的。
晏泠躺在一边看热闹看得倒是高兴,半带嘲讽,半是揶揄:“这出戏要是放到戏台上,倒是极好看的。女人真是可怕,怎么为了一个男人做起事情来都这样没有没脑的呢?”
谢逸瞟了她一眼,锦倒是没什么反应,眼里只有谢逸。
夜家不知。夜温凉亦不知。这两日夜城的病情日趋平稳,并不是真的有人发现了接触病症的方法,是靠着谢逸用自己的命压着的。
晏家得到消息的时候,晏梓菁才匆匆往谢家赶,她日日闭门不出,竟然不曾察觉这背后出了这样大的疏漏。她把晏沉吾撇在家里,甚至来不及厉声呵斥他,就已经急得不行要跑谢家了。
可谢逸不见。
晏梓菁不顾阻拦冲到谢逸的房门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既是我出的纰漏我自己解决了就是了。你是个人!不是神,也不是血牛!你觉得你这样损耗自己,能救多少人,全天下吗!”
谢逸不答。依旧闭门不见。晏梓菁自然知道,谢逸这么做只是为了暂时抑制住夜城之内的病情,只有夜城之内在渐渐好转,才能让稳定人心,才能不至于让夜城成为疫城,可随之而来的,会是更多的患者。可是她同样也知道,如若这么下去,谢逸只能靠着自己的命强吊着这些人,可现在夜城患者还不多,若是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疫病尚未结束,谢逸就得赔上自己的命。
“够了。”门内谢逸轻声到几乎不可闻的两个字。
晏梓菁惊诧,又欣喜于对方终于有了动静:“什么?”“我死不了。在那之前,谢庄可以找到方法的。”从前和夜寻兮说的,若是他不在了,谢庄是坐到谢家家主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彼时或许带着想在夜温凉心中洗脱嫌疑的一丝,但这句话没有作假。谢庄不愿依附着他,但在药堂对医药和病患状况的敏感程度他是看在眼里的。既然能想出用蛊虫消除病症这样的方法,只要他帮着再拖延几日,以谢庄的能力一定也可以找到解除这一次危机的方法的。
“晏梓菁。”谢逸打开门。这两日夜城的天气总是不大好,时而阴沉沉的,要下雨却总是不下的样子,叫人觉得莫名不舒服。谢逸坐在阴暗处,晏梓菁没敢上前,她看着眼前消瘦了不止一星半点的人,竟然失了语。
“这次的事情如若没有意外,再有一周便可以翻过篇去了。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我会让锦去夜家,告诉夜温凉,谢庄是躲在背后的人。”
“你在说什么,这句话本身放在现在就是一句明晃晃的谎言了。”晏梓菁要上前,可她上前一步,谢逸便往后退一点。于是她不得已,顿住了脚步,“为什么?”晏梓菁半带着乞求:“为什么谢逸!我做了那么多,我甚至不惜赔上整个夜城,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的。”
“谢庄。是庄斯颜的儿子。”
“什么?”谢逸的答非所问和无动于衷让晏梓菁有些措不及防。谢逸这几天一直在想,究竟庄斯颜和穆姜言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行差踏错之下,竟然会因为一个藏在过去的女人暴露了他曾经图谋的一切。而他也终于找到了答案。原来并不是谢让对他漠然,并不是谢家不在乎他,觉得他无关紧要,并不是他没有做好。只是他娘犯了错,爱错了人。他便是这样爱而不得的产物,也活该成为这般爱而不得的牺牲品。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卷土重来。他去找了谢晋婆婆,知道了过去所有的故事。
老人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只是希望他不要埋怨自己的父亲,也不要觉得对不起什么人,只要自顾自高兴地过下去就好了。因为知道这个孩子过过什么样的日子,谢晋甚至纵容他去选择他要的生活。这个孩子的手不干净了,可是心里还是白的,她活了大半辈子了,一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她看得见的。
谢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突然意识到。为什么穆姜言会这般迁就他,哪怕是赔上自己的命,也愿意成为这个薄情的儿子的垫脚石?明明从一个人身上亏损的爱已经在另一个人身上受到弥补了,明明在自己家受到的忽视,在夜家受到重视了。只是太贪心了。所以不知足。因为不知足,才总是有所图。
他自知有所亏欠,便不在乎要不要这条命了。总归到了黄泉之下,有些道歉,还是要说的。可若是再早一点,再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于是,他要最后在做一次恶人。哪怕知道了一切,他也不能对庄斯颜也好,谢庄也罢,又或者是夜寻兮,有半点亏欠。他就是要光明正大撒了这个谎,让夜家杀到他面前。
这是谢逸,最后的尊严。
晏梓菁浑浑噩噩地要离开,却在谢家的药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孩子靠在角落里,身边明明都是病患,却有一种莫名的泰然。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方向出神。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晏梓菁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可她很快就否认了,如果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孩子,那么不该是这样的,那个孩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真的长到了这个岁数,也应该是痴痴傻傻像幼童一般才对,不该这样安然而清明。
她凝了凝神,离开了。
晏梓菁离开后过了不久,晏泠才慢慢恢复了原来的眼神。脖子上的痛苦不是那么明显,可随着那痛苦的消失,她的脑子在一日更复一日地变得混沌,就好像是埋藏在她身体里多年的清醒和理智因为这痛苦苏醒,而同样也因为这痛苦的消失而逐渐重新沉没在身体的最深处,这个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最开始在东海醒过来的时候,周围的所谓亲人看着她从惊讶到惊吓,继而四散逃开的模样。她觉得有些不安。
谢逸推着轮椅例行来查看她脖子上的伤口。看谢逸的表情她就隐约知道,大概自己的伤口比对方预想之中的要快恢复。谢逸皱着眉:“你恢复得很快。”晏泠倒也没有因为对方觉得自己好太快了的表情而不高兴,说:“我从小恢复能力就很强。谢逸,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你。”
谢逸没什么闲情逸致在这里回答小朋友的问题,晏泠的情况特殊得让他有点不高兴,这样的病例无法帮助他做之后的病理研究,以救治更多的病人。他转身要走。可晏泠问的问题让他不由停住了步子。晏泠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压制人的理智?精神?我不知道怎么说,那样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原来是痴儿。在东海不小心溺水了,醒来之后,便有了短暂的清醒。我趁着清醒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又不是很确定我是谁,我姓晏,我的…父母?”她说的不确定,“他们说本家在夜城,让我来夜城找答案。我知道他们只是想甩包袱,可我又觉得或许这里真的能有答案。这两年断续的痴傻,让我觉得我大概真的有什么问题,直到我生了这个病。它是痛苦的。痛苦让我清醒。可现在,我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晏泠一脸怅然,好像对这段清醒的时光依依不舍一样,她认真地问:“我是谁呢?”谢逸转过身。他不觉得眼前这个人在说什么谎话哄骗他,可他同样也无法完全相信这天下还有这样的病症。
晏泠笑了声:“认识你还挺高兴的。若是下一次你见了我,我不认得你了,或者又变得痴痴呆呆的了,可莫要觉得我在装蒜啊。”
夜温凉觉得奇怪,明明前两日谢庄还是忙得不行,恨不得一天掰做好几天来用,可偏偏这两日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反而不慌不忙起来。虽是上上下下依旧打理妥帖,病人方面也照顾周全,但不知怎么的,让人莫名觉得,没那么紧迫了。温凉想帮忙,所以也是跟着谢庄成日窝在药堂,只是不让江沅和夜十一跟着,怕生了什么意外。
今日早上早一点的时候,夜城之外消息传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好的是,北都的府衙总算还做了些工作,虽没有找到根治之法,但已经将患者控制了起来,因而没有再蔓延。坏消息则是,穆于归的病处生在腿上,再有一寸多一些,便缠够了一圈,便意味着死期。
夜温凉得到消息,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等到回过神,几乎是没有带任何犹豫,放下手上的工作,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继而拿下围裙拿起药包就要走。谢庄眼疾手快抓住夜温凉的手,语气里的怒意是压不住的:“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温凉反问,“你这两日动作变缓,我看在眼里,且就当你是碰到了瓶颈无法继续,可我们都知道,你已经差不多找到办法了,能够给出药方了,在接下来就应该给患者用药,随之增减药性了。你迟迟不动,但你知道情况,便是还能够再拖。可是我等不了了。那个人千里迢迢来和我告别,我却不能够让他真的是别了这世界。”
“一日。”谢庄黑着脸,“再给我一日,我马上就把药熬了。”
“我去柳叶镇等你,若是有效就给我传个消息,那边取些药应该也是方便的。”见谢庄松口,温凉也没有犹豫,这样说到。可谢庄依旧紧紧抓着温凉的手没有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的以为柳叶镇的情况控制住了吗?一切真的在好转吗?所谓好消息真的是好消息?”谢庄看不惯这么清醒的人一遇到和周围的人有关的事情就变得不清醒的温凉。
“什么意思?”温凉再问,谢庄却不愿再回答。西荒的位置不好,干旱而荒凉,沙尘满天,生活环境极差,这样的情况之下,贸然闯入西荒的、或者初到西荒的是嫌少能够适应这样的环境继而生存下来的,死的人多了,一下过雨,便会滋生疫病。虽然不是什么容易死人的病症,也不是什么难以医治的,可是西荒物资紧缺,懂得医药的人也不是处处都有,较简单的外伤好处理,稍微负责一点点的,便只能整个村落等死。
于是才有了自我封闭,假装一切好转,才能够彻底埋没病情,等到人死光了。病便结束了。北都那边大约还没有来得及察觉夜城的动静。封城无非是在等救治方法的出现,若没有出现,城内资源耗尽,外头的人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加以救济。北都地广,若是消耗了便只是一个城。病情结束的时候,若是处理妥当,荒城还可以加以利用。病疫得到救治之法之前,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