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依山尽》玛丽有只小绵羊

58、第五十八章 夜温凉醒的

　　夜温凉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从叔忙了一夜，知道温凉心里也不好受，因而没让夜家的仆从到北苑打扰，连平时伺候在北苑的小仆都要求不要靠得太近了。
　　温凉独自一人起身，穿衣，打水，洗漱，束发，安安静静，一步一步，其实小时候她周围也没有那么多人的。她娘夜卿卿总是这样说，温凉，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又不是断手断脚了，叫别人伺候做什么。后来到了北都，方域宠着，再后来哪怕回了夜城，寻兮也不想让温凉有半点不舒服的地方，她便好像习惯了那样的日子。现在好像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冷水洁面，这样冷的天里，好像手指也要冻掉了，可慢慢回温以后，又是特别的温暖。
　　温凉推开门的时候，江沅在远处站着，温凉微微抬了抬头，与他错身离开北苑，江沅也没说什么，只是跟在温凉身后。
　　夜家祠堂设在夜家旁苑，内堂是夜氏先祖宗亲的牌位，外堂本是供夜家后辈诵读经文感念先祖的厅堂，现如今，夜寻兮的殡礼就设在那里。可那个人明明还躺在那里，这世界上怎么就再也没有一个喊她小温凉的人了呢？
　　温凉慢慢走进礼堂，周围夜家的门客、仆从皆含泪一个接着一个跪在她面前，最靠近礼堂的夜十一。夜家十一人毕竟是夜家暗而不发作为传说，最隐秘的存在，因而现在只能混迹在夜家的门客和仆从里。夜十一看到温凉过来，亦半跪在地：“主子。”
　　温凉不答，只是走进礼堂，好像看不见跪拜用的软垫一样，跪倒在寻兮面前的冰凉地砖上。
　　三个叩首后，也没有起身，只是跪在那里。
　　“谢庄呢？”过了片刻，温凉才开口。想起自己谁了之后，脑袋里就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有完整的，也有碎片化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的那个庄斯颜，她大约知道些什么了。其实从一开始穆姜言来到夜城，她就应该知道的，穆姜言也好，阿姝也好，躲在背后的人一股脑地把所有可以离间了她和寻兮的证据都丢出来，目的只是为了离间，因而温凉根本等不到他下一个动作，一旦有了动作，便是离间成果，其中一个人要死了。而昨日晚上，如果到晏家的不是寻兮，死的可能就是她。
　　至于为什么要在晏家动手？大约是要顺势救那个晏梓菁，然后把脏水泼到旁人头上吧。再加之当初那个白影是往晏家去的，哪怕扯到最后，说不定还是推到晏梓袅头上，可仔细想来，晏梓菁是脱不掉了。
　　那么问题的关键，就是穆姜言的身份，百晓家没有查错方向，穆姜言与庄斯颜有牵扯，现在只要知道庄斯颜是谁，知道过去穆姜言在夜城发生的故事，便能够抓到夜城里能够利用穆姜言的人。晏家设宴引祸水，谢家避难不施以援手，还有一直躲起来的那个人，温凉一个也不会放过。
　　“谢庄昨夜里看了寻兮舅舅一个晚上，只是从叔忙了一夜，体力不支又心中悲痛昏过去了，谢庄在照顾从叔。”回答的是夜十一。
　　温凉听了以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动作也没有变。半刻后谢庄进来，也是一言不发跪在温凉身后。
　　谢逸和晏梓菁也很快就到了。
　　谢逸看到谢庄好端端跪在那里的那一刻，脸色微变，却也只能说一句：“看来谢庄的身体大好了，如此还是好的。大约寻兮舅舅看见了，也会高兴的。”
　　休息了一夜，晏梓菁的状况明显比头一天晚上温凉看到她的时候好了很多，晏梓菁朝着寻兮的位置叩了叩首，便站起身，想要去扶温凉起来，声音温柔带着些许埋怨：“怎么回事，一个个都纵容你们家主这么跪着吗？天气寒冷，这么跪着膝盖会……”可很快她便察觉了不对，温凉动也没有动，也没有顺从她的动作站起身来。
　　“温凉？”晏梓菁不确定地喊。
　　温凉避而不答，往谢逸的方向侧了侧头：“怎么了谢逸？你不跪吗？我还以为，谢家对寻兮舅舅感情很不一般，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也非常后悔和内疚呢。”
　　谢逸愣了愣，搭在轮椅把手上的拳头紧了紧，苦笑：“是啊，该跪的……”
　　“可是谢家家主不是很方便，您看……”晏梓菁不再试图扶起温凉，而是弯着腰和温凉小声建议。
　　温凉皱眉朝她看过去，谢逸察觉到温凉的不悦，冲晏梓菁摇了摇头，然后撑着身子企图站起来，锦忙去扶，晏梓菁连忙把脚边的软垫送了过去。温凉站起身，不着痕迹把垫子踢到一边，谢逸不察，猛一下跪倒在地上，脸色可见的一白。
　　温凉走到谢逸的轮椅旁边，上下扫视谢逸的轮椅，皱了皱眉：“这轮椅，是寻兮舅舅帮你改过的吧，我记得加了不少机关呢，奇怪，怎么关键时候都用不上啊。既然如此，不如，我再帮你改改？”虽是在问，但温凉丝毫没有打算等谢逸的回答，立马转头对夜十一说：“十一，烧了吧。”
　　“烧了？”夜十一有些不确定地问，谢逸的脸色也更加不好看。晏梓菁连忙换上一副和事佬的姿态：“温凉，谢家这么多年对夜家的感情天地可鉴，你若是这样多叫人寒心啊。”
　　“寒心？”温凉笑了声，干脆自己要推谢逸的轮椅到院子里，夜十一赶紧帮忙，江沅拉过温凉，拿锦帕擦了擦温凉的手，好像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随着院子里一把火烧起，温凉才慢慢转过身，半蹲到谢逸面前，笑脸盈盈：“不知道谢家主有多寒心？有没有我这么寒心？”
　　谢逸抬头看向温凉，想拉她，却被狠狠甩开：“谢逸！夜寻兮什么时候亏欠过你一丝半点！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他！”
　　“如何救？你告诉我温凉！便是连寻兮都希望我赶紧走，那几个人来势汹汹，若我真的能够救，我怎么能不救！锦保护我一个残废已然废力，再加入战场，今天躺在这儿的就不是寻兮一个！”谢逸不躲闪，看着温凉，似乎想把每句话打到温凉心头上。
　　“温凉，明哲保身是每一个人的本能不是吗？”晏梓菁也帮着宽慰道。
　　“是啊。”温凉站起身，“只有寻兮才没有这种本能。”
　　温凉走出祠堂，一副讶异：“怎么都跪着，起来吧。还有谢家主，您也快起来。天气寒冷，再这么跪，跪出了毛病，怪哪一个？”
　　庭院里的夜家仆从犹豫了一下，逐个站起。谢庄朝着寻兮的方向再次重重地一下叩首，才站起身，只有谢逸还不尴不尬跪在那里，想起来却没有办法。锦想去扶，却被夜十一拦住。晏梓菁想做谢逸的拐杖带他起身，可自己都身体柔弱，毫无办法。
　　温凉转过身，看到还跪着的谢逸，摇了摇头：“谢家主怎么还跪着？唉，果然，是我误会了谢家了，谢家主这般诚心实意，想来寻兮知道了，也会高兴的。如此，便由着你，爱跪多久就跪多久吧。”
　　“夜温凉！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晏梓菁一脸愤愤不平。温凉笑了笑：“我怎么不敢？过去我做这样的事情做的还少吗？为什么我不过去方家做了几年大小姐，回来每个人都要按照贵家小姐的模样来要求我了？我说了，账我们一笔一笔算。”
　　晏梓菁咬了咬牙，说：“温凉，你倒也不用这么难过，我有办法，我有办法可以救寻兮舅舅。”夜温凉眼神闪烁，向夜寻兮的棺撵看去，若非那个人是真的在自己怀里断了气，夜温凉或许真的会相信晏梓菁的说法。晏梓菁看到了夜温凉的动摇，接着说到：“晏家有一门秘术温凉你怕是不知道，能够将人做成木偶，只要好生养着，假以时日，就能够……”“就能够，再生出一个夜寻兮来？”夜温凉转过头，看向晏梓菁，夜温凉想到了，在场的谢庄和夜十一自然也想到了。晏梓菁以为夜温凉是真的动了这样的心思的，连忙补充：“是啊，这个本领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一个人有，也便是我一个人能做。”
　　“晏梓菁。”打断她的是谢逸，谢逸看到谢庄的时候，其实心里就有了掂量，比起那个真人木偶没有得手，谢逸更加偏向于得了手，只不过谢庄还是被夜温凉救回来了。他不能肯定夜温凉有没有见过这个木偶，可谢庄见过。谢庄没有吐露关于庄斯颜的，可现在他不敢断定，谢庄没有说出这个木偶的事情。
　　夜温凉笑了声：“怎么了谢逸？看起来，你好像也知道什么？”
　　晏梓菁觉得不妙，夜温凉不该是这样的反应的，夜温凉应该哭着恳求自己，把夜寻兮死而复生的。应该就此妥协，到那个时候，她再催动夜寻兮的木偶杀了夜温凉，夜城就可以易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夜温凉会无动于衷，她明明，她本是，她不应该对这个事情心动的吗？
　　“寻兮，不会希望自己变成木偶的。”眼前的事情，已经不用再仔细看了。不需要任何证据，就已经能够把晏梓菁按着罪人打了。只是现在还不行，她要知道晏家和过去夜家大火的事情有没有更多的关联，她要知道谢逸在里面到底做着什么样的角色。夜温凉问：“你会把自己的妹妹做成木偶吗？”
　　“什、什么？”
　　这个时候，百晓木莲催着百晓秊快步，进来看到温凉先是拱手，落地后给寻兮方向磕了三个头，好像看不见晏梓菁和谢逸一般，火急火燎做了这一切，才回头和温凉说：“司徒出事了。”
　　温凉倒不见着急：“这个新年，出的事儿还少吗？去客堂说。不要在这个碍寻兮的眼。”
　　“司徒家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司徒家，是司徒，司徒未安。”
　　百晓这么说，倒让温凉想起了司徒家的特殊情况，当年离开夜城前，她就知道司徒家那几个长老都是不好惹的人，老家主在的时候，有时都需要看几个长老的眼色，至于到了司徒未安，估计更不好过吧，毕竟他还想护着底下的弟弟妹妹。但温凉也没什么意外的，寻兮倒台了，她恢复记忆的事情还没几个人知道，司徒家的长老急于对司徒未安出手也很正常。
　　“司徒家的长老动手了？司徒孑意？”听到温凉报出名字来，百晓才觉得眼前的夜温凉确实和往日的有些不一样。好像……多了一分不近人情的冷漠，况且是她对谢逸的态度，也不是很正常。
　　“你……”百晓木莲试探。
　　温凉也不避讳：“想起了些旧事而已。不过照理来说，司徒孑意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司徒未安虽然要顾及弟妹，但以他的本事，不至于应付不来吧？”
　　“昨日夜里出的事情我很快便从晏梓菁手上接到了消息。我通知了司徒未安，去查查那波人。那个逃脱的，应该还在夜城才对。司徒未安便是在昨夜受了伤。大约是和那人正面对上了，只是是独自一人，没有武器，因而没有落着好处，而且……”百晓木莲顿了顿，“可能司徒长老也出了手。今日老早，司徒长老以帮扶为理由，收了司徒的权。”
　　“不论是不是收了司徒的权，寻兮现在这样，于情于理，司徒家总要来的，到时候我找机会问问他。”温凉掂量两分，做出决定。
　　温凉看向站在一边的谢庄：“你和寻兮此前看到的穆姜言尸体的异状，之后没有再发现什么吗？还有那个被关在地牢里的人？”谢庄摇了摇头：“那日发现不对就带着那个侍卫匆匆赶回来，没来得及顾及到什么。那个侍卫昨日晚上也死在了夜家地牢。大概是趁着夜家昨夜有大动静才有了而今的结果。我昨夜本想看看有什么能够帮助寻兮舅舅的，结果却发现了他身上的伤口。”
　　温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那日寻兮也说他的手出了问题？那个伤口？可是之后谢逸却说没有异常，他的伤口是你包扎的，那个时候有问题吗？”
　　“有一点，但是很奇怪，所以我不确定。就好像是，只有寻兮舅舅运功的时候，那黑气才会出现，而不再费力之后，再加之手臂有伤口出了血，黑气就消失了。”谢庄解释，“那个伤口一直没有愈合，不仅如此，连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伤口没有一处有愈合的痕迹和征兆。”
　　温凉学习医术那么久，加上后来记起来的从前的记忆，几番估量，心中有了判断。世界上能做出这样的毒的人能有几个，居然可以在短时间内伪装成另一种死法，如果当初焚烧尸体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看见，又或者根本没有认认真真注意，怕穆姜言真正的死因就要被这么掩埋了。再加上碰到过新鲜尸体的人都能够被染上一点，那么把暗杀时候唯一的知情者都灭口了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歹毒的人，费尽心思研究这种毒药。而夜城之内有这样手法的，除了谢逸，温凉竟然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比较之前种种，谢家的可疑程度直线上升，可温凉不明白，寻兮对谢家这般好，谢逸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她不由得回忆起小时候的诸多片段。偏生现在脑子乱得很，能回忆起的大部分都是关于夜寻兮的，哪怕是关于谢逸的，她想不出来夜家对他哪里出现了问题，明明也是当作自己家的孩子在用心教养的。
　　那么…谢庄呢？
　　“你有没有什么，应该和我说，却没有说的事情？”温凉问谢庄。
　　谢庄点头：“我曾和故人立誓，绝不会站在谢家的对立面，因而很多事情我插不了手，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你觉得，你说了便是站在了谢家的对立面，如此看来，你娘庄斯颜确实和穆姜言有脱不开的关系，而她们两个和谢家亦有难以言说的纠结，如此看来，百晓家什么都查不到，也很明白了。涉及四家之中谢家的秘闻，怎么会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现在我好奇的是，谢逸到底和夜家有什么仇什么怨啊？”温凉抱臂站在那里，淡定又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像一个柔弱的小姐。
　　夜十一忍不住出声为谢逸说话：“可是主子，万一和谢家没有关系呢，您这样揣测，害得四家离心，夜家怕不好做吧？”
　　“啧，扭扭捏捏，你师父是夜影吧？”温凉突然想到了过去跟着她娘身边的那个人，看到夜十一木楞楞地点头，啧啧两声，“你没有他胆子大啊，难道也不曾听他说过我娘的教育理念吗？”
　　温凉苦笑，能对自己的女儿都下狠手的人，唯一确信的是，宁可错杀一百，也绝对不能放过一个，至于谢家家主，一个不行，左右换一个就行了，温凉上下打量了几眼谢庄，看起来谢庄也是个可以做大事的吧。
　　谢逸没有想到寻兮的死能让温凉记起过去的一切，他也没有想到，寻兮死了，温凉再没有什么可以左思右想的理由，杀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若寻兮还在，可能还会信任他，维护他，可没了寻兮，他便彻底暴露在温凉的视野之中，再无回转的可能。
　　温凉想起了那一日她开始怀疑谢逸不久，便在屋外听到的寻兮和谢逸的对话，那个人口口声声不存野心，甚至把自己身后事都想得清清楚楚，辅佐谢庄，现在想来倒是颇为可笑了。
　　“你要和他撕破脸？”谢庄看起来有些不快，温凉想他大约心底里还是向着谢逸的，却不想少年只是想起了某个临到头还在为谢家老家主那个负心汉说话的女人，像是托付重任一般地，像是要把全世界都这么托付出去一般地说，保护谢家，保护谢家的每一个人，保护他珍视的一切。谢庄一直觉得他娘庄斯颜是个蠢到不行的人，她透着他看着另一个人，自始至终对自己亲儿子的保护也不过是因为那个男人。
　　“干嘛那么便宜他？”温凉自然知道和四家中任何一家撕破脸的后果，更何况对方是一直“效忠”夜家的谢家，恐怕一旦她有了大动作，夜城之内也会波澜四起，况且现如今谢逸做得好好的，仅仅是以一个护主不利的罪名还没办法拿他怎么样，可既然知道了谢家和寻兮的死也好，在夜家背后搞鬼也罢都分不开，那温凉也绝不可能放过他。